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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万物的向导,德是用来扶持人的天性的,仁是积累恩德的证明,义是能和别人比心,而与别人的意愿相合。所以道被抛弃了就用德来取代,德衰微了就产生了仁义。所以远古圣人治理国家依靠道而不靠德,中古圣王治理国家谨守着德而不知用仁义,近世贤王治理国家,谨慎地守着仁义只怕失去。君子没有仁义就没法活下去,失掉了仁义就等于丧失了生存的条件;小人离开了嗜欲就没法活命,失却不嗜欲就等于失去了他生活的条件。所以君子害怕失掉仁义,小人担忧失去利益;观察他们害怕什么,就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差别。《易经》说:“追逐鹿而得不到守林官的帮助,只是在林中瞎跑。君子追求不到所想得到的,不如舍弃,否则就有危险。”
对别人施予丰厚,回报也就丰厚;对别人积怨大,祸害就深。施予少却得到厚报,积怨深却无祸患,从古到今没有这种事。所以圣人懂得怎样交往,也就知道别人将会怎样回敬自己。圣人之道,像在大道上置酒款待过往行人吧?行人喝酒,多少不同,各自适合自己的需要。所以能够得到一人的心,就能得到百人的拥戴。一个人能够用他希望上司对他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下属,下属哪个不爱戴他呢?用他要求下属对待他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上司,上司哪个不喜欢呢?《诗经》说:“爱护每一个人,就能够成就功德。”成就功业是大事,爱护每一个人却不显眼;但能够从小的善行做起,才能建立大的功业。
君子看到别人的过失,就忘记会招致责罚,所以敢谏;发现了贤才,就忘记了自己可能会失去地位,所以能让贤;看到衣食不足的人,就忘记了自己可能会贫穷,所以能施予。内心有感情,流露在外表。凡是言行饱含着真情,虽然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别人也不会怨恨;言行不由衷,虽然忠诚的样子,也招人憎恶。后稷为天下谋利益,但他不自夸;夏禹治水不白费民财,但他不自满。他们都从完满占看到了缺陷,在充实冲感到了空虚,因为他们要求自己尽善尽美。人们都认为自己喜欢的人贤能,喜欢能让自己高兴的人。世人无不举荐贤能的人,有的能办好事情,有的把事情搞糟,并不是举荐人欺骗自己,只是举荐合自己口味的人。自己不一定贤能,而求合自己口味的人,想得到真正的贤才,也就难以实现了。让尧帝考察虞舜可以,但让夏桀去衡量唐尧,就好比用升子去量一石粮食。现在人们说的狐狸,一定既不知道狐是什么,也不知道狸是什么。不是从未见过狐,就是从来没见过狸。狐和狸虽然不是异类,而且生活习性很相近,但也只是同类罢了。可是人们称狐狸,可见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狐,什么是狸。所以把不贤的人说成贤人,那他一定不明白什么是贤;把贤人说成不贤,那他一定不知道什么是不贤。
圣人在上,老百姓就对他的治理感到高兴;圣人在下,老百姓就钦慕他的志向。小人在上,老百姓就像睡在机关上,又像茧中的蚕蛹,片刻不得安宁。所以《易经》说:“骑马徘徊不定,面临危险泣血悲伤。”就是说小人占了他不该占的位置,不能长久。万物没有无用的东西。天雄和乌头,是草药中的剧毒,而良医用它们救人性命。侏儒和盲乐师,是人中困窘至极的人,而君王用他们做乐官优伶。所以圣人用人如同巧匠裁削木料,没有什么不能派上用场。勇士一声呼叫,三军为之退避,因为他的呼喊发自肺腑。所以领唱的没人应和,上面的意图下面没有执行,一定是双方思想感情不融洽。所以舜帝不离开朝廷而匡正天下,这是由于他自身正直。所以在上位的人耍手腕,老百姓就搞欺诈。身体弯曲而影子直,没听说有这种事。用说教达不到的,靠行动可以达到;靠行动达不到的,用诚心可以达到。心中有真情感动,就能明于智慧,自然表现在外在形式上,这就精诚所至。可以凭这种形式来感化,而不能靠说教来告诫别人。戎、翟出产的马,都善于奔驰,不论远近,只有造父能充分发挥它们的作用;三苗的百姓,都能教育得忠诚老实,不论贤愚,只有唐尧、虞舜能使他们具备美德。