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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弟悬足挺立。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方法,娄根很担心马的胸部伤口会迸开,不过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终于,一步步倒退的马退入了棚舍,他们砰然关上了笼门。 当天晚上,在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哈利·娄根内心深感沮丧。 他忆起那个猎人,那个头戴毡帽、站在铁路桥梁上冲着他咧嘴嬉笑的小矮子,暗想:那小混账说得对,那匹马的确是该被处死。 麦克林家的圣诞节有个坏的开始,并且越演越糟。他们开着罗伯特的车,从医院接回克蕾斯,让她坐在后座,两腿搁在椅座上。车子还不到半路,克蕾斯就问起树的事情。 “我们可以一回家马上装饰圣诞树吗?” 安妮两眼直视前方,把问题留给丈夫回答。罗伯特告诉克蕾斯,他们已经完成装饰工作了,但没告诉她是如何完成的——那是在昨天深夜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两人之间没有一点欢愉,一起默默装点完的。 “宝贝儿,我以为这工作会让你吃不消!”他说。安妮知道自己应该为他毫无私心地扛起所有责怪而觉得感动,然而并没有,她几近焦躁地等着罗伯特以不可或缺的玩笑去逐步调解气氛。 “再说,嘿,小姐,”他接着叙述,“等我们回到家,还有许多差事够你做的哩!木柴还没劈,场地还没打扫,食物还没准备……” 克蕾斯勉强笑了笑。安妮故意不去理会罗伯特悄悄斜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回到家,他们努力营造欢乐气氛。克蕾斯称赞大厅里的树看起来很可爱。她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独处了一段时间,大声播放《涅NB231》,以向他们显示自己很好。她对拐杖已经运用自如,甚至可以拄着它们上下楼梯,只是在试图带一袋事先请护士们替她买的小礼物下楼时,摔了一下。 “我没事。”罗伯特冲上前来时,她这样表示。她的头狠狠在墙上撞出“砰”的一声,从厨房里头跑出来的安妮看出来她撞得很痛。 “你没事吗?”罗伯特伸出手想扶她一把,不过她尽可能不接受帮助。 “没事!爸,我真的很好。” 安妮看见克蕾斯走过去把礼物放在树下时,罗伯特热泪盈眶。 这画面令她一时心头火起,转身快步回到厨房里。 他们一向互赠圣诞长袜。克蕾斯的是安妮和罗伯特一起给的,此外每个人都会送其他人一份。到了早上,克蕾斯会将她的袜子带进他们房间,坐在床头,大家轮流拆礼物,开玩笑,夸赞圣诞老公公是多么聪明,或者取笑说他竟忘了撕掉标价签。而今,就像圣诞树一样,这项仪式让安妮几乎无法忍受。 克蕾斯早早便回房就寝。等到他俩确定她已睡熟之后,罗伯特就拿着长袜,蹑手蹑脚走到她的房间。安妮换下服装,静听大厅里的时钟在万籁俱寂中滴滴嗒嗒地走着。罗伯特回来时她人在浴室里,听见一阵的声音,知道他正把长袜塞到她这一侧的床下。她刚刚才同样把他的袜子塞到他那头的床底。多么可笑的行为呵!他在她刷牙时走进浴室,身上穿着条纹英国睡衣,对着镜子,朝她微笑。安妮吐掉牙膏泡沫,漱漱口,瞧也不瞧他一眼说:“你必须停止这种悲哀的哭泣。” “什么?” “我看见了,在她跌倒的时候。你必须停止为她难过,怜悯根本于事无补。”他站在那儿注视着她走回卧房,两人四目相交时他正锁着眉,对她大摇其头。 “你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安妮!” “谢谢!” “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4章(3)
她默不作声,越过他的身旁进入卧室。她钻进被窝,扭熄她这一侧的床头灯。而他在盥洗完毕之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背对背而卧,安妮两眼直瞪着从楼梯顶端的走廊上漏进寝室地板的一片黄光。她倒并不是因为生气才不回答他的话,而是根本不晓得答案是什么。她怎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来?也许她之所以为他的眼泪勃然大怒,追根结底就是出于嫉妒。自从车祸发生至今,她还没痛哭流涕过一次呢!她翻个身,内疚地环抱住罗伯特,用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背。 “对不起!”她喃喃低语,亲吻了一下他的颈侧。一时间罗伯特并未移动,过了一会儿,终于缓缓翻身仰躺,一手揽住妻子,而安妮则将头偎在他的胸口。她感觉到他深深叹了口气。