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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3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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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士堂躺下了,还是在独自喝夜酒?瘪屁都没放一个。 
  老王告饶了:“中,中。我敢管你娘俩儿的事吗!” 
  我咧嘴一笑。 
  胭花“砰”地摔门,回去了。 
  窗外,浮云汹涌,牲畜咀嚼草料声,扑噜扑噜的响鼻声,生气勃勃地传过来。我和老王有点累,换个姿势,仰靠在被垛上。夜渐深了。老王问:“困不?” 
  我摇摇头,乡间夜话令我痴迷。我说:“把丫蛋搁这儿,放心,边地人好交。” 
  老王来了兴致,忽悠坐起,说:“汉人不可交,蒙人可交。但蒙族人有十个好,一个不好就翻脸。” 
  我笑道:“混血儿好。” 
  老王一拍脑门,笑了。 
  我们俩一见如故,越唠越亲近。我胆子大了,总觉得他和邮电所那个少妇,真实些。我问:“咋没凑合下去?” 
  老王说:“以前行,好歹算个干部。镇里把文化站卖了,我跟镇长干得冒烟咕咚!打那后,咱里里外外就灰了。她连我的名儿都不屑提,我比她大六岁,她居然张口闭口地管我叫——你猜,叫什么?她管我叫大叔!” 
   
  七、送老王 
   
  老王上路了。我和向导兼保镖伍老爷子,护送老王。我暗暗惊讶,老爷子背杆枪,腰间系根麻绳,精神得像换了个人!一行三人,慢慢朝沙坡上爬去。多少回,我扒住耳房后窗,朝外望,巨大的沙坡上,过往旅蒙商和骆驼变得很小很小,一点点走进窗框里,一点点翻过窗框上沿,珍珠似驼铃声坠下来…… 
  我们爬上沙脊,空气炙热,蜃气蒸腾,一只鹰,缓缓盘旋,黑压压翅膀遮没阳光,羽肋白骨分外清晰。留在沙坡下的脚印,大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沙砾钻进鞋窠,咬得脚底血烂。若光脚走,沙地烫得扎心。怎么走都不行,怎么都得走,头重脚轻,昏昏沉沉。鹰影落在沙地上,像一只蝙蝠。伍老爷子的影子,皮肉皴皱,像穿山甲,在地上簌簌爬,怎么也撵不上那只“蝙蝠”。老爷子摘下枪,我说:“野物不挡道,就甭使枪。” 
  “咋?” 
  “你养儿育女,人家也生儿养女。人和人,人和野物的日子,是连在一起的。” 
  老爷子剜我一眼,狠狠啐口唾沫,说:“光景艰难那阵儿,一只野兔,救活过一家人!你知道吗?” 
  老王说:“这片沙区,春秋战国时森林密布,曹操东征到辽西,派工兵伐木开道。唉,森林到哪儿去了?更古远时,这里被水淹了。船上载满逃生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抓挠船帮,拼命朝上爬。船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人也容不得了。一位须发雪白的老兵挺身站立,拔出军刀,在船舷上乱砍,鲜血激溅,数不清的手指劈里啪啦掉落舱内,水里的人张扬着光秃秃的血手,呼儿唤女,哭爹叫娘,下饺子一样沉下去。” 
  伍老爷子盯住地上的“蝙蝠”,一抬枪口,“砰”,鹰在空中一顿,血花溅闪,苍黑的躯体朝内蒙那边划去。我和老王吃一惊!老爷子头都没抬,瞅都没向天空瞅一眼! 
  伍老爷子泪水满脸,说:“都知道那个故事,船逃生了,老兵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太阳变得混混沌沌,骆驼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叉开腿,死撑住沙地。前方,白色烟尘沉重地掀起,沙坨奔涌,天昏地暗,沙暴!若是沙暴迎面过来,两个人手拉手,把嗓子喊破,彼此才能听见句什么。万幸!沙暴是从前方几里外横扫过去的。我仍感到热浪扑脸,沙砾簌簌飞扬。骆驼哆嗦着,阖上眼睛。我被强风噎得喘不过气,耳膜鼓胀,山呼海啸。 
  半个小时后,风过去,沙暴过去,世界分外宁静,沙海波纹典雅美丽。伍老爷子“噗噗”吐嘴里的沙子,仄歪头,抠耳朵,脱下衣裳,一抖,沙粒如雨。我难受起来,和老王一起,脱掉上衣。我们的脖颈、胸脯、肚皮上,粘满沙粒,麻人! 
