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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米尼是例外的一个,她从不被那些虚妄的情绪所支配,她永远怀着她实际的目的。她的头脑始终很清醒,即使在胜利的时刻,也不让喜悦冲昏头脑。她不肯冒一点险,可是从不放过机会。她具有非凡的判断力,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明情况,作出决定。她不会为一些假像所迷惑,常常在最安全的情况中看见了最危险的因素,最有利的时机里看见了不利的因素。而她还具有超群拔萃的想象力,极善创造戏剧性的效果。又由於天性中的幽默趣味,像一个讽刺大师,怀了讥嘲的态度去进行她的偷窃。譬如她偷了邻人一条毛料西装裤,堂而皇之带了阿康家的户口名簿去信托商店寄售,售出的通知书正是那位失窃的邻人交给米尼,米尼说好好的一条裤子,若不是无奈,她是决不舍得卖掉的,那邻人便也很感慨,回忆着他也曾有过的同样一条裤子。她还偷过商店里挥旗值勤的纠察口袋里的零钱,虽然不多,却让她好好地乐了一阵。由於她渐渐地精於此道,便也发现了与她做同样事情的人,令她惊异的是,做这样事情的人原来很多,也很平凡,就在我们身边,她的眼睛注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的行为被她尽收眼底,而她却决不在他们面前露馅。她深晓如若与他们合夥,就会带来危险。并没有人教她这些,她只是凭自己健全的头脑准确地推想了这些。她听说过那些黑帮内幕里的被强烈渲染的故事,她决不能加入进去。从此,她的警戒就多了一层,她的困难也多了一层,可这使她兴致勃勃,精力旺盛。她有着奇异的运气,从来不曾失足,曾有几回,她也遇到紧急的情况,她心想:这一回是完了,然而最终却化险为夷,安然度过。她想这大约是阿康在护卫她。阿康在代她吃官司呢!她温暖地想到。她温情溶溶地买来麦乳精、饼乾,用核桃肉、黑芝麻做了炒麦粉,缝成邮包,给阿康寄去。阿康来信,满纸辛酸地请求她等他,说如果她不再等他,他就活不了了。他说他在那里的日日夜夜,一直在想她,不想她的话,这些日日夜夜就没法过去了。米尼回信道,他怎么会有这样奇异的念头?她不等他了。她如不等他她还能做什么呢?这些同样多的日日夜夜,如不是等他,她又将怎么打发呢?除了写信,她还加倍以行动表白。她向左邻右舍借来日用卡购买白糖,买来猪油熬炼,装在广口瓶里,钉成木箱,邮寄过去。她为阿康寄邮包花再多的钱也在所不惜。
这是米尼和阿康最最情真意切的日子,他们两人远隔万水千山,相依为命。他们谁也缺不了谁,互相都是对方的性命,除去离别的苦楚,他们几乎感到了幸福。只要那边寄来探亲的条子,无论酷暑还是严寒,米尼从不放弃。她带了大包小包,背了儿子,乘坐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再乘两小时的手扶拖拉机。汽车到达总是天近黄昏的时刻,开拖拉机的农民便趁机大敲竹杠。用拖拉机载犯人家属去农场,或从农场载犯人家属去车站,是这一带农民的副业。最初是义务的,凭了默契收一些香烟,肥皂,白糖,後来渐渐就开始收钱,并且有了规定的价目。她终於到达了地方,坐在招待所里,等待着阿康下工回来。这时候的等待是最焦虑不安的了,她不由心动过速,生出许多不祥的预感。她想:阿康会不会突然犯了纪律,被取消接见;她还想,阿康会不会突然得了重病?她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孩子很安静地坐在床上吃东西,他只要有的吃,就很安静,一边吃,一边动着脑筋,很快就会创造出一幕恶作剧。这时候,她无法相信,她还能看见阿康:阿康你是什么样子的,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们可以有两个销魂的夜晚,他们彻夜不能安眠。孩子靠墙睡着,连日的奔波使他睡得很熟,完全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他们哭着,笑着,极尽温柔缠绵,一夜胜过一百年。他们回顾着往昔的岁月,又憧憬着未来的情景,独独不谈眼下的日子,眼下的日子多么愁苦,他们两人全是不喜欢愁苦的人。他们视愁苦为罪恶,认为人生里最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愁苦。他们不得已地熬着愁苦的日子,全为了未来的快乐的日子。偶尔米尼要问及阿康在这里怎么样,阿康就说:我很好。不像有些人。有些人怎么样?米尼问。吃官司也不会吃的,阿康说。要是阿康问米尼现在怎么样,米尼就说,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阿康要再问及他的父母,米尼则说:他们是有贡献的,那就是生出了阿康你,现在他们正在吃老本。然後他们就不再细问,一径沈醉在转瞬即逝的快乐之中。久别重逢的感伤情绪过去之後,他们立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调侃的本领。他们将自己拿来充当嘲讽的材料,以他们可悲的处境为题目创造出许多笑料。这是他们苦中作乐的凡人不及的本领,笑话从他们口中源源而出,永不枯竭。他们觉得在这劳教大队招待所的硬木床上做爱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幻想将来成为伟人的时候,这里将辟为参观胜地。如他们成不了伟人的话,他们的儿子应当继承他们的事业,这一个儿子不行的话,就让下一个儿子继承,他们家中总该有一个伟人,否则不是很不公平?他们这样乱七八糟地说着,乐不可支,他们感动地想道:没有男人或者女人的日子是多么暗淡。他们忽又变得情意绵绵,絮絮地说着情话,眼泪潺潺地流淌。这时,第一线曙光照进了窗户。