良久良久,两人不说也不动。然后她的手缓缓地游移到他的腹部,轻轻按住他,感觉到他的动态。她起身跪到他的上方,把睡袍拉过头,任它飘落到地板上,开始在他的身上努力摆动她的胴体,而他也一如往常伸出双手,放在她的酥胸上。他坚挺起来。她引导他进入自己的体内,感觉到他的战栗。他俩都未出一声。她在黑暗中低头注视着这已认识自己多年的好男人。在他的双目之中,含着未被欲望遮掩、深切而又难以平复的哀伤。 圣诞节当天天气转冷了,黑压压的乌云像急速转动的胶卷般飞掠林梢。风向改变,从北方吹来,带动极圈气流盘旋而下直入山谷。他们一家坐在室内熊熊的炉火旁,边玩拼字游戏,边听寒风在烟囱里呼啸。 那天早晨,他们一家都费了很长的工夫拆礼物。克蕾斯这些年来,也不曾收到过这么多礼物,即使是在很小的时候。几乎他们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送了点东西给她,等到安妮醒悟到他们应该回绝掉一部分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可以看出克蕾斯把那当成是施舍,因此留着许多礼物都没拆。 安妮和罗伯特一直想不出该买什么给她。近几年来,他们所送的总不外乎是和骑马有关的东西。如今,他们却只能去想和骑马没有关系的东西。最后,罗伯特为她买下一整槽热带鱼。这对夫妇知道女儿很想有个水族箱,但安妮担心即使是这件礼品也会使她产生不当的联想。水族箱仿佛在说:坐下!观赏!这是你现在惟一能做的。 水族箱买回来后,罗伯特就把它放置在后面的小客厅里,还给它套上圣诞包装纸。他们领着克蕾斯走到它跟前,看见她在揭开包装纸的一刹那,整张脸都霍然亮起来。 “噢,我的天哪!”她嚷着,“太不可思议了!” 到了晚上,安妮收拾完晚餐之后,发现克蕾斯和罗伯特双双躺在水族箱前的沙发上,整间小客厅内昏昏暗暗,灯管照明下的水箱里不断冒着泡泡,父女两个看着看着就相拥入眠了,摇曳的水草和悠然游动的鱼儿在他俩脸上映照出奇异的光影。 次日早上用餐时,克蕾斯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罗伯特轻按她的手,问:“你还好吧,宝贝儿?” 她点点头。安妮拿着一罐柳橙汁回到餐桌,罗伯特把手抽开。 安妮看得出克蕾斯必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想说。 “我一直在想朝圣者的事。”克蕾斯的语气四平八稳。这是他们一家第一次又提到那匹马,安妮和罗伯特闻言动也不动地僵立着。安妮感到很惭愧。自从车祸发生,至少自从朝圣者被送回戴尔太太的马场,他们两个都未曾去探视过它一回。 “嗯,”罗伯特做出反应,“你怎么想?”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送回肯塔基。” 一阵短暂的沉默。 “克蕾斯,”罗伯特开口表示道,“我们用不着马上做决定。也许……” 克蕾斯拦口打断:“我知道你们想说些什么。你们想说,很多像我这样受伤的人还能够再照样骑马,可是我不……”她一时语音哽咽,旋即镇定下来,“我不想。拜托!” 安妮注视着罗伯特。她可以看出罗伯特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盯着他,警告他连半点泪光都不许泛出眼眶。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把它带回去,”克蕾斯接着又说,“可是我不希望由这附近的人拥有它。” 罗伯特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显示他虽然尚未同意,但可以理解。 克蕾斯抓住这一点:“爸爸,我想和它道别。今天早上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它,在我回医院之前?” 安妮总共只和哈利·娄根交谈过一次。那是一次令人忸怩不安的谈话,虽然双方都没提及她恐吓要控告他的那回事,字斟句酌间却都饱受它的威胁。娄根性情一向和蔼可亲,而安妮至少在语气上尽其可能地流露了一些歉意。但此后她所有有关朝圣者的消息就全部得自丽芝·哈蒙一人了。由于不想在克蕾斯之外为他们增添过多的烦恼,关于朝圣者的复原状况,丽芝对安妮编了一套百分之百的假话。 她声称,伤口愈合情形良好,胫骨外表的皮肤移植已经完成,鼻骨修补的结果之好远远超乎他们原先的期望。没有一句话能为长途驾驶之后,把车停在琼安·戴尔住处大门外的安妮、罗伯特和克蕾斯这一家人对他们即将见到的画面提供一点心理准备。 戴尔太太出了马厩,穿过庭院,朝他们走过来,边走边在她一年到头穿在身上的蓝色旧棉茄克上擦干她的手。咻咻的风把几绺灰发吹散到她的脸上,她堆着笑容,将它们拂开。那笑容看上去好古怪、好不寻常,安妮心中不禁浮起几丝疑云。也许这只是因为乍见克蕾斯在罗伯特的扶持下拄着拐杖下车,一时不知所措吧!“喂,克蕾斯,”戴尔太太招呼,“你好吗?” “她表现得棒极啦!