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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她叫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才一天没见!”
我刚才没来得及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究竟变成怎样了,但是她被吓一跳这件事本身也把我吓了一跳。我只是摇了摇头,我声音太难听了,不想说话。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她说。
“不用!”我摇头,“我好些了。”
“好个屁!你走路都不稳啦!”
“没事……”
“上车吧!”她果断说,“听我的!”
“要去哪里?”
“你别管那么多!听我的!”她说,把车门打开。
我就听她的,轻飘飘钻进出租车后座,她跟着进来。当我坐下时,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怪叫,那声音太他妈熟悉了,我循声看去,没错,正是贾力勍这厮,他看到我和蓝猫挤在一起,就叫了起来。他应该是从食堂吃饭回来,恰好经过这里。天哪,什么事都别想逃出这娘娘腔的眼睛或耳朵,他这人简直就是千里眼和顺风耳集于一身,什么东西都别想瞒过他!我完全可以想象,两分钟后他回到宿舍将会怎样散布这一条新闻,甚至为了获得某种特别的效果(他的专业使他深谙如何达到这种效果),还会添油加醋修饰一番。
蓝猫直接把我送回她住那里,安顿我在床上躺下,温言软语问我想吃什么之类。刚才在车上她已经了解我发病的经过了,又看了我口袋里的药。她看我不想吃东西,就暂时不弄吃的,先去私人门诊请一个医生来。
“蓝猫,等一下!”我叫住她。
“怎么?”
“我……”
我他妈突然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哗掉下来。唉,人在虚弱时眼泪就是不听使唤,总是不请自来。蓝猫过来抱住我,万般温情抚慰我。天哪,女人的柔情真他妈叫我沉醉,何况是在病弱之中。我缩在她胸前抽噎了一阵子,总算抑制住了,这才把那件要命的事跟她说。
“蓝猫,”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会不会染上HIV了?”
“啊?”她吓了一跳,本能地闪开,但马上又拢过来扶住我:“你跟梦儿……不是有戴安全套吗?”
天哪,她眼神真他妈紧张得要命!要是我说没戴安全套,她肯定要吓疯,我发誓。
“有戴安全套,”我说。“但是——”
“戴安全套就没事,”她放心了,笑了一笑。
“但是梦儿有一次跟我说,戴安全套也不绝对安全,因为,她说安全套是橡胶做的,并不是密不透风,总有点间隙,这间隙比HIV——”
“没事!哈哈哈……”蓝猫忍不住大笑起来,“梦儿就喜欢吓人。她就是这样,有时候喜欢拿HIV来取乐,随便吓吓人。你想想,连安全套都不安全了,那还要它做什么呢?当然也不是说绝对安全,但是那种不安全的指数毕竟很低很低的,就和被雷击差不多。要是你戴安全套都染上了,那真的是天意了,只能自认倒霉!”
“是吧?”我心中的顾虑完全消除了。我想:如果我真的倒霉到被雷击,那就被雷击吧,反正这是天意,我自己做不得主。
这之后,蓝猫就出去请医生了。
43
我在蓝猫这里休养了两天。医生来给我吊针,输了三瓶东西,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三瓶都是液体。坦白说,我对医学简直极度无知,如果说我对医学尚有一点知识的话,那所有这些知识加起来也就仅仅是我知道有医学这么一回事。我相信很多人对于一些学问都处于这种境界,那就是:他们知道有这么一门学问,具体怎么回事可就马大哈了。
这两天蓝猫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完全可以说,我的每一个毛孔都被她细致入微体贴到了。你不得不承认,女人真要体贴一个人来,那真是每一个毛孔都能体贴到,而这些毛孔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对我是那么关怀入微,以至于我突然觉得我有那么点爱上她了,真的,我甚至在想,要是能娶她做老婆也蛮不错,会体贴人且不说,何况她还会做一手好菜。她做的菜吃下肚去,胃里每一个毛孔都被体贴到,这一点千真万确。她的菜是那么好吃,以至于吃饭前我胃里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兴奋状态,随时准备迎接美味的洗礼。蓝猫从小就开始做菜,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夸张地说,做菜影响了她为人行事的方式,乃至塑造了她的世界观。做菜作为她存在于世的方式之一,使她从小就不大相信什么彼岸世界;她认为人生的乐趣无非就在锅碗瓢盆之间,而如果还能为一个她并不太讨厌的人(比如我)做菜,那简直就是乐上加乐。