他们一定有不可言传的法术。中行穆伯能徒手与老虎搏斗,但是不能驯养老虎,因为他力大而不懂得驯养老虎的方法。能够运用百人的才能,就能得到百人的力量;做了让千人喜欢的事,就博取千人的心;好比砍伐大树而拖住树根,千枝万叶没有不跟着动的。慈父疼爱子女,不是图子女报答,而是内心里放弃不下;圣人养育百姓,不是求得百姓使用,而是要尽爱民的天职;这如同火自然是炽热的,冰自然是寒冷的,哪里用得着修炼呢?等到需要依靠子女赡养,依赖人民出力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尽孝尽忠,就像船走到江心失火,全体乘客都会和船夫奋力灭火一样。所以君子在事情的开始,就想到了事情的结果。媒人花言巧语介绍婚事,人们心里并不感激,因为她们是为了钱财;雇工的主人劝饭,雇工并不敬爱主人,因为主人是要他们多卖劳力。即使是慈祥的父母,如果不具备真诚的爱心,而是对子女有什么希求,那么子女也不会感恩。所以馈赠厚礼送客人上路,不要指望客人回赠;给死者厚葬,不应该只求死者在天之灵的保佑和生者心灵的安慰。如果是出自至诚之心,那么感化的作用就深远了。祭祀祖宗神灵时供上锦绣,是看重形式;而把圭璋玉器摆在祭品前边,则是表示质朴纯情。美好的形式不胜过质朴纯洁的真情,才称得上君子。所以用一年功夫造成一辆车,却缺少一根三寸长的插销,车子就不能运行;木工做门,却少了五寸长的关键,门就不牢实。所以君子办事总是期待完美的结果。
精诚之心,可以神妙地感化,但不可用来教导;精明的眼睛,可以用来观察无形之物,但不能用来告诫。在无形之中发挥作用,人们不可能了解。所以舜帝不离开座位天下就得到治理,桀不走下宫殿的台阶天下就大乱,这是由于感情的作用比大喊大叫要好。自己做不到的却要别人做到,从来没听说这种事。赞同你的话并且相信,因为你说话前有诚心;服从你的命令并且接受教化,因为你发号施令时有诚心。圣人在上,人民顺从感化,是因为首先圣人有真情。君王在上,发号施令,宣传动员,可是下面百姓不响应,是因为君王的感情和政令不统一。所以《易经》说:“高高在上的天子有悔。”三个月的婴儿,不懂得利害,但慈母的爱心却能使他能感受到,这是由于母子真情相通。所以言教的作用小而又小,不言之教的作用大而又大。能够实践君子的话叫做信,能够符合君子的意向叫忠。忠信在内心形成,就对外界产生感化作用。所以禹王手持兵器,在宫庭台阶前舞蹈,三苗就归服了。鹰在河川上空盘旋飞翔,鱼鳖慌忙沉入水底,鸟儿也远离,一定要躲避灾害。儿子对父亲去死,臣子对君王牺牲,世间有人这样做,并不是以死来邀取名誉,而是感恩之情藏在心中,而不能逃避死亡。所以人们甘愿去做自己乐意的事,并不是为了实现个人的愿望,可是愿望常常达到;君子悲伤痛苦,并非只是做出悲痛的样子让人们理解,不是迫于外力,而是从内心产生真情。义比君王重要,仁比父亲更亲近。所以君王对臣下,有权决定他们的死活,但不能让他们苟且改变道义;父亲对儿子,有资格吆喝他们,但不能使儿子没有忧心。所以,把义和仁放在高于君和父的位置,那么就会君尊臣忠,父慈子孝。圣人在上,他的教化灵验如神。远古的君王说:“我不过根据百姓的自然之性。”上古的帝王说:“百姓像那样,我的治理像这样。”所以《诗经》说:“驾御马匹就像织丝一样合节奏。”《易经》说:“心中有美好的情操,就能获得成功。”能够从自身修养做起,就能产生深远的影响。在黑夜里省察自己的行为,周公毫无愧色。所以君子慎独。放弃自身修养而指望实现远大的目标,是行不通的。
听善容易,亲身实行难。孔夫子看到庄稼的三次变化,感叹说:“狐狸朝着山丘死去,我大概应像禾苗一样向着根吧?”所以君子见善,就感到自己应该去恶从善。自身正直无邪,归服远方的人就容易了。所以《诗经》说:“君王不能行正道,百姓不会信赖他。”小人办事只要捞到好处,君子办事只求合乎道义,他们有所求是一样的,只是目标不同而已吧?船上摇浆,鱼沉水底,鸟飞高处,同时听到响声,表现不同,但避害的心理是一样的。喜负羁赠给逃亡到曹国的晋公子重耳一壶水,重耳后来消灭曹国后就在僖负羁的居地立表旌表他的功德;赵宣子用一束干肉救济过饥民灵辄,后来灵辄保护赵宣子免遭杀身之祸。僖负羁和赵宣子馈赠的物品并不丰厚,但是恩德却有余。仁爱之心的感化,以恩德待人,悲伤之情油然而生,所以感人至深。