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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的父母提醒自己,阿康将要有一个孩子了。而他们毕竟对这消息感到隔膜,他们觉得,阿康的孩子孕育在一个使他们感到陌生的女人身上,就像是冒牌的一样。这个女人在他们独守了三十年的三层阁楼上昼夜地活动着,使他们有一种受了侵犯的心情。他们有时会想:这个女人是谁呢?她究竟要在这里住多久呢?他们晓得他们是应当为即将来临的孙子高兴的,这是一桩喜事。於是他们就努力提高了兴致,继续讨论孩子出生的问题。他们想到了这孩子的户口,他将随了母亲报一个农村户口,而无论如何,阿康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上海总归要有个长久的房间。难道他们就像现在这样住隔壁的小房间吗?难道他们永远就要在一起生活吗?想到这里,他们心情都有些暗淡,觉得他们被侵犯的日子将没有尽头了。在下一个夜晚里,他们想到了调房,把现在的房子一处调两处。这个念头振作了他们的精神,尽管远远不知从何去着手,可是却已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阿康没有消息。米尼已经将对阿康的想念转移到了腹中的婴儿身上。她把自己的毛衣拆洗了,织成婴儿的衣服。她按期去医院检查身体,腹部日日夜夜地膨胀起来,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心里说道:阿康,阿康,你怎么到我的肚子里去了?她被这个念头引得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流下眼泪。她渐渐穿不下自己的衣服,只能穿了阿康妈妈的长裤和罩衫。阿康妈妈说:这也是她怀阿康时候穿的衣服,两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後又哭了,两个女人这时候感到了亲近。可这亲近的感觉转瞬即逝,她们还没擦干眼泪,彼此又淡漠下来。米尼挺着大肚子,神色庄严地在房间里缓缓行动,她连说话都放慢了速度并放低了声音,好像怕惊扰肚子里婴儿的熟睡。於是家中不由就弥漫了一股郑重的气氛,似乎每一个行为都不再是轻率的,而将是决定命运的。阿康的父母时时觉得受了拘束,本来就是小心翼翼的性格,现在简直无所适从。这一天,阿康父亲失手将饭锅摔了,饭锅砸了地上的坛子,发出“乒令乓朗”一串巨响。米尼受了惊吓,变了脸色。她双手捧着肚子,说道:魂都要叫你吓出来啦!阿康父亲因为闯了祸,一心羞愧,恨不得有个地洞好一头钻进去。阿康的母亲却说,你放心好了,这么点声音,吓不了你的。米尼说:吓了我不要紧,吓了小孩可不得了,这也是你们自己的孙子啊!阿康的母亲就说:孩子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吓掉的,我也不是没有怀过孩子,临生产还挤公共汽车上班呢,阿康不是好好的?米尼冷笑道:好什么好,不过是个坐班房的角色!阿康母亲动了火,立即反唇相讥,说即便是坐班房的角色,也不乏女人穷追不舍。米尼也不饶人,两人一句去一句来,无论阿康的父亲如何劝解也劝解不开。直到双方都吵累了,又因势均力敌,分别都有胜利的感觉,并想到,由此开了头,往後还可继续吵下去的,就不劝自休,各自退了场。米尼是吵惯嘴的,虽动了真气,却很善调节,不一会儿就平息了。而阿康母亲却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跟人吵嘴,她又兴奋又激动,苍白了脸,眼睛灼灼发亮,很久不能平静。她想她受这个小女人的欺负已有很长的日子。很长的日子以来,她竟都忍了下去,她再也无法解释她的好脾气了。她想,抵抗的日子来到了。她向来为人师表,很注重表现,事事又很忍让。这一回,她却在和米尼的吵嘴中尝到了甜头。她坐在自己的房里,心头涌上了许多道理和措辞,她後悔方才没有将这些都讲出去,那将是很有力的。她兴奋得红了脸,有些坐立不安,立即就想跑过去,再和米尼吵一场。可是,长年来做一个教师的修养终於使她克制住了。
自此,米尼和阿康母亲的争端就开头了。阿康的母亲好像时时在寻找和等待机会,好与米尼吵嘴。即使是上班的时候,想到回家後可与米尼吵嘴,她也会生起一股冲动。只须一点小小的事由,两人就可大大地吵上一场。每一场吵嘴揭幕的时候,阿康的母亲就热烈地想:要将她置於无法招架之地。可是收场以後,却总是留下遗憾,使她懊恼不已,於是盼望着下一次较量。之前,她都要进行备课一般的准备,之後则是反省。她向来很容忍的性格忽然变得狭隘而进逼,怒气冲天。她无意中将她多年来的不如意和不快活全都归咎于了米尼,觉得她是罪魁祸首,她甚至怀恨米尼体内的婴儿,认为正是这婴儿,才固定了米尼和阿康的关系,使之不可扭转。米尼曾经有过退让的念头,可她很快发现,她是无路可退。当她回避阿康母亲的挑 时,阿康母亲反会更加狂怒更加饶不过她。如果凭了米尼以往的洞察和幽默,她是可以像看戏一样轻松得意地欣赏这女人的表演,在必要的时候则作一些挑动,使她更为失态。同时,也会因同情心的驱使,领悟到这女人的不幸,而原谅了她。然而此时的米尼,由於妊娠的反应,由於对阿康不可抑制的想念,更由於身处孤独无助的环境,她也无法不失态了,她被这女人气得发疯,她直想杀了这女人,为自己报仇。她想:她明明知道我将要生育阿康的儿子,却还要来气我。她还想起没有这女人在时,她和阿康两人相守的短暂的日子是多么快乐无边。她认定她和阿康的快乐日子全是这女人一手破坏的,如今她是多么孤独啊!她不由怒火中烧,什么样刻毒的语言都从嘴里吐了出来。她的言辞极其下流,令阿康父母不及掩耳。这时候,阿康的母亲便不得不趋於下风,因她毕竟受过教育,又毕竟年长,在无耻这门功课上面是远不及自小在下层市民中成长,又在农村滚爬了二年的米尼。并且,她的智慧与口才也大大不及米尼,到了後来,米尼的优势就越来越显着而不可动摇了。
