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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神话-陈世旭-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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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百语,却字字清晰,说到“戒”字时,忽而往上一扬,然后, 他吃力地将两只手支撑膝头,让自己的背脊离开椅背,头向前倾着,脖子倔犟地伸直,说: “给我照张相吧。” 
  照完了,他合上眼睛,抿紧嘴唇,两只支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个月后,寂照圆寂。这是公元一九九一年,佛历二千五百三十五年。寂照世寿一百二 十岁,僧腊一百零一夏。 
  寂照圆寂的当天,幻空在方丈室的砚台下发现他亲笔所书的遗嘱: 
  吾死后化身毕,请各位将吾骨灰碾成细末,以油糖面粉共骨灰和好,做成丸果,请送往 河中,以供水族结缘,满吾所愿,感激不尽。 
  偈曰:请各汉侣,不必忧虑,生死循业,如蚕缚茧。贪迷不休,囚闲忧喜,欲除此患, 努力修炼。妙契无生,明通性地。断爱憎情,脱轮回险。参净三学,坚持四念。哲愿圆成, 质幻如电。证悟真空,万法一体。离合悲欢,随缘泡水。 
  还债人寂照顶礼 
  寂照的死,自然惊动整个的佛教界。海内外的衲子头陀、善男信女为之倾动。几天之间 在莲山聚集了几千人众。方肃和李木子在寂照;圆寂的第二天便赶到了山上。是善能托人在 寂照离世的当天从山下的县城给李木子挂的长途电话。也因为善能的缘故,方肃、李木子他 们得以接近主持办理寂照后事的核心圈子。 
  国家佛教协会派了一位著名高僧前来坐镇治丧。大师曾同寂照相敬甚笃,此时也有九十 高龄了。照他意见,寂照入灭前已久卧病棍,时又值炎夏,真身不便久耽,宜及早荼毗(火 化),以七日为佳。 
  此议即出,寺院内外不同见解者一片大哗。善能痛心疾首,成为持异议者的代表。他三 拜九叩爬至大师座前,苦苦陈词: 
  “世之人,以寂公为憨山大师之再世。今竟奄逝,群情怕悼,不积知可。寂公在昔之遍 参知识,视善才而不让其多,我辈障重没尘寰,蒙寂公提携,燃指难报其恩。又数十年来, 海内外仰寂公而归敬者,何止百数十万,如今四方之众下望风赴来,寂公其身多存一日,则 众生多一日瞻仰之幸。七日封龛,恐有仓促之虞,望大师三思,莫陷我辈众生于福薄之甚也 。” 
  说罢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大师沉吟不语,面露难色。七日之期,原是同政府有关部门协商决定的,只不过由他宣 布就是。凡事总是一定之规,怎好随心所欲。 
  一直在大师身边侍立的幻空向前走了一步: 
  “师兄此举此议我以为颇不妥当。六祖曾告曰:‘吾灭度后,莫作出情悲泣雨泪,受人 员问。身着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 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寂公遗嘱也有详细指示,发愿将身掷江抚慰水族,以同证 菩提普度众生。师兄此举此议,即违祖训亦违师命。” 
  幻空一句一句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站在大堂门槛内的李木子拉了拉方肃的衣角:“看出什么玄妙没有?” 
  方肃默默。 
  善能打电话,自然是让他们来给他壮声势的。这之前,他们已经晓得,善能所以一事无 成地离了凤栖山云光寺,就是因为寂照的病势日深,赶来做接班人的。她所依凭的是寂照生 前对他的看重(不然就不会让他独挡一面去承担复兴云光寺的大业)。寂照一旦入灭,他便当 仁不让地扮演起领袖角色。他的优势在于人多势众,因对寂照的信仰而感情用事的和尚以及 几乎所有的居士,都一下就集合在他的旗帜底下了。 
  但幻空却同样是有实力的。首先,他是护法的,同政府的意见也保持了一致;其次,这 次来山主持治丧的大师,是他在五台山出家时之入门师傅的入门师傅,理论起来,他是大师 的法孙;第三,握有寂照的遗嘱,使他似乎成为前任自然的继承人。 
  普济寺的权力出现了空白,普济寺的历史便涌起风云。幻空的出场,使局面聚然一变。 
  善能从地上抬起头来,斜睨着幻空。有一阵子,殿堂内外一片寂然。寺院树上的蝉鸣显 得格外聒噪,风掀动的旗幡訇然作响。 
  一边的方肃忽然记起一桩公案: 
  六祖惠能当年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敖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 ,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两个僧人对峙着,明是意见的分歧,暗是欲望的冲突。曾几何时,善能在春日的大雨里 说:多静坐以收心,寡酒色以清心,去嗜欲以养心,诵古训以警心,悟至理以明心;幻空在 冬夜炭火边说:淡泊名利、戒止纷争,什么事都可以放开,只多谛视自己的内心,真正做到 这些,欲也就自为抑,心也就自为静,也便是得了正果了。 
  人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成正果,是怎样的难。如今已奄然迁化的寂照大师,晓得他曾 苦口婆心地引领过的弟子原来仍陷在这样深的痴迷当中,丝毫不得解脱当作何感想呢?所谓 “万缘放下,妄想自消”是不错的,但“万缘”是那样容易放下的么? 
