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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9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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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白天,母亲跟姑娘在伙房叮叮当当做饭的时候,磙子照样出去玩耍。去空地草丛里捉野花蝶和蓝眼睛细身子蜻蜓,去沙子堆跟前掏老鼠洞,还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埋进沙子里玩藏宝游戏。 
  赶在午饭前磙子就早早跑回来,馒头刚出锅,正冒着香香的热气。磙子想吃,眼巴巴看着,姑娘就给磙子拿一个塞在手里。磙子刚想张嘴咬一口,被一旁的母亲看到了,一把夺过去。母亲骂磙子是饿死鬼转世,让磙子滚到外面去。磙子咧着嘴本来想哭,一看母亲正用眼睛狠狠剜他,被唬住了,急忙扭头跑出伙房。 
  工人们下工了,老远看见台子上摆着一筐子白面馒头,纷纷上前抓一个先垫垫底。第一个吃到馒头的人突然大叫起来,像猛不丁在馒头里咬到了一只死耗子,嗷嗷叫着,低下头把嘴里已经嚼烂的一团东西吐到地上。这人嘴里还没吐尽,又有一个人呸呸叫着蹲在地上吐起来。接着,所有吃到馒头的人都骂骂咧咧拿着咬去一口的馒头来到伙房,嘴里边吐边嚷。 
  蒸的啥馒头么,把卖碱面子的打死了?咸得人下不去嘴! 
  伙房前怨声载道。 
  磙子靠墙站着,他看见那些工人嘴里吐东西时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想笑。 
  磙子的母亲闻声跑出来,询问大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就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到她面前,愤愤地说杨改花你安的啥心?还让不让人吃了!磙子看见母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把馒头凑在鼻孔前嗅着,像条警犬似的,接着母亲就冲里面喊你出来你快出来!那个姑娘扎着围裙来到门口,两只手和小臂上还沾着厚厚的面须子,像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看上去姑娘也是一脸的无辜和迷惑。磙子见母亲气冲冲地把那半个馒头伸到姑娘眼前,磙子的心不由地一颤。我不是给你安顿过要少使碱少使碱么,你到底会不会干?碱弄这么大你自己看咋办吧! 
  磙子心里又一阵莫名的慌张,好像面里的碱是他放进去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掉头回伙房去了,却把姑娘一个人撂在大伙眼前。 
  磙子很想走过去跟姑娘站在一起,可他的两只小脚只在原地移了移,最终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满脸疑惑的姑娘。渐渐的,磙子似乎发觉姑娘脸上的疑惑低沉下去了,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说清楚的东西。她好像还拿手背连着抹了抹眼睛。磙子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哭了流眼泪了,磙子只看到姑娘的两只眼圈突然白起来,是面粉的白,看上去跟戏里的丑角一样。要放在往常,磙子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可磙子的表情一直很严肃。严肃得有些悲壮了。 
  磙子听见那些工人还在七嘴八舌,像是在数落母亲,又像是在臭骂姑娘。 
  最后磙子想都没想,就壮着胆子跑过去从姑娘低垂的手里抢过那半拉馒头,大口大口嚼起来。 
  磙子往下咽馒头的时候表情怪怪的。但磙子的目光跟姑娘相对时,他还是笑得很开心。 
   