同样是大声叫喊,长者这样对待晚辈,会认为是爱护;如果这样对待生人,就会引起争斗。所以说,“兵器的锋利比不上精神的感化,就是莫邪宝剑也显得迟钝;敌人没有比阴阳谋略更厉害的了,击鼓进军只是小事。”圣人做好事,并不是为了求名,可是名誉到来;求名不是为了得到利益,可是利益自然到来。所以忧喜之情发自内心,并不希望感动别人,但感动作用自然产生。所以至德之人从不修饰自己的外表,他的言行就像灰尘眯了眼,自然去揉擦,又像人跌倒了,手自然要支撑一样。圣人治国,很平淡,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后来就知道他的英明伟大,这就像日行天空,骐骥不能和它竞跑。现在的人在黑夜里寻找东西,像盲人一样;等到太阳出来,就无所不照了。行动带来利益,损失也随之而来。所以《易经》说:“衰落不是无尽头的,所以用复生来承接它。”
积薄可以变厚,积矮可以变高。所以君子每天不懈地努力,终于成就辉煌的业绩,小人每天不满足,导致受辱。这其中兴衰消长的道理,离朱那样的好眼力也看不清楚。周文王听到了善事唯恐赶不上,而有不善的事就像遭到了灾害,不是因为每天做得不够,而是忧虑发展下去不可收拾。所以《诗经》说:“周国虽然是悠久的国家,但遵照天命,现在又是新兴的国家。”怀着真情,抱着质朴,上天不能扼杀,大地不能埋没,声威远扬在天地之间,和日月同辉,这是甜美快乐的事。如果行善,虽然做错了,别人也不会埋怨;如果不行善,即使忠心耿耿,也会招来祸患。所以怨天尤人不如责怪自己,要求别人不如要求自己。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样子是自己显出来的,名称是自己定的,言辞是自己学来的,无不取决于自己的努力。拿着锐利的宝剑刺伤别人,握着锋利的兵刃攻击别人,闯下这样的大祸怎么可以埋怨别人不避开你的刀剑呢?所以管仲相齐,像穿着彩色的衣服,虽然丑陋,但他的功业记载在齐国的宗庙;子产相郑,像练丝染色,虽然华美,却得不到尊重。空而能满,清淡却有味,就像穿着粗布短衣却怀揣着美玉一样。所以感情不专一不能博得一人喜欢,感情专一可以得到上百人的喜爱。男人种植兰花,看着美丽却没有芳香,继子得到养育,肥胖却没有神彩,因为感情得不到沟通。生命是暂时寄托在人间,死才是必然的归宿。所以弘演面对仁义壮烈牺牲,王子闾张开臂腋接受刀刑,他们都不为苟且偷生而妨害自己的归宿。所以在治世就用义来维护自己的纯洁健康,在乱世就为保卫正义而献身;死的时候,才终止这条原则。所以君子对待生死是非常慎重的。没有勇气的人并不是生来胆怯,而是灾难临头时不能坚持操守;贪婪的人并不是天生就有贪欲,而是见利就忘记了危害。虞国国王看到晋国垂棘宝玉,就不知灭顶之灾很快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只有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才不可阻遏和改变。人们想得到荣耀,都是为了自己,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圣人做好事,他的忧思出自内心,对他个人有什么好处?所以帝王很多,但只有夏禹、商汤、周文王受人称颂;世上贫贱的人很多,但只有伯夷被称颂。以尊贵为圣,那么天下的圣人就多了;以地位贫贱为仁,那么天下的仁多就多了。但事实上,圣人、仁人很少,这是为什么呢?要成为圣人、仁人,必须专心一意、甘心情愿地行善,每天如同滔滔东流的江河有所长进,忘记衰老已经逼近自己。开头收获很小,结果就很大,必定经过这种积累。不欺骗自己,就不会欺骗别人,就像过独木桥,不因为旁边没有人就不显出谨慎小心的样子。所以让旁人相信自己容易,而蒙住自己欺骗自己就困难。