    十七 
   
  这一次上山之前,曾经有一个晚上,方肃梦见自己进入了一条深邃的隧道,由一点极细 的火光引导着,走了很长时间,终于豁然开朗,见到一片奇丽景观,祥去霭霭,异香袭袭, 正是大光明、大欢乐、大自在的去处。醒来的时候,他以那是一种神秘启示,证明着他对人 生的顿悟,那也就是佛的境界了,也就是说在潜意识里,他或许真的动了出家的念头了。 
  但他又不能确信。那会不会是一种恶性刺激的结果?饮冰室的财政危机那时已经到了必 须解决的时候。饮冰室的经营不仅还贷无望,连贷款利息也不能如期偿还,更不用说向博物 馆上交承包利润了。代款是由博物馆作了担保的,饮冰室破产即是博物馆破产。博物馆的负 责人向方肃父亲请教解决办法考古学家的回答很明确:立刻中止合同,将方肃送交法办。因 为他们无法赔偿方肃给博物馆造成的经济损失。 
  这办法很冷酷,但却是惟一办法。因为方肃并不打算对原来的经营方针作任何改变。尤 其是在第二次接到夏天天打来的电话之后。 
  在那个电话里,夏天天告诉他,她已经离开那个老太婆了。她走的时候,那个老太婆死 死拉着她的手,请求她看在上帝的份上留在她身边。但是她不信上帝。在美国,上帝毕竟不 是最重要的。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它,但钱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各取所需的。她要生存, 而且她喜欢生存得比别人、甚至比所有人都好,都幸福。因此,好选择了别的可以使她生存 得好和幸福的方式。她现在同一个台湾商人同居。她请他理解她。 
  李其实早就理解她了。倒是她自己对自己理解得并不多,比如她就至今没有明白,“好 ”同“幸福”并不是一回事。“好”并不等于“幸福”。“幸福”是主观的。当他认为是一 种“幸福”的时候,并不必顾及一般人所认为的是不是“好”。 
  对于他的饮冰室经营方式,李木子评论说:你想做唐·吉诃德。考古学家对此嗤之以鼻 :唐·吉诃德个屁,纯粹是儿戏!他对谁有责任感?对社会、对家庭、对自己?你说! 
  他对此无所谓。他不适于生活在这个俗世。出家也许是惟一的出路。 
  但佛门是不是净土呢? 
  善能同幻空的对峙结束得很可笑: 
  善能从地上一下子跳起来,向幻空扑过去,当胸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直往殿堂外拖去 。一个东北大汉,一个文弱书生,各自显出他们的世俗本色,后者显然不是前者的对手。 
  他们在门槛那儿被阻住了。当地政府的宗教事务干部一齐拥上来,极力将他们拉开。 
  方肃挤出了人丛。身后的一片喧哗逐渐远去。 
   
  十八 
   
  饮冰室的经济危机很容易就得到解决。这危机差一点要了方肃父亲的命。考古学家虽然 口里声称单位随时可以将儿子送交法办,但这到底不是一个倾了心血的父亲希望看到的结果 。私下里跟儿子商议办法,方肃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考古学家好几次气得心绞痛 发作。 
  方肃心里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显示的那样满不在乎。他只是觉得父亲并不理解他。作为 一个考古工作者,父亲可以说皓首穷经,却始终没有能把对自己专业的认识提高到人生哲学 的程度。他终生劳禄,始终是某种专业的专门家,而不能将自己的视野拓展到这专业所属于 的整个文化背景。当地抱怨这专业难以为继的时候,只是抱怨日益拮据的单位财政状况、负 责人的不力之类,而不能看到某种文化价值的历史性的失落。如今对考古最感兴趣的,除了 少得可怜的如同凤毛麟角的父亲这类一身冬烘气的国粹主义者,便是多如牛毛的文物走私贩 子。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所有这些,跟父亲是说不清楚的。方肃已经不再想评价什么,更 不想指责什么和改变什么了。在满世界都疯了似的人群的无边无际的喧嚣和躁动面前,他算 什么? 