  伍老爷子脱得一丝不挂,说:“把裤子扒下来。” 
  我龇牙一笑。 
  伍老爷子吼道:“沙子叫汗一沤,卡巴裆稀烂,能杀死你们俩兔崽子!” 
  老王赶忙脱下裤子。 
  我脱掉裤子后,神情奇异的亢奋! 
  伍老爷子拨了下稀松瘪塌的老二,哈哈笑道:“带劲!赶路呀!” 
  沙暴过后,热浪沸腾,三个赤裸的男人闷头跋涉,没有脚步声,没有蹄声,驼铃声习惯得听不见了。我觉得浑身着火,干渴得要虚脱。那只鹰,血淌完了吗?我死命想那黏湿湿的血水,喉结咕涌……翻过一座沙山,又一座沙山,沙坡下,露出一汪水泡。水泡边缘,稀拉拉点缀着沙蒿、苦艾,水灵灵摇曳。我眼睛亮了。 
  伍老爷子怪叫一声,抱住猎枪,滚下沙坡。 
  老王紧跟着翻滚下去,沙坡上扬起两缕干烟,缓缓升起。骆驼没有动,负载着货物像一座山。浑浊的水面上,漂起骆驼模糊的身姿。老王站在水里,招呼我:“下来呀。” 
  我出溜下去,一泡死水,火烫,恶臭,急忙跳出来,恶心得要吐! 
  老王用两只手捧起黏丝丝绿水,狞笑着,“呼噜”扑进嘴里。 
  伍老爷子游目四瞩,一群浅黑色蝌蚪甩动小尾巴,活泼地游弋。老爷子猛地一扑,一个踉跄,头扎进水中,呛咳着站起来后,掌心攥满小蝌蚪,痒溜溜滑。他一把捂进嘴里,腮帮蠕动,贪婪地咀嚼。 
  我看呆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伍老爷子朝水泡对面望去,沙坡倾斜,天空倾斜,整个世界倾斜。一只公狼站在沙脊上,俯瞰着我们。伍老爷子端起猎枪,沙狼嘴丫扯开,嘴巴大得骇人,血红的舌头簌簌颤。我一抖!枪响了,枪托朝后一坐,伍老爷子跳起来,一缕蓝烟在枪口缭绕,公狼滴拉着血,消逝在浑黄的漠色里。 
  我们爬上沙坡,顺沙脊向北,向北,泛青的内蒙古草原渐渐展露出来:零星的毡包,木轮奇大的勒勒车,潇洒的牧羊犬,歪骑在马上的汉子,悠闲地点缀着另一个世界。 
  老王搂住我的肩膀,干裂渗血的嘴唇颤抖,喉咙嘶嘶响,我眼睛潮了。他牵着骆驼,向前方走去。旅蒙商们,从辽西贩去药品、布匹、玛瑙首饰、大桶的酒,从内蒙驮回羊皮、奶酪、茶砖。驼铃叮咚,古老的商旅兴旺不衰。 
  伍老爷子站在沙脊尽头,他是向导,职业使他到此为止,他是保镖,把一个活人送出了边界。老人打个喷嚏,扭身往回走去。 
   
  八、坐在尾巴上的人 
   
  伍老爷子要爬起来,右肩死拉疼!他疑心被头没压实,炕沿贼风潲的。炕席滚烫,嗅到股煳焦味,睡一宿竟没出汗?摸摸懈松松大腿,摸摸咯楞楞肋巴骨,一条身子冰凉,心知异象,糟了! 
  老爷子硬撑起,端着装苞米粒的罐头盒,朝对街走去。日头爬上三竿,他来晚了,伍老爷子头一回误事!墙根下一堆老头,兴奋得骚乱起来,呜呜噜噜讥诮他。下五道棋时,伍老爷子手哆嗦不停,患了鸡爪疯,心里明白,手不听使唤,偏偏将子搁在能让对方吃掉的地方。噗!对手毫不留情,一口吞掉它。伍老爷子无可奈何了,活到头了!他赌了一辈子,末了,仍旧得输,没听说谁是赢着走的。不可能! 