  五 
   
  姑娘临时外出一趟,刚走过那片沙子堆,冷不丁磙子从一旁悄悄跟过来。 
  姑娘回头对磙子说你自己玩好不好,阿姨有事要到街上去。磙子就乖乖地站住,可姑娘刚刚转过头往前走时,磙子又紧紧跟上去。 
  磙子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姑娘摇摇头,说磙子听话,阿姨有急事要去趟邮局,等下次有时间再带上你。你还是回去吧,你妈知道了该生气的。 
  磙子这才站立不动,两眼盯着姑娘慢慢消失的背影。磙子隐隐约约知道邮局是干什么的,还是很早以前母亲带磙子去过一次,好像是往老家汇钱,那时磙子的父亲腿脚还是好的,能给家里挣来钱。 
  姑娘一去很长时间也没有回来。 
  一个人坐在沙子堆边玩,突然变得很没有意思。隔一会儿磙子就从沙子堆里站起来,朝远处的公路上眺望。公路上车来车往,那些车都跟花花绿绿的火柴盒子一样,一会儿过来了一会儿又过去了。 
  磙子记得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是跟随父母坐着那种火柴盒子一样的汽车来到这座城市的。那时磙子很快乐,坐长途汽车的感觉像做梦像在飞;磙子还依稀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一伙人把父亲从工地上抬出来,被人簇拥着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血人,好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他腿上的血跟雨点一样落下来,当时磙子也钻进人堆里去看热闹,他忽然听见母亲的哭号声像锥子一样刺进耳朵里;磙子记得最清楚的是,本来说好今年秋天要送他上学,可母亲好像又改变了主意了,母亲只是跟磙子敷衍,你还小哩再让你多耍二年。 
  磙子朝公路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睛酸酸的,就不想再望了。 
  磙子从沙子堆上往下滑的时候,看到了搅拌机后面的那根电线杆,还有从电线杆顶斜拉到地面上的一根钢丝绳。 
  磙子就走过去伸出两只小手抓紧钢丝绳,在两只脚刚好离开地面的地方来回荡着秋千。磙子觉得这样玩比挖沙子更有趣。 
  磙子在钢丝绳下玩耍时的样子,很像一只活泼好动的小猴子。 
  玩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把姑娘等回来。 
  天空忽然飘起了雨,开始还雾蒙蒙的,磙子没在意,继续敞开性子玩,觉得很凉爽。 
  雨下着下着就大起来,把磙子浑身上下都浇湿了。磙子连着打了两个寒噤,才打算往回跑。 
  等回去一看,伙房门竟上着锁,母亲也不知上哪里去了。磙子没有办法,身上又湿又冷,只好瑟缩在伙房门前避雨。 
  姑娘从外面冒雨赶回来,远远就看见一只小黑点在伙房门口小狗样蜷着不动。 
  姑娘心里着急,她没想到去邮局会用这么长时间。她原来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家里没有装电话,她先要把电话打到一个邻居家,再央求邻居帮忙去找家人接听。不想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躺着根本不能动,父兄们都下地干活了。她就在邮局里等,等着等着,外面就下雨了,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还是在来工地前,除了预留必要的一点生活费,姑娘去药店把身上仅有的百十块钱买成了西药,寄回家去。买药的钱也是她利用课余和休息日给学校一家拉面馆端盘子洗碗挣来的,她知道这些药远远不够,母亲现在的病情肯定很严重了,邻居说母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所以,她还得抓紧时间再去想办法。 
  上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是父亲接的。她告诉父亲自己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很快就能给家里再寄些钱回去。父亲却在电话那头说你把自己管好,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当然不能听父亲的话,母亲的哮喘病犯起来多轻多重,她再清楚不过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拿出来治病,她出来念大学的钱都是东挪西借凑起来的,家里为她已经背了一堆债了。所以,一考完试她就跑出来找活了,她想用暑假的时间找份工作挣下学期必要的费用,还得再给母亲买些药寄回去。 
  姑娘往回走的路上,眼睛跟心里一直都湿漉漉的难受。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天下雨了。 
  夜里磙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姑娘是听到磙子的哭声猛地醒来的。姑娘睡得死沉死沉的,她下午去邮局来回都是步行,两条腿都走酸了,又要急着赶回来给工人和面做饭,确实累垮了。 
  伙房里有一架高低床,杨改花和磙子睡在下铺,姑娘就睡在这娘俩上面。杨改花一摸磙子的脑门,便吓得尖叫起来,磙子的脑门真的跟火疙瘩一样烧手呢。磙子一个劲呜呜哇哇地哭,像是身上哪个地方疼着,又好像是在噩梦中不能苏醒,任凭杨改花怎么哄抱也无济于事。姑娘从床上爬下来,伸手去摸磙子,的确浑身滚烫,她也吓了一跳。 
  杨改花抱着迷迷糊糊的磙子,连声喊磙子的名字,磙子就是闭着眼睛直哭。女人一着急就没了办法,都要哭出声来了。 
  姑娘急忙爬到床上去翻腾自己随身的带来的书包,包里有一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常用的药,速效感冒胶囊,去痛片,还有治胃痛的。姑娘把一片阿斯匹林递给杨改花,让她赶紧给磙子灌下去。姑娘自己随便披了衣服去门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滴答着水珠的湿毛巾,她给磙子轻轻地擦脸蛋擦手心,然后又出去把毛巾透了一遍,拿进来继续覆在磙子的脑门上退热。 
  给磙子喂完药,杨改花也没有再睡,磙子躺在床上,她坐在一边给磙子扇扇子,人看上去有点茫然。姑娘说要给磙子多喝点水发汗才成,她一提水壶,才知道里没有开水了,姑娘又去生火烧水。好在伙房有鼓风机,不多会儿,水就烧开了。姑娘用饭盆盛了满满一盆开水晾到外面。等水凉了,姑娘才把水端回来,找来一把勺子舀了水慢慢地给磙子往嘴里灌。 
  杨改花好像有点过意不去,就把姑娘手里的勺子接过去,说你快睡吧,我来弄。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姑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才夜里两点半。姑娘对杨改花说再熬一阵看,天亮前烧要是还不退,得抓紧时间送磙子去医院。 
  好半天杨改花也没有吭一声。 
   
