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将李黛玉连拖带抱弄了起来。会场上发生了更大的动乱,他将李黛玉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一只手从后面抱住李黛玉的腰,像在洪水中抢救溺水者一样,连拖带抱地朝外运动。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检阅台斜后方时,马胜利领着两个女生赶了过来,对卢小龙说:〃不用你管了,把她交给我们吧。〃又对两个女生说:〃你们帮我把她扶回宿舍去。〃卢小龙开始没放手,马胜利气呼呼地说:〃她是跟着我来参加批斗会的,她的事情我负责,不用你管。〃
李黛玉模模糊糊知道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抱了起来,也知道自己被人架着逃离洪水般的人群,也朦朦胧胧地知道马胜利把自己接了过去。正是在马胜利的话中,她意识到那个将自己抢救出来的人是卢小龙。她身不由主地让两个女生架着自己软绵绵地往前走,后来,换成了一个粗壮的男人,闻到狐腥熏人的腋臭,她知道这是马胜利了。到了学生宿舍楼,马胜利要架着她上楼,可她的腿软软的,根本迈不上去。马胜利索性两手把她平托起来,她觉得腾云驾雾一般悠悠地飘着、旋转着、上升着,最后,身体落在一个平坦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躺在了马胜利的床上。一块湿漉漉的凉毛巾覆盖在脸上,这块毛巾又在她的脖颈、手臂上擦拭着。她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意识到,这是自己不愿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一种安排。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清醒过来,看见自己果然躺在马胜利的床上,高高的枕头下面,压着那团脏衣服和臭袜子。
马胜利端着脸盆进来了,他看着她说:〃哦,醒了,要不要再擦一把?〃李黛玉摇摇头,双手撑着想坐起来。马胜利上前扶她坐好,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被吓着了?奇 …書∧ 網早就跟你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李黛玉看见自己的鞋还没脱,忙道:〃真对不起,把你的床弄脏了。〃马胜利说:〃你不嫌我脏就行了,我从来不嫌别人脏。〃李黛玉将脚从床上挪开,眨着眼清醒着自己,问:〃我躺了好长时间吧?批斗会完了吗?〃马胜利说:〃早完了。〃李黛玉扶着双层床试着站起来,她说:〃我要回去了。〃她急着回去看父亲,马胜利打量了她一下,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要我扶你回去?〃李黛玉说:〃不用了,我现在好了,不太晕了。〃说着站起身,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她觉出马胜利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走着走着,又清醒了许多。楼道里男生宿舍楼特有的气味熏着她,一时间所有的感觉都复苏了,她扶着楼梯一步一步下去,同时感觉马胜利跟了过来。她没有回头,接着下楼梯,在拐弯处看见站在上面的马胜利。她没说什么,继续往楼下走,走出楼道,上了路,在依然是闹闹嚷嚷的校园中穿行,马胜利一直在后边跟着她。
她站在了自己家的院门前,因为紧张,又出了一身冷汗。
院墙中间的铁栏杆小门对开着,院子里的二层小楼上下住着四家人,她家住在二层。她回过头,马胜利就在身后站着。她说:〃谢谢你。〃马胜利说:〃谢什么。〃她说:〃你到我家里坐坐吗?〃马胜利坚决地摇摇头,说:〃不。〃李黛玉说:〃那你回去吧,我上楼去了。〃马胜利看了看她,说道:〃你爸爸的问题也很严重,我中午刚刚了解的情况,你要注意划清界限。〃说完,转身脚步声很重地走了。李黛玉扶着门看着他远去,心中有一种难以理清的抑郁。
进了清新干净的小院,通往楼门口的甬道两旁是葡萄架,绿森森的,还有两棵小树,安安静静的。甬道的砖面干净而又潮湿,斑斑驳驳地滋生着些微的青苔。熟悉的环境给了她与世隔绝的封闭和安慰,她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将一天来难以承受的高度紧张吐出去了一些,然后慢慢上了楼。