孩子已经醒了,睁着双眼,他不知道父母在哭闹些什么,想着他自己的事情。忽然他咧嘴一笑,流露出一股险恶的表情。晨光最先照亮他的脸,其次才照耀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在黎明的时刻才匆匆瞌睡片刻,他们脸上流露着病态的潮红,潮红下是一片青白,他们汗津津的,头发很蓬乱。分别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归途是那样漫长而枯寂,这是最最万念俱灰的时刻。拖拉机在丘陵地带的土路上颠簸,隆隆的机声淹没了一切。孤伶伶的柏树立在起伏的田野上,凛冽或者酷热的风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她就尘土满面,衣衫不整。漫漫的等待从此又开了头。她是多么孤苦啊!
在这孤苦的日子里,只有一个人时常来看望她,那就是阿康的同学大炮。
大炮因为生了肝炎,又从急性转成了慢性,於是就没有分配,在家里待业。他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员,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经济条件尚可,至少是吃穿不愁吧。他每日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无非是睡觉,或者从一架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听广播和歌曲。到了星期天,父亲不上班的日子,他就骑了父亲的自行车,四处串门。同学们都不在上海,他常常串了一上午,也没遇到个同学,他非常失望地回了家来。可到了下个星期日,他又怀了新生的希望,骑着自行车,去串门了。他想:也许会有一个同学回来,休病假或者探亲。有一天,他来到阿康家,站在窗下的马路上一声一声叫着,就好像读书的时光来邀阿康一同上学去。米尼听了这叫声就伸出头去,看见楼下站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穿一件白色短袖的确凉衬衫,扶了一架自行车,正仰了头往上看,就问:找阿康有什么事。那人说阿康不在家吗?米尼说:是啊,阿康不在家。那人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米尼心想:这人多么呆啊!可是她又想到: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有谁来到这里喊过一声阿康呢?心里就有一点感动,对那人说:你可以上来坐坐。就将後门钥匙丢了给他,那人手忙脚乱地去接,却把钥匙碰飞了,然後就左右转动着身子找那钥匙的落点,米尼不由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就响起了磕磕碰碰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怯生生的敲门声。
米尼把他迎进自己的小房间,对他说:我是阿康的女人,他吃了一惊道:原来阿康结婚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啊!米尼笑笑说:阿康的意思,我们两人都在外地,我又是插队的,没什么经济能力,所以就没有怎么办。对上海讲呢,是在外地办了,对外地则讲是在上海办了。那人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又去看米尼抱在手里的小孩,说这难道就是阿康的小孩?米尼就让小孩喊他叔叔。他很激动地涨红了脸,说这个小孩怎么和阿康一模一样的。他很爱怜地接过那孩子,孩子伸手就抽了他一个嘴巴,他惊喜地说:他是多么聪明啊,简直和阿康一模一样。米尼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又补充道:阿康他们都叫我大炮。米尼想:好像隐隐听到过这样的名字,就说:啊,听阿康说起过的。阿康说起过我!大炮的眼睛竟然湿润了。米尼又好笑又感动地想:这是个老实人。如今的世道,有几个老实人啊!不由的,也有点鼻酸,转身去给大炮斟茶。大炮抱了孩子跟在她身後,问阿康是几时走的,又几时能回来。