  六 
   
  大胡子刚到工地还没有站稳脚,杨改花就背着磙子气吁吁地站到他眼前了。大胡子眉头一拧,故意把脸撇到一边去不管她。 
  杨改花可怜兮兮地说工头我娃病重哩。 
  大胡子还是没理睬她,把脸上的乱胡子贴在重新砌好的那堵墙上,眯缝着一只眼查看。看得很仔细,那只眼仿佛是精确度极高的测量仪器。 
  杨改花一直弓着腰,背在背上的磙子像一条软面带,昏昏沉沉在她的后背上一摇一晃。 
  杨改花尽量将腰身往前挺起,右手绕到后面托着磙子的屁股蛋,左手用力抓牢磙子搭在她胸口的两只小手——这双小手黑乎乎的,指甲很久没有剪过,甲缝里尽是黑黑的脏东西。 
  杨改花说娃娃身子烫手哩,不信工头你来摸摸……我得领娃到街上看去。 
  大胡子才没好气地瞥了身旁的杨改花一眼,二话不说,径自朝忙碌着的工人那边走去。 
  杨改花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大胡子朝哪去她就紧跟到哪。 
  大胡子突然回头冲她叫,日球怪了!你娃娃病了你就给娃娃治病去,你跟着我我又不是大夫。又猛醒过来似的哼了一声,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跟我一天也休想多拿一分钱! 
  杨改花稍微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料到大胡子心肠会这么硬。 
  杨改花又紧跟了两步,停住脚吁吁地说,我这就带娃看病,工头你好歹先支我两个钱使吧! 
  大胡子正跟一个负责的工人说话,那工人头点得如同捣蒜的锤子。 
  大胡子说都是些贱驴胚,非得让人拿鞭杆在尻子后抽打着才舒坦!然后又指着那工人的鼻子尖训话,把你底下的人再盯紧点,啥时候都别忘了,严是爱,宽是害,不能给这些货好脸!给脸就上鼻子! 
  那工人忙不迭应声,点头,脸上堆着的笑犹如抹上了一层水泥,灰麻麻的转眼就凝固了。 
  杨改花借机终于又把话插进来。眼看半年了也没领上一分钱,让我拿啥给娃看病么,有心把指头砍下来人家也不要呀…… 
  杨改花还想说点什么,见大胡子正狠狠地用眼睛瞪她,急忙停住口,也像那个工人一样堆上笑,脸皮显得硬生生的,比哭还难看。 
 磙子这时突然在她的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好像要从她的背上弹起来,小身体一弓一弓地颠颤。 
  杨改花尽量扭过脖子朝自己的后背上看,磙子的小脸胀得像一只茄子,蔫蔫地耷在她的肩坎上。一摊热乎乎的东西从磙子的嘴角流到她的颈窝里,又顺着锁骨一直湿漉漉地滑下去,最后的感觉是冰凉的。 
  大胡子翻着白眼问你说这话啥意思?工地上光你一个人没领到钱吗?我看你成心不想在这里干了! 
  杨改花腿肚子突然一抽,差点跌倒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先支给我点……好赖给娃娃把病看了。 
  大胡子一反常态,嗤地笑了,牙齿白森森地在胡子丛里一闪。 
  杨改花你刚才不是说指头剁了没人要么?好,老子今儿就成全你,要不你该说我不仗义,你剁下一个手指蛋子我就开你一月工钱!你有多少个指头蛋子我全包下了! 
  杨改花彻底怔住了。后背上的磙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大胡子拿肥墩墩的手掌拍着真皮手包。乓乓乓响。大胡子说我说话算话,这包里多的钱没有,买你几个指头蛋子还不成问题。你说吧先剁哪个?左手还是右手?我随时奉陪! 
  杨改花只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手包,就迅速将目光避开了,好像包里有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把她连同磙子炸得粉碎。 
  大胡子又使劲拍了拍手,巴掌山响,示意在一边干活的工人往这里看。然后,他故意放大嗓门说,你们看到了,这个女人成天缠着我,非让我给他涨工钱,我要是光给她一个人涨,你们还不把我撕着吃了!我今天把话撂下,钱早晚是大伙的,等工程验收合格了甲方满意了,我一分不少你们! 
  说完,大胡子把手包往胳膊肘底下一夹,又用手轮番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看也不再看杨改花一眼,就扬长而去了。 
   