父亲在批斗会上心脏病发作,被抬了回来,此刻很安详地躺在床上。血压计打开着放在床头小凳上,几个药瓶放在血压计旁边。看到李黛玉进屋,父亲问:〃你今天去哪儿了?是不是去学校了?北清中学情况怎么样?〃李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绝对不能如实讲出今天的行踪,反问道:〃爸爸,你身体不要紧吧?〃父亲在床上摇了摇头,说道:〃不要紧。今天的场面太恐怖了,心脏不好的人确实受不了。〃李黛玉在床边坐下,安慰地将手放在父亲盖着的毛巾被上,神思恍惚地想起了别的什么。她今天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自己像纸一样薄,小院里的葡萄架密得像一块屏风,马胜利的背影像一道生了锈的铁墙,操场上的人山人海像吞没大地的一片没人高的荒草。她小时候特别喜欢童话故事中给小动物当遮雨大伞的硕大蘑菇,那些蘑菇像小亭子一样有着圆圆的顶、大树一样的盖。在大蘑菇下躲避风雨,小动物都很安全。自己像善良胆小的小兔子或小山羊,绿色的草地,起伏的山坡,五颜六色的大蘑菇,是小兔子的理想王国。此刻躺在床上的父亲是一个似乎能够保护她又需要她保护的存在。她从小就渴望保护,然而经常缺乏可靠的保护。父亲总是显得软弱,总让她生出同情的心理。
母亲照例唠唠叨叨走进房间,矮胖的身体及慢慢挪动的步伐显得很臃肿,下宽上窄的多皱的脸也总是苍白浮肿。看到母亲,李黛玉常常想到假面舞会上的大头娃娃。母亲站住了,恍惚无神的眼睛在肥囊囊的眼袋的包围中将父女俩既看在眼里,又不看在眼里。她慢条斯理又源源不断地说起话来,话总是以埋怨和训斥开始,又在埋怨和训斥中进行,最后以埋怨和训斥结尾。她一出现,无论说话的声音,还是直愣愣的目光,都让李黛玉感到不自觉的心惊肉跳,她从小的胆怯大概就和妈妈的严厉有关。
她出生在欧洲,母亲原本不想要孩子,及至生下来,也便无奈地接受了事实。不到一岁时,妈妈有一次抱着她走路,不小心脚下绊了一跤,把怀中的她摔在地上。每次说到这件事,妈妈总显得十分像母亲地笑着,说:〃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要把你摔死呢,可是抱起来一看,什么事也没有。再哄一哄,拍一拍,你哇哇地哭起来。〃每当这时,爸爸就会在一旁揶揄道:〃那一摔,一定把黛黛摔晕了,拍一拍才醒过来。〃她的小名叫黛黛,表明父母对这个独生女儿的疼爱,然而,母亲的唠叨现在又是〃不尽长江滚滚来〃,像大头娃娃一样目光茫然地说道:〃你有心脏病,怎么不和他们事先说明一下?说明一下,至少会得到宽大处理。〃
对母亲不切实际的思路,父亲显出不满,他躺在那里说道:〃这是什么形势,能够提出这样的要求?〃母亲照例不理会别人的插话,她不紧不慢拖腔拖调地说:〃不管他们怎么做,你应该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这样,你接受批判时,他们反而会认为你态度老实,这就和带病工作一样,总是革命的表现嘛。〃父亲显然对母亲的唠叨司空见惯了,他抬起手向外摆了摆,意思是说:别说了,说这没有用。母亲根本不受干扰地往下唠叨着:〃你可以多写一点书面检查,多取得造反派的谅解。说你身体不好,大会不能参加,用大字报自我批判嘛。反正这次你也当场晕倒了,心脏病也发作了,他们知道再批斗弄不好会出人命的。你也要戒骄戒躁,耐劳耐怨,接二连三地写大字报批判自己,让黛黛帮你抄。你这样以身作则带头革命,说不定还能立新功呢。〃李浩然实在不耐烦听这种庸俗不堪的数落了,他抬起手接二连三地摆着:〃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行不行?求你了,茹珍,你不是知道我现在刚刚好受一点吗?〃
母亲叫茹珍,她眨着眼思索地停顿了一下,又无动于衷地说了起来:〃你趁现在大多数批斗对象都心怀抵触,带头站出来自我革命,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还有,你可以让黛黛没事多看看大字报,把那些揭发批判你的大字报都抄回来。只有多了解他们批判的口径,你的自我批判才能和他们对得上,这也是为了缓和敌对情绪嘛。〃李浩然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自觉无效,便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李黛玉只能低着头无奈地听着,眼前止不住又浮现出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低眉信手续续弹〃来。从小母亲的教训常常让她感到浑身发冷,有时还让她浑身轻微打颤。她知道自己是母亲亲生的,然而,母亲的身体从来不给她亲切感,当她看到苍白而浮肿的母亲在屋子里移来移去时,常常想到舞台做布景的假人:身体一动不动,脚底下有小轱辘,可以平平稳稳稳地推来推去。