那孩子在他怀里挺胸折腰的不让他好好地抱,他紧张而虔诚地托着孩子,额上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米尼本不想与他说的,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她说:大炮你以为阿康是去了哪里?阿康吃官司啦!大炮你不知道。说罢,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大炮惊得几乎将孩子失手掉了下来。米尼又慢慢地说:阿康如今在安徽的农场劳改,再过两年才可出来!我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他的身体。他从来没吃过什么苦的,不像我,还插队了几年。他在农场是做大田的,他们里面分大田组,建工组,什么什么的。做大田就是种稻,他这一辈子只吃过稻可是从来没有种过稻啊!我也没有种过稻,我插队那地方只种小麦和山芋,没有水田,可是阿康竟要下水田了——米尼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一边收拾着孩子的布尿奶瓶,一边说着——阿康是个读书人的坯子,向来很斯文的,和那些流氓土匪关在一起,我最最怕的是他被人欺。他是打,打不动;骂,骂不来。而且,自尊心又很强,在家谁也不能说他句重的。在了那里,孙子、灰孙子,灰孙子的灰孙子都可以训他!米尼说到这里,几乎号啕起来:我的命好苦啊!大炮,你不知道,我们结婚的第七天,阿康就走了,一去就不回了,没有一点消息。後来来了消息,让我去看他,我挺着大肚子,拎了东西,去看他。他看到就说,好了,看到你了,我就死心了。现在,就是死也不怕了。我就要他看我的肚子,说,阿康,你不可以死了,以前你可以死,现在却不可以死了,因为你要做爸爸了!米尼泣不成声,大炮呜咽着叫她不要讲了,她却还要讲,并且要往伤心处讲,甚至有意无意地虚构了一些细节,而使自己悲恸不已。然後,她才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多日来郁结在心里的东西这会儿好像慢慢融解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大炮手里接过孩子。这时,她看见了大炮眼里的泪光,心里不由一动,想这人倒真是个好人,她想她身边现在已没有一个好人了,眼泪就又落了下来。大炮垂了头坐在床沿上,停了很长时间说道:阿康待我向来很好,我们总是在一起,有时,他还请我吃点心,虽是偶然的,但这种偶然却也是经常的,阿康待人是最好的了,我们两人就像是兄弟似的,你要不相信,可以去学校问嘛!他忽然激昂起来,抬起了头对着米尼说道。米尼就说:我没有不相信。大炮又继续说:现在,阿康吃官司,我不能代替他,但是,我可以代替阿康去尽他应尽的责任。今後,你如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尽管开口,一定不要客气。这时候,在大炮自卑了很久的胸怀里,油然升起了一股骄傲的心情,当他离开了这一间三层阁,走下狭窄的黑暗的楼梯,来到正午阳光明媚的马路上,骑上他的自行车,他感到心潮澎湃。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沈着而有力地蹬着车子,从梧桐树的浓荫底下驶过,风迎面吹来,将他的衬衫鼓起,好像一面白色的帆。
三天以後,大炮又来了,站在楼下马路上,一声一声地叫着“阿康”;手里拿了一包粽子糖。米尼留他吃了饭,吃过饭,他抢着去洗碗,见阿康的父亲自己在吃一碗泡饭,顿时有点尴尬。倒是阿康父亲先开了口,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身体怎么样,等等,他才镇定下来。洗过了碗,又对阿康父亲说,今後如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尽管说,阿康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说了这话,他脸已不红了,端了一摞碗正视着同学的父亲。这时候,米尼已将孩子哄睡了,两人就在屋里小声地说话。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就是阿康。他告诉米尼,与阿康同学时的情景,顺便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给她听。米尼告诉他,她与阿康是怎么认识的,叙述的过程也是回味的过程,使她沈浸在幸福的往事之中。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阿康就好像又回到了他们身边,但却是另一个阿康了。大炮因他的愚钝,再加上他的一颗好心,对阿康的描述与现实的距离颇远,甚至已经不是阿康,而是他自己了。米尼则以丰富的想象力,进行浪漫主义的发挥,重新塑造了一个阿康。他们同心协力,配合默契地创造了一个更合乎他们心意的阿康,两人心里都洋溢着温暖的激情,饱含了热泪,在心里呼唤着:阿康,阿康,你快回来吧!