这两天我的味觉如此受用,肠胃如此舒畅,我不得不代表我的味觉和胃粘膜对蓝猫表示由衷的感谢。只要你有足够的洞察力,你就知道我对她的感谢又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些许还包含了一种爱意,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但是我得说(对此上帝也一清二楚),我对蓝猫的这种感觉是在我休养期间萌发的;一当我想起梦儿,我就觉得我对梦儿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才是发自生命力本身的强力之爱,那和我对蓝猫的爱很不同。如果说我对蓝猫的爱有点像一条帆船对于避风港的需要,那么我对梦儿的爱就是帆船对于大海本身的渴望:没有港湾,帆船也许会遭遇风暴,也许会沉没;但若没有大海,那帆船之为帆船就彻底失去了意义。不管怎样吧,它们终究都是爱,就像不管是避风港还是大海,它们都不能没有水一样。你可能会觉得我太他妈花心,这点我老实承认。我甚至认为我完全可能爱上地球上所有可爱的女人,不分国籍、种族、肤色、习俗、信仰等等,只要她们具有可爱这一个特点,我就会爱上她们,而且我敢打赌,我对她们每一个的爱都各有不同,决不会眉毛胡子一把抓,囫囵吞枣不辨其味。当然咯,我深知我此生有限的缘分不可能都与这些可爱女人搭上关系,对此我深表憾恨。
这两天我和蓝猫的交谈深入了些,毕竟相处时间多了嘛。她原本要去上班,也就是去她开的那家服装店,但她没去,一直陪我。她请了一个雇员来看店,那雇员就是那天我在那家混账酒吧遇到的那位(我一直还不知道她长啥样,原因你清楚)。蓝猫开这家店投入了十余万,借了不少钱,梦儿也有一万投在里面,算是帮好姐妹一个忙。目前看来生意还不坏,蓝猫相信不要一年就能挣回本钱。等到挣足了钱,她就去过她想过的生活。我问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的意思是除了在锅碗瓢盆之间享受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她笑而不答。她看我最近一直穿那件白色中山装,知道我没什么衣服,问了我喜欢什么颜色和款式,然后到店里拿了几套衣服来,不好说送给我,就说半价卖给我,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付账。我对她这种推销产品的方式实感盛情难却,就选了一件黑色风衣。衣服的价钱由她定,再来个半价的形式,最后几乎和送给我差不多。但若纯然没有这个形式,似乎又还觉得有些别扭,因为我们的关系一直没有明朗化,这也许正是蓝猫的聪明之处呢。
还有一件事就是,这两天里我知道蓝猫和她那混账男友分手了,原因你当然清楚,不用我再说了。她男朋友听到我说那样一句话,要还不分手那才他妈怪呢。他们是在电话中说再见的——这样分手比较好。她那混账男朋友似乎还想跟她再来一次(这所谓“来一次”是什么你当然清楚),蓝猫拒不答应。其实蓝猫也明白,那鸟人并不真心爱她,只不过偶尔需要她来满足或者说释放一下欲望罢了,就像你偶尔需要上厕所一样。梦儿说蓝猫痴情,其实并没错。在我看来,所谓痴情不过就是在你没有遇到更好的之前对目前所拥有的东西表示专一罢了,一旦遇到了更好的,没有任何理由一直痴情下去,何况这痴情的对象并不回报你同样的痴情呢。
44
两天之后的下午,我准备回学校。我穿上了那件黑色风衣,还真蛮合身。你已经非常熟悉的那件白色中山装蓝猫为我洗好了,装在袋子里。当时我被金以恕推倒,衣服后背和袖子弄脏了不少,白色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脏。
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学校去,拿上吉他去地铁站弹琴挣钱。你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了。对此蓝猫一清二楚,她连我的每一个毛孔都体贴到了,对我银行里的资产自然不能疏忽。她准备了一沓钞票,大概有千把块,放在桌上要我任意拿,说是借给我。如果我是一个贪婪的人,或者一个爱财的人,总之如果我是一个像葛朗台、严监生或金以恕一类的人,我肯定会两眼放光,故意扭捏一下,推脱一下,然后把钱抓入手里,存入银行(口袋)。但我没那么做。说真的,钱对于我仅仅就是一个活命的手段而已,除此而外没有任何目的上的意义。不妨再老调重弹一遍:我真正关注的是生命的充实,而这种充实在我看来不取决于钱包,而取决于思想,取决于活着的意义。完全可以说,只要我能活命,或者说只要我能得到我必需的东西,也就是说有饭吃,有烟抽,有酒喝,有书看,那么钱对于我就可有可无,甚至我敢说无比有更好。