对不对,宝贝儿?” 罗伯特代为回答。为什么不让她自己说呢?安妮心中嘀咕。 克蕾斯勇敢地露出笑容:“是的,我很好。” “圣诞节快乐吗?收到很多礼物?” “多得数不清。”克蕾斯回答,“我们愉快极了,对不对?”她望着安妮。 “愉快极啦!”安妮附和。 一时大家都想不到有什么话可说,只得困窘地伫立在寒风中。 头上的乌云狂卷而过,火红的谷仓四壁在破空一现的阳光下,猝然闪耀出烈焰般刺目的光芒。 “克蕾斯想见朝圣者,”罗伯特说,“它在谷仓里吗?” 戴尔太太神色一变。 “不,它在后头。” 安妮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同时看得出克蕾斯也感觉到了。 “好极了!”罗伯特问,“我们可以去看看它吗?” 戴尔太太犹豫了一下,不过马上决定:“当然!” 她转身就走,一行人跟随她离开庭院,来到谷仓后那排旧棚舍旁。 “小心!后头这边相当泥泞。” 她扭头望向拄着拐杖的克蕾斯,马上又朝安妮投以凌厉的一眼,仿佛在预先警告什么。 “她运杖如飞。你不觉得吗,琼安?”罗伯特说道,“我都跟不上哩!” “的确,我看得出来。”戴尔太太露出一闪即逝的笑容。 “它为什么不在谷仓里?”克蕾斯问。 戴尔太太没有回答。此时他们已到棚舍,她停在惟一一扇关着的厩门外,转身面对他们。她用力吞下一口口水,注视着安妮:“我不知道哈利和丽芝怎么告诉你们的?” 安妮耸耸肩。 “唔,我们知道它能活下来是运气。”罗伯特说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大家都等着戴尔太太把话说下去。她似乎正搜索枯肠,寻找恰当的字眼。 “克蕾斯,”她说,“朝圣者和以往不一样了,它正饱受痛苦。”刹那间克蕾斯满面忧色,戴尔太太望着安妮和罗伯特求助,“坦白说,我不知道探望它是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怎么了?”罗伯特刚一开口,就被克蕾斯打断。 “我想看它。请把门打开。” 戴尔太太望着安妮,等待她的决定。安妮心想,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回头了。她点点头。戴尔太太勉强拔开上半格门闩,棚舍内立即发出一声巨响,把众人吓了一大跳,紧接着便安静下来。戴尔太太缓缓将上面的门打开,克蕾斯站在安妮和罗伯特前面,向里凝望。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4章(4)
她的眼睛经过一小段时间才习惯棚内的昏暗,看到朝圣者。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那么虚弱、微小,其他三人几乎完全听不到。 “朝圣者,朝圣者?” 她的轻唤立刻转变为一声号啕,急急转身。罗伯特赶紧伸出手去,以免她跌倒。 “不!爸爸,不!” 他搂着她,扶持她走回庭院。女孩的啜泣之声渐渐逝去,消失在风中。 “安妮,”戴尔太太说,“对不起,我不该让她看的。” 安妮茫然看着她,举步凑近厩门,一股刺鼻的尿臊味瞬间扑面而来。她可以看到地上处处是污秽的马粪,朝圣者退到遥远角落的暗影下,两眼逼视着她。它的脚向外扒开,脖子伸得低低的,头部离地才不过一英尺多。它朝她昂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口鼻,仿佛在吸引她走过去,并持续发出紧张、短促的呼叫与轻嘶。安妮感到颈背一阵微微的冷颤。马儿似乎了察觉到了,倒伏双耳,露出牙齿,用威吓的架势睨视着她。 安妮死死注视着它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她有生以来首次了解为什么有人会相信魔鬼的存在。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5章(1)
会议拖了将近一整个钟头,安妮感觉无聊极了。聚集在她办公室里的人正在进行一场高深莫测的激烈辩论,焦点是:究竟哪一种粉红运用在下一期封面上最好看。他们面前摆着各色各样的实物样品,安妮觉得每个颜色看起来都很刺眼。 “反正我认为我们拥有的并不是幻彩荧光漆型的读者群。”有人提出。而认定他们的销售对象就是这一类群众的美术设计则起劲儿地为自己的设计辩解。 “我也不认为他们是电动糖果型的人物。太八十年代了。” “八十年代?简直荒谬!” 若是往常,安妮一定早在情况还没演变到这一步时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争辩了,她会直接告诉他们自己的看法,然后一切就成了定局。问题是,她发现自己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更令人担心的是,她连关切这个问题都做不到。 一整个早上都是相同的流程。首先是一场与某个好莱坞代表达成和解的早餐会议。那人的“黑洞”委托人已为取消他的侧面报导一事气得暴跳如雷。