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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3章(3)
“跟她说话。” 安妮吞了吞口水,一时间愣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医师抬头看着她:“只管说话,说什么都行。” “克蕾斯!是我。亲爱的,该是清醒的时候了。快醒醒!” “瞧!”医师喊着。他依旧撑着克蕾斯的眼皮。安妮在她眼中看到一丝闪烁。这一看,令她猛地用力抽了一口气。 “她的血压升高到了一百五十。”护士说。 “那代表什么意义?” “代表她有反应,”医师说,“可以交给我吗?” 他从安妮手中接过克蕾斯的手,另一只手仍旧撑着眼皮。 “克蕾斯,”他说道,“现在我要用力握你的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试着回握一下。现在尽可能努力试试,好吗?” 他始终紧盯着那只眼睛,用力捏了一下。 “来,”他把女孩的手交回给安妮,“现在我要你为你母亲这样做。” 安妮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握……感觉到了。就好像临上钩的鱼儿最初的、轻微的、试探性的碰触。在幽黑宁静的深水底下,有样东西正闪着微光,即将浮出水面。 克蕾斯身在一条隧道中。有点像是地下隧道,只是更暗,里头涨满了水,她在水里游着,不过那水并不冷,事实上,感觉一点也不像水,它太暖、太稠了。她可以看见遥远的前方有个光圈,心中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朝它游过去,也可以返身游向另一方。那个方向也有光线,只是比较暗淡,不受人欢迎。她并不害怕,这不过是选择问题,向前,或是回头,都可以。 这时她听到人声,是从光线较为暗淡的那头传来的,她看不见发声的人是谁,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妈妈的嗓音,另外还有个男人的声音,不过不是爸爸,而是别的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试图沿着隧道朝他们的方向移动,但水太浓太稠了,就像黏胶。她在胶水里努力地游着,但它却不放她通过。胶水不放我通过,胶水……她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似乎不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他们看不见她呢?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相隔好远好远,她真担心他们会抛下她不管,自己走掉。但现在,嗯,没错,那男的正在呼唤她的名字。他们看见她啦!虽然她还是无法望见他们,却知道他们正伸长了手要救她,只要她能尽最后、最大的努力,或许胶水会放她通过,而他们就能够把她拖出去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4章(1)
罗伯特在农场商店付完账出来,两名男孩已经用细绳把树绑好,正把它装进后车厢里,那是夏季里他为了将朝圣者由肯塔基运来而买的福特拉力雅可加挂式汽车。当他在一个夏日清早,将挂着银拖车的它开到家门口时,克蕾斯和安妮都万分惊讶。她们跑到门廊上,克蕾斯兴奋极了,安妮却怒发冲冠,但罗伯特只是耸耸肩,微微一笑,说,算啦,总不能把一匹新马安置在旧笼子里吧!他向两个男孩道过谢,祝他们圣诞快乐,把车开离坑坑洼洼、满地泥泞的停车场,驶离马路。往年他从未到这么晚才买圣诞树,总是在前一个周末就和克蕾斯选购好了,只是要先搁到圣诞前夕才搬进屋里,动手装饰。至少她会在场做这件事,装饰圣诞树。明天就是圣诞夜,克蕾斯即将回家。 医生们并不完全同意这种安排。克蕾斯脱离昏迷刚两个星期,但他和安妮大力争辩,认为这将有助于她的康复。最后他们终于获得胜诉:克蕾斯获准回家,不过只能为期两天。明天中午,他们就要把她接回来啦!他把车停在占丹面包坊门口,进去品尝了些面包、松饼。在面包坊吃早餐已经成了他们家的一项周末例行仪式,柜台后那位少妇有时也会充当克蕾斯的临时保姆。 马语者马语者“你们家小姑娘情况怎么样?”她询问。 “明天要回家了。” “真的?那太棒啦!” 罗伯特发现别人也在拉长耳朵听。看来好像人人都知道那场车祸,一些以前从未互相交谈过的人们也纷纷问起克蕾斯,不过没有一个人提腿的事。 “喂,记得务必向她转达我的爱。” “我一定会的。多谢各位!圣诞快乐。” 罗伯特看见大家透过窗口目送他钻回车上。他经过动物饲料厂,缓缓穿过路口,经由占丹村往回家的方向行驶。大街两旁的商店橱窗里挂满了圣诞节花彩,狭窄的人行道半空悬吊起五彩缤纷的灯饰,灯下熙来攘往尽是采买节日商品的顾客。罗伯特开着车,沿路与相错而过的熟人们互相挥手打招呼。位于中央街区的孤儿院看起来很漂亮,无疑是整修带来的新风貌。的确很漂亮。再说,这可是圣诞节哩!只是天气似乎不知趣。 