阿康的母亲开始动别的脑筋了。她每天只给极少的一点菜金,让阿康的父亲去安排一日三餐。自从阿康父亲退职以後,一直是由她掌握家庭财政大权。过去,她只抓大原则,细节很少过问,都由阿康父亲操持。如今却不同了,她每天晚上都要记帐,亲自安排第二日的开销。饭桌上一连几天只有雪里蕻炒肉丝,肉丝少得可怜。别的米尼都好开口,唯有经济这一点上,米尼自觉理亏。她想自己本是个吃闲饭的,给你吃就算不错了,再没有资格争肥捡瘦。这些日子,阿康母亲倒熄了火,心情也好了起来,喜气洋洋的。米尼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而她又找不到一点理由和阿康母亲吵嘴。阿康母亲样样都很顺着她来,甚至当她出言不逊的时候,也装聋作哑地含糊了过去。米尼一筹莫展,脾气上来时真想一把火烧了房子,大家死在一起,可是想到阿康,又舍不得了。阿康的音容笑貌常常在夜深时分浮现在她眼前,令她心痛不已。她用手捶着床沿,暗暗叫道:阿康,阿康,你在哪里啊!她渐渐地感到了虚弱,做什么都很懒怠,情绪极其低沈。这一天,她没有吃午饭,躺在床上,静静地流着泪,绝望地想道:阿康,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屋里静静的,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树叶上。她想,她头一回来这里时,这树上还没有叶子,光秃秃的,现在已经绿荫遮天了,可是,阿康在哪里呢?她昏昏欲睡,忽听有人轻轻地叩门,然後,门悄悄地开了。她以为阿康来了,睁开了眼睛,却见阿康的父亲站在床前,手里拿了两个煮熟的鸡蛋。她一跃而起,夺过那两个鸡蛋,朝了窗户摔去。阿康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来,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点了米尼连连地说:你,你!米尼冷笑道:不需要你来做好人,你们都是一票货色,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听着:你这个老不死的!从今以後,我算是你们的房客,我住一天,就付你们一天的生活费,阿康出来,就不再是你们的儿子,小孩生出来,也不再是你们的孙子,你们从此断子绝孙。阿康不会认你们的,阿康喜欢我,阿康为了我,什么都肯做的。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了梦幻般的骄傲的笑容。她踢开被子,穿上了鞋,鞋带勒住了她浮肿的脚面。阿康的父亲依然指着她,说不出话来。她站起身,轻蔑地拨开他的手,出门下楼了。
阿康的父亲追到楼梯口,叫道:你上哪里去?没有人回答他,楼梯里黑洞洞的。转眼间连脚步声也消失了,这一天,从早上起,阿康的父亲一直在想着,要与米尼说一些话。这些日子,其实唯有他才是清醒的。他晓得这两个女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晓得她们所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因在哪里,他觉着是与他有着关联的。当两个女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时候,他一直在痛切地回顾他们的生活。他既怜悯女人,又怜悯媳妇,他觉得她们都是那么不幸,他被不幸包围了起来,是比沈醉在战斗中的她们更为痛苦的。两个女人的热战和冷战,他均一目了然,可是他无所作为,他不知他能够做什么。他忧心忡忡,日夜不得安眠。他想了多日,直到这一日,他决定要和米尼说一些话。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他想只要开头开得好,他是可以和她谈到深处的。他要告诉好,阿康的母亲不是一个坏人,只是长期的不快乐使她变态了,而这不快乐全是他造成的,由於年轻时一桩小小的疏忽。他也有和她与阿康一样年轻的日子,希望她能原谅。他还要告诉她许多关於阿康小时候的故事,以及他们这个家庭的故事。他觉得她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她理解了,也许一切都将好转。他怀了惴惴不安而又热切的希望煮了两个鸡蛋,这两个鸡蛋是他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私房钱买来的。可是,他准备了多日的一幕情景却毁在旦夕之间,他连想都来不及想一想,一切全结束了。