  老爷子惶惶不安,把上吊绳掖炕席底下,压上被垛,不能让伍士堂知道。他没活够!谁能活得够呢? 
  伍老爷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细狗偎住他,陪主人打蔫儿。老家伙们居然像拿自己的东西,掠过他的罐头盒,恬不知耻地使他的苞米粒。伍老爷子眼角斜都不斜,充满了鄙弃,哈喇子挂在嘴角,拉丝,醒着和睡着,他已经分不清了。 
  伍士堂要送爹去北镇,瞧坐堂的中医。老爷子手疯噗噗抠住炕沿:“不……去,甭祸害我。” 
  伍士堂央求地瞅我。我俯下身,说:“那位先生瞧病,狠,用药如用兵,几服药就能把病拿下来。” 
  伍老爷子闭住眼睛,眼皮哆嗦,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屋里人明白,镇上先生谱大,难侍候。行医这个行当,官不欺,民不扰,连土匪都不劫,把先生惯的。但老爷子更倔! 
  皮洛叹口气,说:“顺着老爷子吧。” 
  甜丫拨开大人们,爬上炕,跪在老爷子脑畔,尖声叫道:“太爷!” 
  伍老爷子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应道:“丫儿!” 
  甜丫大声问:“我爸过边界了吧?” 
  “我……瞅他过去的。” 
  “去外蒙的边界?” 
  伍老爷子吃一惊,眼睛白翳蒙蒙:“他去外蒙?” 
  胭花凑近老爷子的耳朵,说:“爷爷,丫蛋她爸这趟去得远,上冬前,八成赶不回来。” 
  老爷子呼哒呼哒喘:“杂种操的!他该我护路钱呢。” 
  甜丫说:“太爷,我替他顶着。我哪儿都不去。” 
  伍老爷子唏唏嘘嘘哭起来:“丫蛋,你把我当成胡子了?” 
  甜丫用手指给老爷子抹泪水,说:“太爷,你弄拧歪了。我让你等我爸。” 
  “我能等到他?” 
  甜丫说:“你准能等到他,把账交割妥,我小辈儿心净了。” 
  伍士堂蹙起眉毛,皮洛两只眼睛惊讶地分开。老爷子突然睁开眼睛,盯住儿子:“让先生来瞧我。” 
  老爷子肯看病了!伍士堂吆喝:“套车!拴四匹马的大车,多跟上几个人。” 
  伍士堂一干人闯进北镇中医堂,蜂房般药架,小船似药碾,楹联上写着“但愿世人皆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伍士堂将先生背出诊所,众人接住,把先生抱上大车,车厢铺好羊毛毡垫,皮洛扯毛毯盖住先生的腿。 
  伍士堂跃上前辕,撵动马车。皮洛等八条汉子,回护在大车两侧和后面,跟着跑。这叫排场!先生不贪图封金赏银,派头务必摆足。先生下车后,瞥一眼刷刷响的红幌,走进灶间,西屋门敞开,大炕上摆好枕头,鼻烟壶,茶壶嘴热气袅袅。先生前脚刚踏上门槛,忽悠想起什么,问:“老伍哥高寿?” 
  伍士堂猴着身子,答:“七十一了。” 
  先生说:“没记差,是比我大。先瞧人。”转身退出,朝镖局走去。 
  屋内没有闲人,女人血灾身子,都回避了。伍士堂捧起脉枕,恭恭敬敬放在炕头,把爹的胳膊担上去。先生并拢中间三指,按在老爷子左腕寸关尺处,阖上眼睛……望、闻、问、切后,先生回身坐下。皮洛抓块抹布,手像猫背一样拱起,在桌面上惶窜,东擦西抹。先生展药笺,写方子。伍士堂轻声问:“脉象咋样?” 
  先生没吭声,走出镖局后,说:“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伍士堂怔住。 
  我听明白了,治病治不了命。 
  伍老爷子死了! 
  木工作坊灯火辉煌,师傅们连夜剖料,电锯声在沙屯上空波颤。师傅们平时干活嘴不闲,荤的素的热闹。这个夜晚,只听见呼哧、呼哧喘息声,叮叮当当斧凿响。师傅们沉心静气,配合默契,全力以赴,送伍老爷子一副好材。 
  发丧伍老爷子,主事人吆喝一声“起灵!” 