自从大雨停歇,也就是克蕾斯第一次以嘴形表达语言那天以后,天气就一直暖得可笑,那些才以权威身份,刚刚针对暴雨成灾、洪水为患大发议论的媒体气象学家,即将拥有历年来收入最丰的圣诞节。整个地球可以说已成为一座温室,或者,至少已经混乱失序了。 回到家时,安妮正在私人的小窝里和办公室的人通电话。罗伯特猜想,大概是某位资深编辑照例正在挨安妮狠狠的批评。从他边整理厨房边听到的片段内容听来,那可怜的家伙已擅自同意刊登一个安妮所厌恶的明星侧写。 “明星?”她怀疑地说道,“明星?那家伙算哪门子明星?根本是个大黑洞!” 通常,遇上这种情况,罗伯特都只是一笑,但此刻安妮语气中的攻击意味却赶跑了伴他回家的节日快乐。他明白安妮发现要想闭门坐在地理偏僻的农舍里,经营一份新潮别致的大都会杂志简直是痴人说梦。自从意外发生之后,安妮的怒气就一直是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几乎已经到了令大家提心吊胆的地步。 “什么?你答应付他那么高的价!”她怒吼,“你一定疯了!他准备脱得一丝不挂还是怎么的?” 罗伯特冲好咖啡,摆好早餐。他买回来的松饼是安妮最爱吃的。 “抱歉,约翰,我不同意。你必须打电话取消……我不在乎…… 嗯,你可以传真过来。没问题。” 他听到她挂掉电话,没说再会。不过话说回来,安妮一向不兴这一套。从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听来,无奈的感觉更甚于愤怒。 当她踏进厨房时,他仰起头冲着她微笑,请她用餐。 “不!我刚刚吃过一点麦片粥。” 他尽可能掩藏失望之色。她看见桌上的松饼。“对不起!” “没关系,多的我吃。喝点咖啡?” 安妮点点头坐到餐桌旁,对他买回来的报纸显然没有半点兴趣。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隔了一会儿才由她先开口。 “树买到了吗?”她问。 “当然!没有去年那么好,不过蛮漂亮。” 又是一阵沉默。他倒好咖啡,坐到桌旁。松饼滋味可口。屋里静得连他咀嚼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安妮叹口气:“唉,我想我们应该今晚先把它弄好。” 说着啜了口咖啡。 “什么?” “树,装饰圣诞树。” 罗伯特蹙起眉头:“没有克蕾斯参预?为什么?要是我们不让她一块儿动手,她会不高兴的。” 安妮“砰”的一声放下她的杯子。 “别傻了!你要她一条腿怎么去装饰圣诞树?” 她站起来,“嘎——”地拉开座椅,走到门口。罗伯特在震惊的一刹那只是呆呆望着她。 “我想她可以办得到。”他镇定地表示。 “她办不到。你要她做什么?绕着树跳来跳去?老天,拿着那两根拐杖,她连站都快没办法站起来了。” 罗伯特畏缩地说:“得了,安妮……” “不,你才得了。”她举步就要往外走,突然又扭头望着他,“你希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事实上不可能,请你认清现实好吧?” 她在门口静立三五秒,蓝的地、蓝的墙,环绕着她形成这幅画面的底色。她接着宣称还有工作要做便走了,罗伯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知道安妮说得对——一切都将永远和从前不同了。 克蕾斯认为,他们让她发现有关那条腿真相的方式相当高明,因为此时回想起来,她竟无法明确指出是在哪一刻得知这个事实的。她推想他们必定是像画精细的工笔画那样,把每个步骤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并且百分之百地清楚该把多少麻醉药打入你的体内,丝毫不差,以免使你产生妄想。甚至在还不能行动、不能再度开口以前,她就察觉到那条腿必然出了什么事了,那种感觉好奇怪,而且护士们花在那个部位的时间似乎比别的地方都多。在他们奋力将她拖出胶质隧道那一瞬间,它就像其他许多事情一样悄然溜进她的知觉。 “回家?” 克蕾斯仰起头一看,倚在门口的是那名每天都会问她想吃些什么的胖妇人。她为人亲切和善,开口一笑,声若洪钟,使人不知不觉淡忘苦恼。克蕾斯微笑着点点头。 “好吧,好吧!”妇人说,“记住啦,那你可就吃不到我做的圣诞大餐啦!” “你可以帮我留一点。我后天就会回来啦!”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在院方为了插入人工呼吸器导管而开的小洞上仍旧贴着一块绷带。 妇人眨眨眼:“亲爱的,我一定办到。” 妇人离开病房。克蕾斯看看自己的手表。她的父母还要过二十分钟才会过来,而她已经换好服装,坐在床头,随时准备出发了。 院方在她脱离昏迷一周之后,将她移到这间病房,拔掉了她的呼吸器,使她不再只是靠嘴形表达意念。这个房间很小,景观极差,外面望过去就是停车场,房门漆的又是医院专用、令人看了情绪低落的淡绿色彩,不过,至少里头有台电视,处处是鲜花、卡片和礼物,也够让人开心啦!她低头注视着大腿上刚刚已经由护士小姐仔细和灰运动裤下半截裤管固定在一起的地方。她曾听人说过,即使你被截掉一条手臂或大腿,也还是可以感受到它的知觉。这话绝对是真的。半夜里,那条大腿痒得她简直快疯了,此时此刻它就痒得不得了。奇怪的是,纵使如此,纵使她两眼注视着它,院方留给她的这半条滑稽的大腿却好像根本不属于她,它是别人的。 她的拐杖倚墙立在一张床边小桌旁,窥视着她的是朝圣者的相片。那是她清醒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几样东西之一。父亲发现她注视着那照片,于是,告诉她朝圣者没事,她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4章(2)
