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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不懂。”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我也不想逼你说。”
“我就不说,就不说……”她好像在跟谁赌气。
我们沉默了。我心里很不好受,那种灰蒙蒙的感觉让我呼吸困难。我决定饭后就离开,从此不再接触女人,彻底戒色、戒淫,好好做事,也就是说好好研习思想,投入尼采的强力中去。我心知肚明,我银行里(也就是我口袋里)目前的总资产是23块人民币,今天回去休整一天,明天就去地铁站弹琴,回归现实。如果说我心中尚存一线希望,一线对女人的希望,那就是梦儿,我渴望再见到她,冥冥中我也相信会有这一天。
我和蓝猫接下去的谈话零零落落,有气无力,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其中对厨艺的探讨占了大半。想想吧,两个人一晚上交火九次,大战三千多回合,却在即将离别时探讨起厨艺来,这说来是不是多少有点滑稽?
我等她收拾好桌上的残局,抽了两根烟。快走时,我想说一句开心话挽回一下这了无生机的局面。
“蓝猫,我要回去了。”我说,“临走我想代表我口袋这23块人民币谢谢你这一顿丰盛的款待。”
“呵呵。”她笑了两声,“说得那么弯来绕去的!你没钱了还会去老地方弹琴吗?”
“要去的。”
“一般什么时候去?”
“都是周末去,下午或晚上。现在是假期倒无所谓,想去了就去。”
“你现在只剩23块了,那明天你肯定得去咯?”她问。
“得去。”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我看她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40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总是乐此不疲把我银行里的总资产向你透露。我可不是有意炫富,当然也不是炫穷,总之我不喜欢炫耀,不管炫耀什么。在我看来,只有那些对上帝极度无知的人才会喜欢炫耀,他们不知道,人类一炫耀,上帝就发笑。我向你透露我银行里的资产,只是想表明事实,让你明白我的基本状况,而一个人的基本状况与其钱包密切相关。即便我不想把我的状况与钱包挂钩,可是身处广州这种鸟地方,身处如今这个混账时代,再超脱的人也无法超脱出胃的需求,而要满足胃的需求就得落实到钱包,或者相当于钱包的东西。
我从蓝猫那里出来,挤上了一趟公车,投币花掉了两块。我选择坐公车而不坐地铁,主要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想到公车速度慢,我想在车上耗一耗,沿途看看这混账城市,纾解一下心中的积郁。我银行里现在还剩21块人民币,它们是一张10元,两张5元,还有一枚1元硬币,几位相依为命蜷缩在我的口袋里,只有梦儿那张纸短情长的便条陪伴它们。我又把梦儿这封我视之如珍宝的短笺拿出来看了一遍,一边回想这次会见蓝猫的经过,总觉得疑窦丛生,有什么东西琢磨不透。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个决心又袭上心头:从此戒色戒淫,不再接触女人!
这个决心持续了整整74秒钟,直到公车在一个站点停下,上来了一位女士,站到我身边。不是说这位女士如何漂亮,也不是说特别有气质,而是她有一种非常蛊惑人的性的吸引力,使我不由自主给她让了座。她向我笑了笑,表示谢意,也不客气,坐下了。我就站在她旁边,眼光忍不住时不时瞟她,老天,她穿了一件低胸,从我所站那个位置鸟瞰下去,两个乳房浑圆可见,最要命的是那条乳沟,波峰幽谷间那一种起伏,天哪,差点要了我的命!天知道昨晚我刚领略过女人的滋味,现在才几小时过去,我又禁不住这种性的召唤。这性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我都快招架不住。我恍惚意识到,一个女人再怎么有魅力,也无法排除另一个女人的魅力,就像一个国家再怎么强大,也不能抹杀另一个国家的主权一样。人注定是性的存在,性是一切快乐之源,也是一切烦恼之源。既然性乃是自然之禀受,天意之安排,我作为人又何必刻意去回避?刻意回避岂不是违背自然,逆天而行?也许我应该做到:君子爱色,取之有道?我一边偷偷欣赏那条乳沟,一边就胡思乱想这些混账问题。
下车后我到校园转悠了蛮久。我觉得很闷,不仅是心情闷,身体也很闷,感觉全身就像一个不通气的混账气囊一样,里面郁积了一囊的无名鸟气。在校园胡乱转了一圈,闷的感觉依然如故。到晚饭时间,胃口也不好,到校外那条混账街巷吃了一碗米粉,花掉了一张5元。口袋那几位患难之交又失去了一位伙伴,目前它们的力量加起来是16元,好歹能撑到明天。我相信在它们彻底散伙之前,会有新伙伴加入,只要明天我去地铁站弹琴。
我走回宿舍楼去,零星看到一些学生返校了。回到417,尹孜为已经回来了。这次破天荒没看到他在记单词,而是在电脑上弄简历。
“你假期一直在学校啊?”他跟我打招呼。
“一直在学校。”出于某种混账的理由,我少不得也问问他:“回家过年好玩吗?”天知道我并不关心这档子事。
“没什么,就那么回事!”他说,“我在家呆不住了,提前回学校找工作,——最近有几个招聘会。”
“嗯。”我应了一声。
我对找工作还没有任何概念,我现在只想睡觉。我准备上床时,转脸发现金以恕桌面上好像有人动过。
“今天没什么人来吧?”我问。
“金以恕下午在,刚走没多久。”
“噢,他没说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其它没说什么。”尹孜为笑了一下,“就是把你假期用的水电费算了出来,还贴到墙上了,那,”他指了指墙上那张混账纸片,“也不多,十块钱都不到,呵呵!这家伙!”