  紫漆棺材倏地离地,十六位杠夫前仰后合,似在惊涛骇浪上走。一班鼓乐匠高矮黑瘦,唢呐参差,哀乐凄凉如水。伍士堂披黄麻穿白孝,手持引魂幡,千层底布鞋罩白孝布,双脚呈八字,一步步迈得沉实、庄重。凹锅和胭花抛撒纸钱,阎王好见,小鬼难挡,贿赂小鬼买路钱。甜丫抽抽咽咽:“我让他,等我爸,我寻思……能留住他一程哪!” 
  阴晦的天底下,蛇一样长阵缓缓蠕动。出村口,响起钻心的哭叫!皮洛全身匍匐,双手在地上拍打,泪水、鼻涕、尘土糊满脸。乡亲们去扶,皮洛就势打滚。两个汉子摁住皮洛,绑架似挟起他,像拉面筋一样拖拖拉拉拽他走。黑压压送葬队伍有了活气,残堡墙外,坟包汹涌,气象非凡。 
  这天晚上,我听见隐隐狼嗥声。伍家人睡了,皮洛睡了,屯人都睡了。他们太累了!不管白天遭受多少苦难,倒头便能响起畜生般鼾声。我睡不着。我对边地老人满怀敬畏。一溜儿老头,撒蘑菇似蹲在墙根下,晚春了,仍穿着油渍麻花的光棉袄、光棉裤,像旧书插图上的庄稼人。在边地,光阴流得很慢,但他们还会死的。死了个老人,比死了个年轻人更让我难过。一个人,活了八十年、九十年,对生活已经烂熟,突然两腿一蹬,走了。这怎么受得了?我把常年浪迹的辽西边地,视做第二故乡。我忽然悟出,什么叫家乡?你在那儿生活过,不管你生活过多长时间,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出生,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有亲属,不能叫家乡;你有实实在在的亲人埋在那里,那儿才是你的家乡,你才能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它! 
  我打开微机,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淡绿色字像小鬼跳出来。瓦屋纸窗,青灯黄卷,古砚羊毫,几千年历史辉煌!你用这个玩艺,不亵渎祖宗?我心生愧疚,俯视国际通行的101键盘,忽然发现:B有两个肚子,C似月芽,D若半圆月,O如满月,G像一个胖子坐在沙发里,H像梯子,E仿佛一只耙,J在荡秋千,R是一位将军迈着稳健的步伐,K像一位衰弱的老人,L是河边一棵树,U像一只古色古香的陶罐,Q是坐在尾巴上的人。谁说只有汉字象形?人类各式各样的文字都有人性!我们是坐在尾巴上的人。 
   
  九、雪埋沙屯 
   
  乡亲们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伍老爷子新坟周围,践满狼爪印。狼们用嘴拱,爪子扒,疯狂折腾一夜,将坟堆扒平,棺盖裸露出来,木糟糟稀烂。细狗死在坟前,剩下头颅白骨,一摊皮渣。狗哭新坟,细狗彻夜哭老主人,被恶狼们活活咬死。伍士堂浑身狂抖,鬼一样嚎起来! 
  伍士堂和皮洛一回回奔沙山,都扑了空。只得按住杀心,等待冬季。到那时,狼群在蒙族猎骑围剿下,被迫从草原退出,麇集在沙漠里。伍士堂坐在镖局台礅上,擦拭猎枪,瞄枪管,勾扳机,将一大包子弹挨粒捡出来,含嘴里,咕涌一会儿,“噗”地吐到掌心,用丝布擦亮。屋顶蜘蛛网颤悠悠垂下,黑蜘蛛精坐在八卦阵中,像个小老头。 
  辽西秋脖子短,老天说变脸就变脸,刚立冬,大地冻得龇牙咧嘴,一条蛇一样的裂缝爬到伍家门槛下,像要进屋暖和。孩子们耍戏追撵,一个小崽子忽然不能动弹了,哭起来!大人以为陷进地缝里,慌慌嚷道:“崴脚了?”奔过去,孩子的鞋粘在冻土地上了。 
  天,浑浑沌沌,大雪狂舞。从内蒙高原压过来的北风,将山上的雪扫下来,雪崩般飞向沙屯,雪雾激溅,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二天早晨,我被枪声惊醒,起身出去,门推不开。两脚蹬地,像牛抵架使劲拥,蓦地钻心疼,瘸腿伤力了。我找到根铁钎,楔进门槛间隙里,一点点撬,门渐渐走动,开了:眼前全是雪。我感到恐惧,屯子被雪埋住了。 
  我用锹将雪往两侧撮,经过一夜,雪硬了,能立住,渐渐挖出条半人高通道,有点气闷,竟出汗了。我估摸方向,朝上屋厨房挖去,门板露出来,一拽,门开了,厨房静悄悄,西屋没人。我拽开东屋门,也是空的,大红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撂双水绿色拖鞋,柜上香炉青烟袅袅。我头一次进胭花的闺房,在炕沿坐下,发现炕里横着两个枕头,愣了愣,忽然想起,另一个是甜丫的,笑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这是干啥!忙溜出去。 
  人都上哪儿去了? 