  他想,他应该结婚。如果说,还有什么能使他感觉到吸引力,还有什么使他保留了那么 一点点余烬般的激情,那便是性爱。这性爱还并不是纯物质的。除了生理的需要之外,他似 乎更证明些什么。 
  这方面的危机感,是夏天天带来的。 
  方肃曾经很轻易地就得到了夏天天。那是一个骑士时代,男生仅凭一张嘴就可以征服一 个自命不凡的女生。然而,那只是一度短暂的辉煌。生活本来的残酷性就像盛夏的阳光一样 ,转瞬之间就让浪漫主义像薄雾一样蒸发了。在张扬个性的旗帜下,女人们夭生的对权力和 金钱的崇拜已经毫无隐讳的必要。方肃的可悲在于他以为只要凭借他的才子气就可以支撑住 爱情的屋顶,一旦发现了悲剧所在,他又比别人格外地恐慌起来,希望能牢牢地抓住些什么 ,哪怕是一块残砖,一片断瓦。就像他考古学家的父亲想要抓住那些早已远逝的灿烂。夏天 天曾经使他一向的自信变成自负。同一个夏天天又给予他的自负以毁灭性的打击,使他几乎 连先前的自信也一并失掉。夏天天曾是绕着他脚跟前后跑动的小狗,而后角色一下调了个头 。是他忍受了一再的屈辱一再地乞怜于夏天天。夏天天终究证明了女人是水。夏天天终究像 水一样从他拼命捏紧的指缝里眼睁睁地滑落。事后细想起来,他对夏天天的爱事实上说不上 有多么深刻。他真正恐惧的,是自己一向确信无疑的存在价值的失落。夏天天仿佛是这价值 的一种证明。失去了夏天天,也便失去了这证明,也便失去了自我。 
  但是生活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他应该还有足够的信心找到新的证明。 
  饮冰室的危机和与之伴生的方肃对自我的信心危机,都由李木子一手解决的。李木子把 这两件事办得易如反掌。 
  李木子去找了一位老板来承包了饮水室。这位老板很痛快,合同生效的当天就一次性连 本带息归还了方肃先前的贷款。为方肃解脱了最大的一宗债务。至于欠交博物馆的租金,则 只有一笔勾销。一来是看考古学家的面子,不至于让他儿子当被告;二来也是领导总算放下 了一桩心事。方肃先前的贷款,博物馆是作了担保的。贷款归还不了,方肃吃官司不要紧, 领导也是脱不了干系。何况馆里这几年让自己职工承包的门面,也大都没有如数收到租金, 所谓的经济开发,同样是打了水漂。先前说由外人承包弄不好就要打官司,但让自己人承包 ,却连官也无从打起,还不如重走老路。无非是打官司,未必场场都输。官司即使打不赢, 也总有人能多少得到些好处。而且,承包饮冰室的那位博士生不但代方肃还了贷,还一下向 博物馆预付了半年的租金,并且在合同上写清,下一次付租金也在半年前预付,否则合同可 以即行中止。 
  这样一个结果,自是差强人意。博物馆上下都满意。而方肃还得到一个意外的收获: 李木子在解脱他的债务困扰的同时,还给他带来了造就他另一次婚姻的机缘。 
   
  十九 
   
  承包饮冰室的老板,就是那位香格里拉夜总会的博士生老总。这时候的“香格里拉夜总 会”已经发展成为“香格里拉娱乐有限公司”。博士生选择的经营方式依然是保持高格调的 文化品位。先前的“饮冰室”被改为小电影院,博士生给小电影院起了一个很欧化的名字叫 “西里玛”,英语“电影院”的译音。里面除了增加放映设施,以及把茶客用的桌椅撤去, 换成沙发情侣座之外,整个的格局的装修一点没有改变。放的电影也都是外国获了正规大奖 的片子。饮冰室先前雇用的人员自然是全部辞退。博士生提拔了香格里拉的一位领班小姐, 到西里玛当经理。这位小姐,后来成为方肃的第二任妻子。 
  小姐叫卜蘩。父亲退休前是省里歌舞团写歌词的,有些诗名。生卜蘩的时候还在乡下 走“五·七”道路。正是春天,乡屋前的田埂下长满了白蒿,白蒿也就是“蘩”。卜诗人想 起《诗经》里的一句话:“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就取“蘩”字作了女儿的名字,暗地里 也有指望女儿日后“不凡”的意思。可见对“臭老九”进行思想改造是怎样的难。已经在接 受农民再教育的光辉大道上走得弓腰驼背了,骨子里仍还是想着出人头地。自己没指望了, 就指望后人。 