另外他们还告诉她,茱蒂死了,格利佛也是。这些消息就像腿的事一样,听起来很是虚无飘渺。并非她不相信——他们何必撒谎呢?在父亲对她吐露噩耗的那一刻,克蕾斯挥泪痛哭。也许又是受到药物作用的影响吧,感觉不像真正的哭泣,反而几乎像是自己看着旁人哭,而且从此以后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来(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竟始终极力不去想它),茱蒂死亡的事实在她脑中似乎总有满天疑云防护着,让她无法正视它的真实。 上周有位警员前来探望她,问了许多问题,并把车祸发生的经过做成笔录。那可怜的家伙一副紧张万分的样子,安妮也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防止她遭到困扰。他们用不着担心。她告诉警察,她只记得她们滑下堤岸前的事情。但那不是真的,她很清楚如果自己想要的话,一定可以记得更多,可是她不想。 罗伯特已经说过,稍后她还得为保险公司的人另做一次陈述,像是证词之类的。不过,一切都以她的情况好转为前提,无论所谓好转指的是什么。 克蕾斯还在凝视朝圣者的照片。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怎么做了。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努力尝试让她再跨上朝圣者的背,但她绝不,永远不要。她要让爸妈把它送回肯塔基。如果将它卖给改天她可能撞见的骑着它的本地人……这种念头她光是想就已经受不了。她会再去看它一次,和它道别,但绝不会再有下一步。 朝圣者也回家过圣诞节了,时间比克蕾斯提前一个星期。康大附属兽医院的人没有一个为看到它回去而难过。它在几名学生身上留下了自己的记号。其中一名女学生的手臂打了石膏,其他六七个人也是伤痕累累。特别设计出以一种斗牛士技术每天替它打针的桃乐西·陈,得到的回报是在肩膀上留下了一串完好无缺的齿痕。 “我只有正面对浴室的镜子时才看得到它们。”她告诉哈利·娄根,“你可以想象到那些齿印的色泽,是从最深的深紫到最浅的浅紫,色彩齐全!” 娄根可以想象桃乐西·陈对着浴室镜子检视她裸露的香肩的情景。 琼安·戴尔和丽芝·哈蒙陪同他前来接回马匹。他与丽芝在业务上虽然是竞争对手,却一向相处融洽。她是个与他年纪相仿,高大、热诚的妇人,娄根庆幸能有她同行。因为他发现自尊而固执的琼安·戴尔一向不很容易沟通。 据他估计,琼安年纪大概五十五六岁,一张布满风霜的严峻脸色,总让人觉得是在受审。一路上开车的她,很乐意坐在一旁静静听他和丽芝闲谈有关职业方面的事情。抵达康乃尔大学之后,她技术纯熟地直接将拖车倒到朝圣者的马棚。桃乐西为它打了一针镇静剂。他们整整花费了一个钟头才把它给弄上车。 过去这几周以来,丽芝一直相当慷慨、相当帮忙。会议结束回家以后,她立即在麦克林夫妇的请求下莅临康乃尔。很显然他们希望由她取代他的工作——一项娄根求之不得的牺牲。但丽芝回报说:娄根做得好极了,应该继续交给他负责,折衷条件是她答应随时代为留意医疗状况。娄根并没觉得受到了威胁,事实上,遇到这么棘手的病例,能有个人帮忙分担,未尝不是件如释重负的好事。 自从车祸发生后一直没亲眼看过朝圣者的琼安·戴尔着实大吃一惊。它脸上和胸口的伤痕已经惨不忍睹了,凶残而狂乱的敌意更是她一辈子从未在马匹身上见到的。将近四个小时的回程当中,他们可以听到它不断用蹄子猛踹笼舍四壁,感觉到整部拖车震动摇晃。琼安一脸忧虑和焦急。 “我该把它安置到哪里才好?” “什么意思?”丽芝反问。 “唔,我不能把它送回那样的谷仓里。太不安全了!” 返抵马场后,他们暂时先把它留在拖车上,好让琼安和她的两个儿子清理出闲置在谷仓后面、多年未用的一排小厩舍。这两个男孩一个叫艾立克,一个叫提姆,分别是十岁和将近二十岁,平日帮着母亲经营这座马场。一旁观看他们工作的娄根,注意到这兄弟俩双双遗传了她的长脸和沉默寡言。厩舍整顿妥当之后,两兄弟中看起来较沉郁的大哥艾立克将拖车倒到棚舍门口,但马却不肯下车。 最后,琼安派遣两个儿子手持棍棒,从拖车前门进入。娄根看见那兄弟俩拼命挥打那匹马,马和他们一样被吓坏了,冲着两兄弟悬足挺立。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方法,娄根很担心马的胸部伤口会迸开,不过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