我过去看,金以恕果然算得精准,这十来天水电费加起来我总共花了9。7元。我哑然失声,笑得有气无力。我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几乎快倒下,忙支撑着上床去躺下。
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到晚上八九点光景,听到金以恕进来了,还有沈优子。金以恕注意到我回来了,叫了两声“老兄”。我支身起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下去了。老天,我好像要生病了。
“什么事?”我尽量问了一声;其实我知道他有什么鸟事。
“喂!”他叫道,“你能不能起来说话?”
“我不想起。”
“屌!”他叫道,“你睡着我怎么跟你说?”
“可以说,”沈优子在一边轻声说,“我来跟他说吧。”然后她提高声音对我说:“孟荦荦,你没睡着吧?”
“你以为呢?”我咕哝了一句。
我想提醒你注意我咕哝这句话的深意(至少在我潜意识里是这样):我说这句话不仅仅是回答沈优子的问话,更深一层意味还是想提醒她别忘了一件事,这件事只有我、她以及老天知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和她发生的鸟事。不过她好像故意把这件事忘了,女人要忘记一件事来,就和她们出轨一样轻而易举。
“是这样,”沈优子说,显然经过了一番准备:“上次你和金以恕的事,我作为一个中人,不偏袒任何一方说句公道话:我觉得你们都有错,单独怪谁都不好,所以我觉得你们各自承担一半:748除以2,每人374块,这样就公平了。你说呢?”
我依然躺着,虽然全身乏力,头晕目眩,但火气还是燃了起来。一说到这事我就忍不住发火,越是想到其中的侮辱意味,我就越是怒火中烧;要是再联想到我父亲因为没钱治病而死了,如今却要我掏钱去医一条狗,那就更加怒不可遏。我以为,如果我为这条狗掏医药费,那我就是对我死去的父亲的极大不孝!你完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愤怒,只不过因为身体虚弱,那怒火就像一堆湿柴在烧,不怎么旺盛。我坚持不说话,实在也没有多少力气说话。
“老兄,你聋了吗?”金以恕吼道,“这样总公平了吧?”
一分钟过去了,我依然不说话。一听到金以恕说公平这个词我就受不了。别人说公平还不怎样,可是这个词从金以恕嘴里出来我就受不了,就像反腐倡廉的口号从一个贪官污吏嘴里出来一样。
“屌!你到底咋了?”金以恕又嚷了一句。
我依然不说话,继续沉默。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心里响起了这句话。这时我听到贾力勍的脚步进来了,他好像和尹孜为在窃窃私语什么,十之八九是关于我和金以恕的事,肯定是,我敢赌16块。
“你就想这样赖过去是不行的!赖不掉!”金以恕说,“事情总得解决,否则这日子就没法过!你到底咋了?有没有在听?”
“我求你住嘴!否则……”我想把这句话吼出来,但是吼不出,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实在太虚弱了,而虚弱的同时又还愤怒——我虚弱的程度和我愤怒的程度简直难分彼此,在这两种几乎是对立的状态中,我只能沉默。
“算了,”沈优子说,“等他醒来再说吧。”
“醒什么醒!”金以恕嚷道,“他明明醒着!这家伙故意!想蒙混过去!”