母亲的目光又转向她了:〃黛黛,你今天本来不应该去学校,应该到批斗大会现场。这样的大革命你也要关心,要知道怎么紧跟形势。北清大学的今天就是全国的明天,也是你们北清中学的明天。提前一步看清形势,对你会有好处。〃当这样的数落源源不断地过来时,她自然没有权力挥手,只是更低地垂下头承受着。倒是做父亲的偏袒道:〃中学有中学的文化大革命。〃茹珍显然对丈夫插话不满了,她一句不停地把话锋又转向了丈夫,〃你从小就是溺爱,弄得她像温室里的鲜花,都上高三了,还是一点都不大方。〃李浩然只能用手拍拍自己的身体摇头叹气了。茹珍对丈夫的任何反应都不为所动,接着说:〃还有,江小才怎么最近不来咱们家了?你应该多和他联络呀。〃李浩然已经转身背对妻子了,这时转过头很不耐烦地用劲拍了拍床,说道:〃这个形势你还能要求人家来吗?〃茹珍只是拿丈夫的插话当做说话的必要背景,她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他不是武克勤家的女婿吗?〃李浩然说:〃还没结婚呢。〃茹珍说:〃未来的女婿也一样嘛。武克勤现在是毛主席支持的人,一言九鼎,北清大学的事情还不是她说了算?你不会通过江小才沟通沟通吗?你是研究哲学的,说不定还能给武克勤提个合理化建议呢。〃李浩然对这有增无减的胡言乱语实在忍受不住了,长叹一声,坐起身来说道:〃你还让不让我活了?〃茹珍这才欲罢不能地停住话。李黛玉在一旁劝道:〃爸爸,快躺下吧,待会儿你心脏又不舒服。〃李浩然双手相握放在腿上,身子前倾,气呼呼地说道:〃我能躺住吗?我受得了批判,受不了这个唠叨!〃
茹珍的眼睛又活动过来,理由充分地说道:〃我是告诉你,要懂得各种人的心理。〃李浩然不耐烦地摆摆手,头也不抬地说道:〃你那叫什么心理学?算了吧,连你自己的心理都搞不清楚。〃茹珍是作为心理学家与丈夫一同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
李黛玉生怕母亲又接上话头,赶忙轻声说道:〃妈妈,今天晚饭吃什么?〃茹珍眨着眼似懂非懂地看着女儿,过了几秒钟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看窗外,已然是暮色苍茫了。她慢条斯理地呼唤保姆:〃阿姨,今天吃什么饭哪?〃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阿姨不及回答这个问题,先跑去开门,随着一阵小心客气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听到有人要来看望李教授。阿姨走到房门口,双手在白围裙上擦着,说道:〃饭是做好了,不过那个江小才来了,说要看伯伯。〃这位四十来岁的保姆称李教授为伯伯,称茹珍为阿姨。茹珍忙招呼道:〃快请他进来。〃同时向丈夫摆手示意,李浩然深明大义地躺下了。
江小才客客气气地顶着一副大眼镜走了进来,他的短腿总是给人屈膝行走的谦逊印象。往日里,茹珍对这个丈夫门下的研究生总是断不了家长般的训导,此刻脸上却堆出了夸张的笑意,满脸皱纹的微笑反而使她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出寒伧和零乱来,她甚至有些讨好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李教授今天心脏病发作,你是头一个来看他的,真是真金不怕火炼,日久见人心。〃李浩然当着客人显得心平气和多了,他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你回国这么多年,对汉语还没有精通,真是有点语无伦次。〃茹珍立刻显得很愉快地笑了,说:〃我可能还没有找好语感。〃她示意保姆给江小才搬来椅子,让江小才在床边坐下,亲热地问:〃你吃饭了没有?要不和我们一起吃吧?〃江小才依照过去的相互关系,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可根据对现在形势的领会,又觉出是挺自然的变化。他摇摇头说:〃我吃过饭了,食堂早就开过饭了。〃茹珍又搭讪地说道:〃女朋友呢?哪天领她一起来。她叫陆文琳吧?〃李浩然生怕妻子再说出不得体的话,连忙拦住说:〃茹珍,你告诉阿姨,客人是吃过饭来的。饭等一等,客人走了再吃。〃今天,当着这个研究生,茹珍显出对丈夫心平气和的服从来。
江小才看着李浩然问道:〃您不要紧吧?〃茹珍刚要走,马上扭回头看着丈夫,李浩然叹了口气,说:〃暂时不要紧吧。〃觉得丈夫的回答没有纰漏,茹珍这才放心要往外走。江小才又看着床边的李黛玉,说道:〃听说你今天在会上晕倒了?〃
李浩然一惊,茹珍也停住脚步,两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女儿。〃黛黛,批斗大会你也去了?〃茹珍满腹狐疑地看着李黛玉。
第12章
沈丽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的漂亮就已经受到大人的赞叹。还在那个年龄她就隐隐约约感到,某些叔叔伯伯抚摸她脸蛋的手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她的脸蛋是光润鲜嫩的;那些手或粗糙或光滑,或干燥或潮湿,或肥胖或干瘦,都在她脸上留下了这样那样的感觉;她不用抬眼就能知道头顶上那些叔叔伯伯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她理所当然地有了女孩的骄傲。这种骄傲不仅表现在对待同龄男孩身上,也表现在对待大人的态度上。母亲从小便给她立下一条规矩,不允许任何叔叔伯伯抱她,使她在幼小的心灵中建立起对成年男性的矜持。她知道自己皮肤白,长得美,当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幼儿园的游乐场上飞跑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白光闪闪发亮。