  推前门,门轻易开了,竟是一条更高的通道,能直起身。我走出去,走到街上,各家各户都挖开通道,与主街连在一起。老乡们抄着袖,在雪洞里进进出出,串门子。这是我在边地遇到的最奇特的景观。倘若雪下个不歇,气温猛降,小小的沙屯,会不会变成冰冻的标本?那里面的一切,将不可思议,栩栩如生。 
  雪洞前方,红得耀眼,胭花和甜丫朝我走来。胭花穿红花棉袄,甜丫戴红布棉手帕,一根红带子从脖后绕过来。乡间喜欢红色,娃娃红肚兜,老汉红裤腰,去祟压邪。胭花脸腮鲜红,嘴里呵出白气,看见我,一拍巴掌:“要死了!把后院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我本来有点生气,笑了,问:“胭花,你爹哪?” 
  “上山了。” 
  我一惊! 
  原来,一大早皮洛就找上门,叫唤:“伍士堂,快走啊!” 
  凹锅堵在门口,说:“这阵儿上山,疯了?” 
  皮洛说:“没事!山头的雪,都叫大风扫下来了。” 
  凹锅说:“要去你自个去。” 
  皮洛眼里没有老娘们儿,冲屋里喊:“伍士堂,你他妈的忤逆呀!” 
  伍士堂检查完全村雪道,刚歇下,忙蹬上棉皮鞋,戴狗皮帽,走出来。他望着吵吵巴喊一蹿老高的皮洛,眨闪眼睛,双手惶惶地提了提后裤腰。老爷子坟被糟蹋的惨景,折磨得伍士堂心碎肉颤,一下苍老许多,连性体都变了。皮洛疯疯癫癫,替伍老爷子报仇的劲头,比他亲儿子还狠!在伍士堂面前,皮洛特别仗义。 
  伍士堂去镖局摘枪,胭花在里面,把门插上了。隔门说:“爹,今个别去。” 
  伍士堂拽门:“这天上山,能码着狼爪印。” 
  凹锅说:“死人要紧,活人要紧?” 
  皮洛恼怒道:“我自个去!”扭身便走。 
  伍士堂急了:“胭花,开门。” 
  甜丫也在屋里,稚嫩的声音异常冷静:“干娘,放他们去吧,舍他们个孝心。” 
  胭花愣了,这话,太不吉利!气得脸煞白,狠瞪甜丫。 
  伍士堂上去一脚,噗嚓,门板踹掉一块,把手勾进去,拔开顶门杠,跌跌撞撞奔向对面墙壁,胡撸下一条枪,扔给皮洛,又够下一条枪。 
  胭花呜呜哭! 
  伍士堂骂:“操你妈!嚎丧啊!” 
  凹锅气坏了:“畜生!她是你亲闺女!” 
  伍士堂持枪对准女人:“再他妈啰嗦?!” 
  凹锅不怵他,扑上去一推:“甭拿破烧火棍吓唬人!” 
  “砰!”猎枪响了!梁柁伤疤累累,蜘蛛网没了,黑蜘蛛精被一根丝倒吊着,像小人一样在老屋里悠荡。 
   
  十、我存盘红灯亮了 
   
  从高空俯视,浩浩荡荡的沙脊敷一层薄雪,像鱼刺骨标本。伍士堂和皮洛顶风走,北风刀子般刮脸,衣裳掏空了。 
  “畜生!它们敢糟蹋我的祖坟!”伍士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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