天哪,那一刹我真他妈想暴跳起来啊,只可惜全身无力,跳不动罢了。我死命忍着,就是不出一声。又过去了四五分钟。
“要不等明天再来?”沈优子说。
“老兄!”金以恕叫道,“我明天再来!我就不信你永远这样睡下去!我希望你好好对待这件事,不要拿我的诚意来开玩笑!”
“见鬼去吧诚意!”我心里叫道。
这两个狗娘养的出去了。他们出去后,贾力勍说话开始大声起来,不再窃窃私语。但是顾及我听到,他没有正面评论这件事。我没听到尹孜为说什么,他也许并不确信贾力勍嘴里说出的东西。
我依然躺在床上,身子忽然哆嗦起来,有点像打摆子,我只好把被子严严实实裹紧,把外衣加在被子上。我顾不得听他们说话,只在心里一遍一遍祈祷:千万别生病啊,要不然我口袋那几位难兄难弟帮不了我什么忙!上帝保佑我吧,我不能生病!
16。…第十三章
41
那一夜我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熬到天亮,头晕得不行,脑壳好像有两百斤重。虽然我不断祈祷不要生病,但病还是不顾我的祈祷光临了。我喉咙发痒,清鼻涕不断,天亮开始咳嗽,这分明是感冒了。我希望仅仅是感冒而已,不要有什么大病。挨到快中午,我想着该怎么办,是不是要买点药。尹孜为听我咳嗽不断,知道我病了。
“孟荦荦,你怎么啦?”他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老天,我说话声音全变了,完全沙哑了。
“你肯定感冒了!”他走到我床下说,“我这里还剩两颗感冒胶囊,你吃吧?要不要我再去买点什么药给你?”
说真的,我真他妈感动得要命!我一向很少生病,现在生病了有一个人关心,我不能不感动。
“谢谢你!”我把口袋里那几位难兄难弟请出来,捏在手上递往床下去。“我这里只有16块了,你随便帮我去买点药吧,就买感冒药,喉咙发痒、流鼻涕、咳嗽……反正买完这点钱就行。”
“要不要我带什么吃的?”他接过了钱,“你要吃点东西,光吃药不行的。要多喝开水。”
“不想吃,就想喝水。又没有开水。”我还真他妈口渴。
“我拿水壶去帮你打一壶开水来。你先休息吧,”他提着水壶出去了。
我全身乏力,还是躺下。我回想这几天的生活,怎么就弄成了感冒,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难道是心情郁闷,心理影响了生理而造成的?我摸摸额头,有些烫,但还不算发高烧。猛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惊得全身一震。那是我在遇到梦儿的第二天上网看到的:一个人要是感染了HIV,会在不久(大约两周后)有一个症状反应,表现为发热、乏力、咽痛等等。我对照自己,又结合时间一想,真他妈很像!天哪,我不会真染上HIV了吧?这样一想,我全身直冒冷汗。要是真感染上了,那我真他妈完了!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竟不顾一切?我立刻就想起了家人,万一我……
大约半小时后,尹孜为提开水回来了,买了两盒药,还带了一个盒饭、一个鸡汤。我拼命起床下来,下梯子时几乎快晕倒。尹孜为过来扶我坐下。
“怎么弄得这么严重?”他说,“昨天看你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桌上他买的东西,我那16块肯定买不了这许多。“你买这些花了多少钱?”
“没关系!”他说,“药是你的钱买的,这些吃的我请你啦。”
我又感谢他,不觉望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里的韵味称得上同情,可是比同情还多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这目光的交流,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觉得很他妈不是滋味。有史以来,或者说有417宿舍的历史以来,这种交流还是第一次。正因为是第一次,有点不太适应的感觉,让我觉得不是滋味。如果说我和尹孜为以前一直处在陌路人的状态,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那现在因为这个契机,我俩的关系突然走近了。可是不管怎样,这走近还是让人觉得有一种机械感。
他倒也不多扭捏,要我先喝鸡汤。我就听他的,先喝汤。他看我喝了几口汤,就转过自己电脑前坐下,上网投简历。
我把那鸡汤全喝了,喝对于我没有多大难度。我看出这汤味道肯定很棒,只是因为我现在生病,味觉有些走样了,尝不出那美味。盒饭我只吃了一小半,再怎么拼命也吃不下了,吃对于我难度真他妈大。然后吃药,喝开水,我想多喝几杯开水,再上床去睡。就在我喝第二杯开水的时候,金以恕和沈优子进来了。
“终于起来啦!”金以恕说,“我还以为你要永远睡下去呢!”