当时我没有拿蓝猫的钱,而且,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甚至觉得很他妈不好受,真的,我当时是那么难受,我突然想不辞而别走掉算了。你也许认为这是因为我自尊心太强了,也许是的,我的自尊心有时候真他妈强得要命。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身无分文了,也就是说我回去坐公车的钱都没有了,所以我还是跟蓝猫拿了几块散币,只拿了几块散币,不到十块。她很惊讶,但也没有逼我做什么。我对她说我要回学校去拿吉他,马上去地铁站挣钱。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愣着看了我蛮久。然后我就离开了。
我为了赶时间,坐地铁回去。到学校也就下午两点左右。回到宿舍,还没走到417门口,我就听到贾力勍和关亨说话的声音——关亨这两天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回来了。两个大声大气正在议论着男人包养女人和女人包养男人的话题。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扯到这个混账话题,我也不多想,径直走进去。原来金以恕也在,他们三个正在麻将桌上做那件全中国人民最爱做的事。这事除了打麻将就是玩扑克:他们正在斗地主赌钱,麻将被掀过了一边。麻将被掀过一边不是因为麻将不吃香了,而是人手不够,三缺一,你那双慧眼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没看到尹孜为,他可能应聘或面试去了。
我一进来,这几个鸟人突然噤若寒蝉,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朝我看,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就好像这有什么不对似的。不知为什么,我身上穿的新衣服使他们不经意笑了出来,贾力勍笑得更明显。
“现在人够了,要不打麻将?”关亨说,好像仅仅是为了掩饰一下他们刚才的失态。
“我要去地铁站,”我说,从衣柜里拿出吉他。
金以恕今天不再问我关于钱的事。我敢赌一百万,不是他不想问,也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暂且把这事放一放罢了,因为他手中的扑克此时似乎比讨债更有味道一些。其实,我很清楚,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与其说是一个钱的问题,还不如说钱已经变得不怎么重要了,至少不是关键了。现在的关键是,双方都要争一口气:金以恕认定我必须付钱他才能吞下这口气,而我以为我必须分文不出才对得起我死去的父亲。人一旦较真起来,那是连魔鬼都自叹弗如的。你要是去问那条被我踢伤的狗,它可能早都把这件事忘了,要是它会说话,肯定会对我和金以恕说:“唉,你两个还是算了吧!我的伤都好了,我都不计较什么了,你们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呢?”但我们就是不,原因简单得要死:因为我们是人,而不是狗。
这几个鸟人好像意识到我一进来他们突然不说话也有些不对劲,于是又开始说起来。
“要我看,”金以恕首先说,那口气就好像有我在一边丝毫不影响他说话。“有钱人就应该包养没钱的人,没钱的人就应该被有钱人包养,这正体现了一种社会的和谐,穷人和富人刚好互补,各得其所。这些都是注定的!就像猫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吃老鼠,老鼠被创造出来是为了给猫吃一样。”
“你太搞了!”关亨反驳道,“这观点没什么新鲜的,不就是马克思说的庸俗目的论?要是个个都像你——”
“庸俗目的论?告诉你,一点不庸俗!”金以恕吼道,甚至还用手敲了一下桌子:“现实就是这样,老弟!你不承认也得承认,不接受也得接受!等我挣足了钱,我就要包养女人,最好能包他妈一百个,那才过鸟瘾!你要是没钱,”他拍了一下关亨,“干脆也去找个富姐包你算了。”
“肏!”贾力勍率先叫了起来。
关亨开始以一种严肃的姿态来反驳金以恕,表示:他要是混到找女人来包养自己的程度,那还不如把头撞墙算了。
我没有接着听下去,因为我已经把吉他装入琴套,收拾好出门了。我在宿舍逗留的时间前后不超过四分钟。
下楼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思想打了一个趔趄。我越是回想刚才他们说话的口气,还有他们看我的目光,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金以恕对关亨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没钱,干脆也去找个富姐包你算了!”你听听,他为什么偏偏用了一个“也”字?这分明是别有所指。综合所有这些,我猛然醒水过来:这几个狗娘养的原来是在指桑骂槐,其实是在奚落我。贾力勍那天看到我和蓝猫在一起,他肯定把这新闻添油加醋散布开了,甚至把我和蓝猫之间与包养扯上了关系,说白了,也就是蓝猫包养我。两天前我是病歪歪和蓝猫走的,今天却神采飞扬回来,还穿了一件新衣服,这不已经说明一切了吗?刚才看到我身上的新衣服,贾力勍脸上那混账的笑容,不是说明一切了吗?