  七 
   
  案板上的面团像一座小山丘,把视线都遮住了。面团还不听话地一个劲在案板上跳弹,姑娘的胸脯就跟着那面团起伏得厉害。过一会儿,一串汗珠就从额头一直爬到她红通通的脸颊上了。 
  杨改花悄无声息回来,姑娘起初没有注意到。后来姑娘听见哭声呜呜传来,再仔细一听是杨改花的,姑娘才搓了搓手走到床跟前。 
  杨改花脸朝里躺在床上,磙子也睡在里面,咳嗽声不停。 
  姑娘问杨改花病看上没有,大夫咋说的。问了半天,只有哭声,杨改花脸都不掉过来。 
  姑娘又端来晾好的一碗开水,说杨大姐快给他把药吃上,就继续忙着揉面去了。 
  直到晌午工人吃过饭,姑娘才有空稍微歇一会儿。这时她才注意到,只有磙子一个人躺在床上,杨改花不知上哪里去了。 
  姑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忽然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磙子像是睡着了,可浑身筛糠样抖颤不停。姑娘连着叫了几声,磙子也没有睁一下眼睛,更没有应声。她再伸手一摸,他的衣裤都汗浸浸的,身体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火炭。姑娘感觉到磙子病情严重了。 
  姑娘一下子叫出声来。 
  她赶忙到外面喊杨改花,先是杨大姐杨大姐地喊,后来就直接叫杨改花的名字。喊了老半天,连杨改花的影子也没见到。 
  姑娘急得团团转,喊不应杨改花,她只好又钻进伙房里去照看磙子。 
  磙子处在昏迷中了。姑娘去水池那里接来满满一脸盆凉水,放在床前,把洗脸毛巾淘湿了,一遍一遍给磙子擦身,额头、前胸、后背和手脚心。往往擦不完一遍,毛巾就变得热乎乎的,磙子的身上冒着热气,姑娘就把毛巾投进水盆里淘湿,再接着擦。 
  这样反复擦了十来分钟,磙子终于像做梦那样胡乱翻了个身,嘴里哼唧着,呼吸声笨拙又短促。姑娘赶紧把水杯子端来,将软面条样的磙子从床上勉强扶起来,让磙子靠在自己的身上,再把水递到他嘴边。磙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抱着姑娘妈妈妈妈地叫唤了两声,然后又不停地咳嗽起来,姑娘能感觉到磙子的胸口像是快要炸开似的往外一鼓一鼓的。 
  姑娘再用手摸,磙子的身体又开始烫手了,刚刚退下去的体温似乎又反弹上来,好像比刚才更厉害些了。她觉得这样下去太危险了,持续的高烧会要了磙子的命。 
  她再次跑到门口,又朝四周喊了一通杨改花,除了前面工地上传来搅拌机轰隆隆的旋转声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这个时候,姑娘突然就对杨改花产生了憎恶感,嘴里不干不净地开始咒骂这个女人,骂杨改花蠢骂她没有责任心骂她不是个好母亲。骂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笑,磙子跟她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自己何苦来呢。 
  可是,等姑娘回到伙房里,一眼看见蜷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发抖的磙子,心肠立刻就软了。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母亲的哮喘病每每发作时的情形:母亲经常咳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母亲的胸口那里仿佛藏着一只巨大的风箱在拼命地往里抽拉;母亲的喉咙总是发出鸡卡脖子般的呜呜怪叫。 
  姑娘实在不愿意回想那一幕幕揪心的画面,但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天下午磙子跟在她身后的小模样了:那天磙子的眼里充满了孤独和期盼;那天的磙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像个孤苦伶仃的流浪儿。 
  姑娘终于不再想什么了,她猴子一样飞快地爬到上铺。在褥子底下摸索了一会儿,将蓝皮的学生证取出来,那里夹着一张万不得已才拿出来救急用的50块钱。她把它们塞进裤兜里,然后利索地跳下床来。 
  姑娘把磙子背在身上,马上觉得自己的肩坎那里火辣辣的烫——磙子的气息里带着火。 
   
  八 
   
  急性肺炎。大夫放下手里的听诊器说必须赶紧住院,一刻也不能耽误。 
  大夫开住院单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眼前汗流满面的姑娘。你是他什么人?姑娘愣了一下,说,小姨,我是她小姨。大夫已经开好了单子,递给姑娘,让她先去外面交费。 
  姑娘手里捏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龙飞凤舞很难辨认的字,发呆了。大夫说姑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快去办住院手续! 
  姑娘才回过神。她当然知道住院意味着什么,以前母亲犯病的时候大夫也这么说过,可母亲一次院也没有住过,母亲一直挺着,实在挺不住了就用自己的脑袋撞墙,或者在被窝里缩成一个疙瘩。 
  她本来想对大夫说自己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知道大夫们一般都不爱听这种话。没钱最好就别生病,生病了就别怕花钱。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她还是犹豫着背起磙子到收费窗口去了,单子递进去,一个尖细的声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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