她五岁就上了小学,到了五六年级,她更知道自己的漂亮在别人心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了。女孩们都在背后打量她,羡慕她,并且有一种自觉不好意思的神情。那种神情在她又长大一点之后,便知道用自惭形秽来概括它们。男孩们总是找出理由跟她亲近,又忸怩着不敢,想讨好又不知该怎么做。他们的目光闪闪烁烁地落在她的身上,及至她抬起头又都迅速地闪开。如果她要求哪个男生帮她做点什么,往往会得到兴高采烈的响应。大汗淋漓的奔波操作中,帮忙的男孩就有了与她坦然说话的勇气。她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漂亮的力量。
上了初中,她更加领会了自己的美在异性中起着什么作用。 不仅同年龄的男孩怯怯懦懦地围绕着她,那些高年级的男孩子也从四面八方将目光躲躲闪闪地照射过来。当她在校园走动时,她总是乐陶陶地感觉到那些热辣辣的目光。她走到哪里,那些目光追随到哪里,它们尾随着她欢快的脚步穿过人群,穿过路旁的小树,穿过教学楼前的宣传栏。课后,只要她出现在操场,那些跑步的、打球的、玩双杠的、练体操的男生就会此起彼伏地将目光盯上来。她毫不理会地干着自己的事,或练体操,或轻盈地跑步,她知道,她的漂亮让那些高中的男生也不自然了。自己像浑身发光的小天使,那些比她高好几个年级的男生只要遇到她的目光,同样感受到压力显出窘促来。
从初中开始,她的美丽和矜持已经使男人们很少敢于随随便便伸出手摸她的脸蛋了。她感到在那些貌似长辈的和蔼言语和微笑中,有一种抑捺不住的欲望。她训练有素的骄傲和礼貌,平平静静的自信与矜持,杜绝了这些骚扰。当然,偶尔也有人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脸蛋,摸摸她的头发,她会对那只手很从容地做一点礼貌而矜持的躲闪,对方的动作也便难以为继了。她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动作,哪一个表情,哪一个眼神,能够有效地制止。当她得到男老师的特别关照时,她总是很坦荡地接受这种额外的辅导,活泼快乐而又无邪;同时又会根据母亲的教导,非常得体地拒绝去任何一个男老师的家中或宿舍。异性的目光中含着什么样的内容,她很早就有了敏感的分辨。
上高中后,她开始更多地用眼睛阅读自己的美丽。假期,她跟着父亲去北戴河,当身着泳衣在沙滩上沐浴着开阔的阳光时,她觉出自己身体的苗条与丰满,四肢的修长与美丽,被泳衣绷紧的腰身已经出现了柔和起伏的线条。当她一步步趟入暖热的海水中,扑向翻着浪花的蓝色大海时,她因美丽而快活。当她在家中洗浴时,她会长时间地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欣赏着自己,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变化,越来越美,她侧着头,梳理着垂在一边的湿漉漉的长发,有一种抒情的感觉。
转眼,她长大了,从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了。她越来越掌握了运用美丽的能力,也比较微妙地领略了与异性情感交往的内容。这时,她常常生出对男人冷静的俯瞰来。很多时候,她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与曹雪芹的《红楼梦》翻开着放在大腿上,陷入思索与遐想。她处在一个微妙的界限上:因为她富有,骄傲,聪明,她已经冷漠地看透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另一方面,她年轻,空白,一切还没有开始,特别容易陷入童话般的遐想。现实的故事她几乎都不满意,她所见到大学生或社会上的男人们,都让她读出那种从小就熟悉的目光:围拢她,追踪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又怯怯懦懦地不敢正视她。也有男人有声有色地出现了,也曾有过拥抱和亲吻,在情欲的诱使下,她也曾有过冲动,然而,她从未深入下去,她不想就这样乏味无聊的开花结果。
到了二十二岁的年龄,她因为美丽和富有,已经经历了一切,又轻视了一切。当然,她远未失去遐想,在一种看来游手好闲的快乐中,她朦朦胧胧地期待着,她在等待着她的故事。
当高大英俊的堂哥沈夏来到身边对她百般奉承时,她心中只有一丝宽容的好笑。这里没有故事,或者说,只有一个一眼能够望穿的故事。一眼望到底的故事,就不会成为故事。她从学建筑出身的父亲那里知道,巧夺天工的中国古代园林建筑能够在有限的空间构造出一个观赏不尽的世界,从一进门的屏风、假山开始,这些设置就杜绝了一览无遗,就连《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是如此。在二十二岁的这个年龄,她才懂得《红楼梦》是一部真正经得住阅读的书,因为它永远不可能一览无遗。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