天哪,想到这我差点要爆炸!但我还是强力忍着,先去地铁站弹琴再说。等我回来,只要我确认了这一点,我就毫不客气重拳出击。我现在浑身是力,拳头发痒,正恨不得找个鸟人狠狠揍他妈一顿。
17。…第十四章
45
那天我在地铁站一直弹琴到晚上九点,挣了大概八九十块钱,不到一百。不知怎么的,和年底那阵子相比,年后这段时间不大容易来钱。我也不多求,还是那句话:能活命就行。坐地铁回去时,我又想起了在宿舍的所见所闻。但我不去多想,反正就横下一条心:只要我确认他们是那样看我的,并且有意宣传出去或者侮辱我,我就重拳出击,绝不留情。
回到宿舍,只有关亨和贾力勍在。但从金以恕那桌面来看,他也一直在,只是暂时出去了。寝室中央还是那张桌子,桌上满是混账麻将和扑克。看得出战斗一直在持续,只不过暂时歇会儿罢了。
关亨手里捧着一份《南方周末》,和贾力勍在讨论一件时事,又有某个高官落马了,某省高层面临重新洗牌,诸如此类。这些混账报纸,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些什么混账内容。那位高官是因为受贿达到了多少数额而落马的;关亨对此发表了一通看法,这些看法与其说是谴责受贿,不如说是嘲笑那位高官欠缺厚黑智慧。我懒得去细听关亨说什么,也无法转述他的原话,因为我从来就不屑于去听他的混账言论。反正大概意思是,在他关亨看来,受贿虽然不该提倡,但是在中国,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一门艺术,就像收礼不失为一门人情的艺术一样。
他手里捏着那份《南方周末》挥来舞去,浑身流露出那种你已经非常熟悉的混账姿态。他还对报纸上那篇报道评头论足,口气简直让我想吐,就好像高雅如《南方周末》者只有他关亨这样的人才配去读,并且还能批判地去读。天哪,太他妈离谱了!在我看来,别说南方周末,就是北方周末、地球周末、银河系周末乃至宇宙周末,只要是报纸,注定俗不可耐。要我说,什么是报纸?报纸就是一群无病呻吟的人炮制出来的混账泡沫,就像人肚子里的消化物,原本应该随着大便排出去,却被这群别有用心的人矫饰一番,硬是从嘴里吐出来。就这种混账玩意,我如何能不恶心?如何看得下去?天哪,一个人成天活在报纸和讲座中,一心关注那些混账透顶的鸟事,还自以很他妈有智慧,这简直要让我笑掉大牙。
不多一会儿,金以恕进来了。他一进来,贾力勍就提议打麻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刚才有其他宿舍的另一个鸟人陪他们打麻将,结果那人输了一点钱就不打了。
“我们四个打麻将吧?”贾力勍又说了一遍。
在我还不置可否的时候金以恕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跟那些输不起的人打。”你根本没法确定他究竟是说刚才那个人,还是在说我。
“孟荦荦当然输得起,是吧?”贾力勍怪笑着瞟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长来了一句:“人家最近有的是钱呢,嘻嘻!”
“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盯着他问。我发誓:只要他一提到蓝猫,我就一拳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他忙说,“你不是刚从地铁站回来吗?有钱打麻将吧?”
“有钱不一定就输得起,”金以恕说,同时做了一个很鄙薄的表情。
“如果你们没人打,我愿意奉陪!”我说。
“耶——”贾力勍娘腔娘调喊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这一声极度娘娘腔的叫喊你只能在那些喜欢撒娇的女孩嘴里听到,而我却在贾力勍嘴里听到,这不能不让我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说,什么条件?”
“你们要耐得住我的烟味,”我说,“我不想每次抽烟都跑到他妈阳台上去。”
“赌桌上谁他妈还管什么烟味不烟味!”金以恕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落座,围在那张伟大的正方形桌子四方坐下,我和贾力勍对面,金以恕和关亨对面,我右边就是金以恕。落座完毕,八只手一齐动,简直就是他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桌上顿时响起了磅礴的麻将交响曲。
我得说,我陪他们打麻将,并不是因为我被激将了(原本就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