大炮每隔三天或者四天,至多五天,就来阿康家里一次。有时候送几斤粮票,有时候留几块钱,这些钱他是从父母给他的零用钱里省下的,更多的时候,他是带一包粽子糖来,这是父母买了给他治疗肝炎的。看了阿康的儿子用手抓了糖,塞进嘴里,又吐在地上,用小脚去践踏,他没有一点惋惜之心,还很满意和高兴,觉得自己到底为这母子做了些什么。这使他的人生有了责任,因而也有了目的。他只恨自己没有工作,否则他便可奉献得更多了。而他看见,即使没有他的贡献,米尼母子却也丰衣足食,心里反十分的羞愧。在他迟钝的头脑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问题:米尼的收入从何而来。米尼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有一天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他才知道米尼的父母均在香港,并有着自己的生意。在这之後,曾有一度,他重又陷入了自卑的苦恼之中。他以为米尼他们母子其实并不需要他的,相反倒是自己需要他们母子。他去看望他们,送那样寒碜的礼物,不是帮助他们,而更像是接受他们的帮助。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没有好意思上门,他想:他能为他们做什么呢?在家的日子苦闷无比,一日倒像一百年。在没有人在家的时候,他就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因为地方拥挤,膝盖便在家具上撞出了淤血的乌青。到了第八天的早晨,他坚持不住了,怀了一股服输的沮丧的心情,找来一个小瓶,倒了有大约二两的豆油,提在手里,到阿康家去了。他想:豆油是凭票供应的,再多钱也买不来。米尼一家三口都没有上海户口,豆油的问题便是很紧要的了,这使他稍稍增添了勇气。他走到阿康家楼下,却见米尼正好出来,见了他就说:你来得正好,我出去办点事,孩子在床上睡觉,你去看着他吧,说着就把钥匙交了给他。听了这话,他满心的欢喜,开了後门赶紧上楼,那一条黑暗的楼梯已被他走熟了,就好像自己家的楼梯。孩子在床上睡觉,像大人一样侧着身子。他轻轻将豆油瓶放在桌上,极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多日来的苦闷烟消云散,他对自己说:今天是来对了。
就在他敛神屏息地在床沿坐下的一霎那,孩子醒了。他翻过身来,望着大炮。他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围着疏淡而柔软的睫毛。他很沈静地看着大炮,不哭也不闹。这眼光有一种很古怪的神情,使得大炮很窘。他勇敢地微笑着迎向他,学了儿童咿呀的语气,对他说话。他没有回答,依然那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朝他翻了个白眼,掉过了头去。大炮感觉到这孩子对他的蔑视,一时羞愧难言,背上微微出着汗,盼着米尼快回来。孩子将扁扁的後脑勺对了他,沿了耳後,黄黄的头发像一排鸟羽似的整齐而柔嫩的卷曲着。大炮转过头来,望着对面的墙壁。房间里没有一点声息,很寂静。这时,他慢慢地感觉到屁股底下有一片湿热袭来,他很茫然地往自己的两腿间看了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他才看见,在那孩子的身下,有一股细流一直延伸到他身下。他慌忙站起,又将孩子抱了起来。他四下看看,然後把孩子放在桌上,再去收拾席子上的水洼。孩子很危险地坐在桌上,身後就是打开的沿街的窗户。孩子慢慢地转过身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着。大炮收拾完床,再回过头来,见那孩子半个身子扎在窗外,脑子里轰然一声,几乎晕倒。他冲过去想抓住孩子,不料自己绊了自己的脚,扑倒在桌面上。那孩子晃了晃身子,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却神奇地没有掉下去。这时候,米尼回来了。就在米尼进门的那一瞬间里,孩子放声大哭,眼泪流了满面,脑门上涨出了血点般的痱子。看了这情景,米尼大惊失色,叫道:这是怎么搞的!孩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恸哭不已。米尼抱紧了儿子,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对着大炮厉声责问:我只去了十分钟,怎么就搞成这样子了?大炮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最终低下了头,好像一个服法的罪犯。过後,大炮几次想和米尼解释事情的经过,无奈他笨口拙舌的,米尼不由笑道:总归不会是小孩欺你大人吧!说得大炮无地自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从此,大炮在这孩子面前,就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心情,做什么事情都缩手缩脚的,唯恐又犯了什么错误。而他总是在最不应该犯错误的时候犯错误,他根本还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他偏偏就在哪里做错了。渐渐的,他对这孩子起了惧怕的心理,为了克服这不正常的心理,他就对自己说:他只是一个一岁多不满两岁的小孩子呀!可越这么想,他反越觉着害怕。那孩子像是知道他怕自己似的,就总是捉弄他。他有一种天生的欺软怕硬的品性,专找老实的大炮欺负。他可想出几十种稀奇古怪的办法去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