  卜诗人有两个女儿,后来都出落得楚楚动人。读中学的时候就显出一副美人胚子,书也 就难得读好。卜蘩比她姐姐小一岁,两姊妹先后都没有考上大学,但这并没有让卜诗人夫妇 失掉信心。卜夫人退休前跟丈夫一个团,是歌唱演员。因歌舞团已不演出(越演越赔钱),加 上心脏又有些毛病,还没有办退休,她就好多年已不上班。在家里带了一帮学声学的学生。 两个女儿高考落榜,也就先后进了她的声乐班,她自然是着意开发。不到半年,两个女儿就 跟着舞团走穴的党员南下捞世界。卜蘩到底小些,免不了娇气,去了时间不和,还是觉得家 里好,就翻回来了,让姐姐一个人在南边扎根。 
  回来后的卜蘩在职业介绍所看到香格里拉的招聘启事,就去应聘,当时就被聘用了。她 换上叉开到大腿以上的旗袍,高耸高胸脯,亭亭玉立。嗓子受过专业训练,说起话来婉转柔 润,很迷人。做了几天吧台小姐,很快就升到领班,如今又擢升到西里玛来掌经营大权。 
  “四只眼不消说是在打她的主意了。” 
  卜蘩到西里玛来上班的那天,李木子在她身后指点,酸溜溜地向方肃介绍。其实方肃一 见到卜蘩就认出了她。那次他跟李木子去香格里拉,女领班就是她。她的姿色让他的心当时 一沉。“四只眼”是指香格里拉的那位博士生老总。有关这位博士生私生活的传闻很多,都 说他“夜夜做新郎”。但事实上博士生在这方面也同样是讲品位的,很挑食,胃口并不像社 会上那些不怀好意的传说那样好。 
  他对卜蘩倒是真有些意思的,常常用很明白的言行来流露。卜蘩不晓得是真不懂还是假 不懂,总是一副憨憨的样子。刚到香格里拉上班没有几天,有天夜里收工,走出大门,走到 总算安静下来持大街上,博士生的林肯车在后面无声地跟上来,移动卜蘩身边,挨着人行道 停下,博士生歪着身子推开车门,邀请“小卜”上车。卜蘩注意到,他没有像在上班时那样 喊她作“卜小姐”。叫“小卜”,亲近随便,淡化了生意和公事的味道。 
  “谢谢杨总。” 
  卜蘩一头钻进车子,缩着肩膀坐下来。 
  “冷吗?要不要关掉冷气?”博士生很体贴。 
  “不,不,随便。” 
  “干吗那么紧张?” 
  博士生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一拍卜蘩的大腿。 
  卜蘩下班时换回了自己的短裙,她下意识地赶紧用手去扯短裙的边。 
  博士生也随即收回了自己的手。 
  卜蘩忽然感到一丝失望。她去扯裙边,是因为她的长丝袜大腿那儿有一个破洞。她休会 着博士生刚才留下的那一点温热,无声地咬了咬嘴唇。 
  车子很平衡地、不紧不慢地发“沙沙”的响声。马路上很静。 
  “你会开车吗?” 
  “不会。” 
  “也不想学?” 
  “到哪去学呀。” 
  “你不坐在车上吗。” 
  博士生瞟一眼后视镜,看见卜蘩低下头。 
  “你会教我开车?”卜蘩说。 
  “怎么不会。”博士生一把抓过卜蘩的小手:“你说,上哪去?” 
  卜蘩一下抽出自己的手:“现在太晚了,我要回家。” 
  博士生嘘了口气,说:“那就另找时间。不过,我们说好了,你要学开车。” 
  卜蘩笑起来:“你打算让我给你当司机?” 
  博士生一下把车刹住,说:“当然。”就把卜蘩的脑袋搂到自己胸前。 
  卜蘩很顺从地放平了身子,让脖子枕在博士生的臂弯里。博士生很小心地抱着她,慢慢 地向她俯下去。卜蘩的脸色在车窗外的碘钨灯的映照下显得苍白,眼神惊惶而迷茫,小却性 感的嘴唇微微开启着,露出发亮的牙齿。博士生全身发热,但他很好地控制着自己。头一次 ,他想给她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她不是那些包间里的女孩,他不想惊吓她。 
  卜蘩忽然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求求你,杨总。” 
  “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然后卜蘩就坐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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