米尼走在街上,流着眼泪,她的心很痛,阿康父亲谦恭的神情这时全出现在眼前。她不明白她方才做了什么。她的心其实是很需要安慰的,已等了很久。这老头,这老头啊!她哭着在心里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成为真正的女儿和父亲,就像她和小芳爸爸那样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可是她将这可能全破坏了。她哭了很久,渐渐好了,心里非常平静,开始回想她刚才冲动之下发表的宣言,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用什么去交生活费呢?她的积蓄加上阿婆最後给的一百元钱,已陆续用了不少,今後再不会有进账了,而她说出口的话是绝不打算收回的。想到这一点,她不由昂起头来,她是不会屈服的。
这天,在商店里,有许多人争着买线绨的被面,几乎将柜台挤碎。她从一个女人的两用衫的斜插袋里拿了一只皮夹,她没想到这一切是那么平常和简单,没有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她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她拿了皮夹後,还在柜台前逗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开。
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收到了阿康从安徽皖南的一个劳改农场寄来的信,说他因偷窃判了三年劳教,希望米尼看在旧情的份上,能够来探望他。
王安忆《米尼》
三年里,米尼的希望从未冥灭过。只要阿康在,无论是天涯海角,她就什么也不怕了。她和阿康的父母分开吃饭,她吃她的,他们吃他们的,每月的房租水电,他们没有叫她付,算是贴给阿康儿子的生活费。米尼也不客气,心下还觉得他们贴得太少了。他们从来不去过问米尼的生活来源,心里曾经疑惑过,可是想到米尼在香港还有父母,在米尼的口气中,那一对父母还显得相当阔绰,也就心安理得了。只有米尼自己知道她的钱从什么地方来。她是要比阿康机敏得多,也镇定得多,她从不重复在一个地方做“活”,太过冒险的“活”她绝不做,她总是耐心地等待最良好的时机。假如说阿康做“活”往往是出於心理的需要,米尼可就现实得多了。然而,在她做这种“活”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感动的心情,就好像是和阿康在了一起。因此,也会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是为了捕捉这种感觉而去做活的,那往往是当她因想念阿康极端苦闷的日子里。而即使是这样的不能自律的情况之下,她依然不会贸然行事。阿康在这行为中最陶醉的是冒险的意味,于米尼则是从容不迫的机智。我们这世界上有多少粗心大意的人啊!他们往往吃了亏也不知道亡羊补牢。他们认为,以概率来计算,一个人一生中绝不会被窃两次以上,他们便因为已经被窃了一次反更放松了警惕,以为他们倒楣过了,下回就该轮到别人了。而窃贼们也几乎是个个糊涂,其实,窃贼们本是次次都能得手,只须小心谨慎,不要操之过急。可是,事与愿违,所有的窃贼都缺乏小心谨慎的精神。他们没有良好的自制力,情绪往往失控,都患有程度不同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他们有些像中了毒瘾似的,一旦念头上来,便无法克制,否则就惶惶不可终日,尤如丧家之犬一般。倘若他们有一次看见了一个钱包而没有得手,就好像自己丢了一个钱包那样懊恼和丧气,痛心万分。他们的父母、老师、兄姐,以及教养院和监狱里的管教队长无数次地告诫他们:偷窃是不劳而获侵犯他人的可鄙的行径,是黑暗的生活,是寡无廉耻的人生。他们无数次地被感化,流下悔恨的泪水,发誓要自新。可是他们中间几乎没有一个能够遵守自己的诺言。他们似乎管辖不了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行为是在意识之外。他们大多都是善良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同情被窃者的经历,见到他们失窃之後呼天抢地几不欲生的样子,便佯装拾到了钱包而送还给失主,演了一出拾金不昧的小剧,而转眼之间,他们又创造了另一个偷窃的奇迹。他们能从人最隐秘的口袋里掏出珍藏的钱财。这样的时候,他们就很骄傲。他们这些人大多有着愚蠢的好胜心,为一些极无聊的缘故就可骄傲或者自卑。他们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本领,而去无谓地冒险。这样的虚荣心一旦抬头,他们就失去了判断力,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地点动手,结果失足。他们悔恨不已,痛骂自己,拘禁或服刑的日子苦不堪言,浑身充满了莫名的冲动。他们像困兽一般东冲西撞,打人或者被人打。慢慢地他们又平静下来,在小小的监房里发挥他们的伎俩,将邻人可怜的积蓄和食物窃为已有,在此,才又重新领略了人生的滋味。待到他们终於熬出了日子,他们则成了十足的英雄。监禁的历史成为他们重要的业绩和履历,在他们的兄弟道里,地位显着的上升。他们为了补偿狱中荒废的时光,就变本加厉,从早到晚,一直在街上游荡,伺机行事,生疏了的手艺渐渐恢复,生命力在他们体内活跃起来,得手的那一刻简直陶醉人心。然後他们成群结夥到饭馆和酒店去挥霍,所有他们不曾尝过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