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制造业者又在她的办公室内大肆鼓吹纸价即将飞涨的消息,其中一人身上洒满把人呛得头晕目眩的古龙水,以致事后安妮不得不赶紧打开所有窗口。直到现在,她还嗅得到那种味道。 马语者马语者近几周来,她不得不更加倚赖她的好友兼助手、杂志社长驻外代表露西·费烈德曼。此刻大家正在讨论的封面便是为配合一篇露西以小白脸型男子为主题的报导而构思的,并采用一幅摇滚界一名家露齿而笑的特写为封面照,根据契约,将以电脑技术消除照片上的皱纹。 露西察觉安妮心不在焉,立即代她主持会议。她生性好斗、反复善变,拥有一副如汽车消音器般的破锣嗓子和高大身材,喜欢将事情翻来覆去,眼前她便充分流露出这个特点,一改主张,宣称根本不该以粉红色系为底色,而需采用荧光性莱姆绿。 就在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的时刻,安妮的注意力又飘走了。街对面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个戴着眼镜、身穿西装的男子正站在窗口比划着太极拳招式。安妮望着他的双臂用力地戏剧化地猝然一击,和凝然静止的头部姿势,暗暗纳闷那对他能有什么益处。 一样东西闯进她的视线。安妮看见她的助理安东尼正隔着门边的玻璃板指着他的手表,以口型向她示意:时间快到中午啦!她预定在整型外科诊所和罗伯特、克蕾斯碰面。 “你的意见呢,安妮?”露西问。 “抱歉,露西,什么事?” “用莱姆绿,配粉红色封面字体。” “听起来很不错。”美术设计嘀嘀咕咕不知在抱怨什么,安妮置之不理。她身体前倾,两手平放在办公桌上,“喂,各位,这件事我们能不能到此为止?我得出门了。” 办公室外已经有辆车子在等着。她把地址告诉司机后,裹着大衣,弓身坐在后座。车子左绕右绕地开到东区,继续往城外的非商业区行驶。街道和走在街上的行人看起来同样阴霾凄凉。 这正是沉闷无力的季节,新年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长得足以令人体会到它不过是和去年一样的年头。在红绿灯下等候时,安妮看见两名游民挤在一个门口,其中一人正慷慨激昂地仰首对天陈词,另外一人则缩在一旁睡觉。她觉得双手奇冷,于是将它们深深地插入口袋。 车子通过位于八十四号大街上的雷斯特咖啡店门前。过去罗伯特常在上学前带克蕾斯到这儿吃早餐。他们尚未讨论到克蕾斯重返校园的事,但是她很快就必须回到那儿去面对其他女孩的凝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拖得越久,情况会越艰难。要是待会儿他们在诊所试装的假肢没问题的话,克蕾斯不久便可以走路了,等到她能够运用自如,也就该回到学校去了。 安妮晚了二十分钟才到,罗伯特和克蕾斯已经进诊所去见假肢专家温娣·奥尔巴哈。安妮婉言拒绝招待员帮她拿大衣的提议,在对方的引导下走到通往装置室的狭窄白色走廊。她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房门开后,里面三人没有一个看到她进来。穿着裤装的克蕾斯坐在一张床上,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腿,但安妮看不见它们,因为假肢专家正蹲在那儿,不知在调整什么,罗伯特站在一旁盯着看。 “怎么样?”专家问,“是不是比较好?”克蕾斯点头。“成啦!现在看看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安妮站到一旁,看见克蕾斯因倾注力气而皱起眉头,随即放松自己,缓缓脱离床头,并在那假肢承载起部分身体的重量时畏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安妮。 “你好!”克蕾斯招呼一声,尽可能挤出笑容。罗伯特和假肢专家同时转过头来。 “你好!”安妮问,“顺利吗?” 克蕾斯耸耸肩。她看起来苍白而虚弱,安妮心中暗暗说道。 “这孩子是个天才。”温娣·奥尔巴哈夸赞,“抱歉,我们不得不在你还没到达之前就先开始。” 安妮举起一只手表示不介意。这女人没有半点怜悯之情的愉悦样子惹恼了她。她发现自己很难将目光从那条腿上移开,也知道克蕾斯正在想知道她的反应。这条腿是肉色的,撇开膝盖部位的关节和栓塞孔不谈,其余部分完全和左腿一模一样。安妮觉得它看起来真丑陋,真令人恼火,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罗伯特打了圆场:“这接口接合得很完美。” 经过初次装配之后,他们已经为克蕾斯的腿塑造好另一个石膏模,制作出这个比较好的新接口。罗伯特对该技术的着迷,使整个过程进行起来轻松多了。他已经先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