感情首先在内心活动,无不通过一定的方式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不会在内心郁结,感情抒发后心情就愉快。所以唐尧、虞舜的举动,并不是为了和谐别人的感情,但是他们痛快地表现情感,天下就大治;夏桀、商纣王的举动,不是正道,将罪恶的情欲发泄出来,自己痛快了,而天下大事都被废弃。君王们的喜憎爱恶弄清楚了,治理和动乱的原因就明白了。圣人的行为,无所谓合,也无所谓离。好比鼓,它不能和别的乐器一起演奏,但什么乐器都可以由它来调节,丝弦、管乐、金钟、石磬,大小长短,井然有序,互相应和。君臣上下,官职不同,任务不同,但协调一致。织布一天天向前延伸,翻地一天天往后退,方式相反,但完成任务是一样的。申喜听到门外行乞者的歌声,触动悲情,出门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吴国在艾陵和齐国交战,吴王夫差说:“吴军呐喊声高昂,可能要打胜仗吧?”同样都是声音,但获取的信息却不同,这是因为声音中包含的感情不同。所以心情悲哀歌声就不快乐,心情快乐哭声就不哀伤。闵子骞守了三年孝,拿起琴来弹奏,孔夫子说:“琴还是原先的,但乐音却变了。”声音是用来和人们交往的,感情在内心形成,就要表现出来。用声音来湮灭感情,就会失去感情;只讲感情又会忽略必要的形式。如果用必要的形式传达内心的感情,那么凤凰、麒麟就会降临,这是说最高的善德能够感化远方的人。输子阳对他儿子说:“好的工匠在矩尺和凿子中逐渐熟练技艺。”矩凿之中,没有什么事不能办得周全。圣王凭着它治理人民,造父用它调理车马,医骆用它诊治疾病,他们都是从这个道理中各取所需的法度。君王的意图人民执行,因为诚实之情发自内心。不说话人民就信赖,不号召人民就前往,这是因为人民感动在前。有些人着急人家不了解自己,其实是他们缺乏自知之明。骄傲是因为自己不足,浮华诬妄是因为自傲。内心诚实的人,快乐而不急躁,如同 鸟喜欢歌唱,狗熊喜欢攀援,又有谁故作矜持呢?怀春的女人感春哀怨,失意的文士感秋悲愁,从中可以知道物候的推移;有时嚎啕大哭,有时长嘘短叹,从中可以知道感情的变化。容貌颜色的曲折变化,从中可以知道情感的真伪。所以圣人内心战战兢兢,因此能达到最高的境界。
功成名就,这是天命;遵循事理,这靠人为。姜太公吕望、周公姬旦,不是上天特意为周武王造出的;崇侯虎、恶来,不是上天特意给纣玉生出的;有那种世道,就有那样的人产生。教导是君子的根本,小人承受恩泽;利益是小人的根本,君子享用他们的成果。从前东户季子的时代,路不拾遗,耒耜和庄稼留在田头过夜,这是由于让君子小人各守自己的职责。所以一国君王有德,亿万人民就依靠他。凡高贵的人都以左方为贵,所以臣子对君王要说“佐君”,这是臣子的谦辞;地位低的人以右方为贵,所以君王对臣子要说“佑臣”,这是君王的让辞。所以君王偏离“左”位就会失掉尊严,臣子把“右”位送给君王就会失去尊贵。贪图小的痛快伤害道义,片刻就会伤害法度。子产颁行新法受到流言非议,虽然案件增多但煞住了邪气。如果失去了民情,国政就会行不通。成功的治国之道,工匠不弄虚作假,农民不吝惜劳力,士人不隐居,官吏不乱法度。好比撒网,抓住了纲绳就能使网眼张开。舜和禹不再受天命而登帝位,是由于尧传下了大业,而宏伟大业又是从小的方面发展来的。他们给妻子作出表率,又示范给兄弟,再影响到国家,这样天下百姓无不响应。所以兵器知道了大的就可以推知小的,人可以从小处推知大处。君子之道,好像很近却不能到达,好像很低却登不上去,可是无所载,无所不胜,大而显明,远而崇高。掌握了这样的治国之道,不能求别人,只能从自身得到。抛开自身而指望别人,那就离它远了。君子快乐有作而名望不足,小人快乐不足而名望有余。考察他们的有余和不足的差距,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很遥远的。含而不露,内心的情感不萌发,这种情形没听说过。君子考虑义而不考虑利,小人贪求利而不顾义。孔子说:“有人问,同样是哭,有什么不同?我说;‘子予你怎么钻空子难倒我呢!他们哀哭相同,但是哀哭的原因不同’。”所以哀乐之情影响人的感情是多么深呀。有人要老百姓挖水池,另外有人要老百姓把水池填上,这些人不一定是存心要折腾百姓,只是各自受自己的欲望支配才干出这种事。人们都怀着一定的情感这是一样的,但给别人造成的影响却不同。所以尧、舜每天孜孜不倦地修养德行,终于使天下大治;桀、纣每天贪心不足,怏怏不乐,终于自取灭亡,还没料到后世的人会讥笑自己呢。人之常情,摆脱了他认为痛苦的事就快乐,丧失了他认为快活的东西就哀伤,所以知道生的欢乐,必定明白死的悲哀。坚守道义的人不能拿利来哄骗他,勇敢的人别想以恐惧来胁迫他,就像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