我听出他说“永远睡下去”意指什么,那除了意指死,不会是别的。我不理会,甚至身子都不动,只顾喝我的开水,我的表现就好像这对狗男女不存在一样。虽然我没扭头,但我知道金以恕在我后面他的椅子上坐下了,沈优子就在他身边。我的无动于衷刺激了他们,让他们莫名其妙。
“孟荦荦,昨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吧?”沈优子说。
我只顾喝着水,不经意间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虽然很轻微。
“你听到了,”她继续说,“那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
有道理,太他妈有道理了!我心里说,但我就是不说话。尹孜为显然在关注我们,我眼角瞟见他不时转头过来看。
“屌!”金以恕叫道,“简直是在考验我的耐性!”
我把第二杯水喝完了,接着倒第三杯,我的动作有一种慢条斯理的韵味。这一方面是我有意为之,另一方面也因为我确实体力不支,虽然我刚吃了点东西,但还没那么快就转化为能量。
我的慢条斯理显然激怒了金以恕,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我这边。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他嚷道。
我放下水杯,缓缓站起来,转身瞪了他一眼——但是因为身体虚弱,这一瞪缺乏足够的力度。
“我最后最后再说一遍:我一分钱不出!”天哪,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通过语气的铿锵来表达我的强硬态度都不行。他们听出来了,如果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在生病,那就是白痴。“听懂了吗?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我拼命吼了一句,却和公鸭叫差不多。
“屌你老妈!”
金以恕就像一包火药触碰了火星,向前猛推了我一下。我由于体力的原因一下子摔倒了,眼前一片黑暗,怎么也睁不开,只觉天旋地转,爬不起来。天哪,我承认,像目前这状况,就是十个孟荦荦也打不过一个金以恕,真的。尹孜为看他动了手,赶了过来。
“你太过分了吧金以恕?人家正在生病!”尹孜为说。
“你少管闲事!你懂个屌!”金以恕嚷道,“我他妈实在忍无可忍了!”
我在尹孜为过来扶我之前挣扎起来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睛。我瞟见金以恕和沈优子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对我的鄙夷和仇恨。如果说金以恕对我动手伤害了我,那这种伤害的程度还不如他脸上那种神情对我刺伤的十分之一。最要命的是,这种神情居然在沈优子这贱人脸上出现,这尤其让我受不了。就在同一刹那,我心中也激起了对他们同样的鄙夷和仇恨,甚至其程度还超过十倍以上。
“我现在没力气,”我嘶哑着说,爬上床去,“等我病好了……”
42
我躺下后没多久,药效开始发作,很快就昏睡过去了。傍晚我被电话吵醒,是蓝猫打来的,她问我为什么不去地铁站,她说她正经过我平常弹琴的老地方。我说我身体不舒服,她一听到我声音就吓了一跳,知道我生病后,说马上过来看我,我要她别来都不行。我承认那一刻我心情极度软弱,尽管我不想,但眼泪还是滚了出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蓝猫打电话说到ZS大学了,问我住哪栋楼,她打了一辆出租车。我要她到东区来,没说具体宿舍号,我怕她找到宿舍来影响不好。我挣扎着起来。鼻涕是不流了,但头还是晕得厉害,站起来就感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宿舍里只有尹孜为在,他正在接电话,好像是用人单位打来的,通知他去面试什么的。我到阳台胡乱洗了一下脸。
“好些了吗?”尹孜为过来问。
“感觉好些了。”我说,“有个朋友来看我,我现在要出去。”
“你没事吧?”他说,“把药带上,要继续吃。”
“好的。”我说。我心里想: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把那两盒药带上,慢慢下楼去,真是身轻如燕啊,走路感觉好像要飘起来,我真怕我被风吹倒。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路边了,然后蓝猫从车上下来,她没看到我。我快走到她身边时,她才注意到我,登时吓了一跳。
“喔!”她叫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才一天没见!”
我刚才没来得及照镜子,不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