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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盆里,眯起眼睛泡,搓胸乳,搓大腿,擦得身子粉红。穿着背心、裤衩,在当街晃,害得墙根下的老头子们不敢瞅,打瞌睡。
黄昏飞洒,马牛羊群归屯,蹄声若隐隐雷鸣,咴咴哞哞咩咩声闹乱街场。一扇扇院门敞开,放进自家牲畜,一张张木栏咿咿呀呀关上。房顶上,升起梦幻似炊烟,饭食的香味闹得人心慌。女人们召唤:百岁,丑丫,回家吃饭了。
皮洛挑起满满一担水,颤悠悠往回走。没有一匹牲畜是自己的,没有一个呼儿唤女的女人是自己的。夕阳拖长皮洛的影子,扁担上的脑袋很小,脚像一双蹼,噗哒噗哒。走到地窨子前,他打个愣怔,将水筲换肩,掉头去了。
院墙豁牙露齿,院门敞开,皮洛叫了声:“秦广伟他媳妇,水挑来了!”
皮洛吓一跳!寡妇的男人死去十多年,早把他的名儿忘了,咋猛然想起来了?寡妇是新走的,皮洛不知道她的名儿,屯子里,谁能知道她的名儿呢!
四、伍老爷子
伍老爷子头发、眉毛、胡须如雪,从嫩春到老秋,日日敞胸袒乳,露出牛皮鼓似的肚子。牙没了,两手逮住大饼子,像老鼠将食儿拖进黑洞,搁牙帮■■■■啃,眼睛闭住,腮帮抽搐,满脸皱纹活了,一会儿,连硬嘎巴都出溜光。伍老爷子有活头!
伍老爷子端起铁皮罐头盒,将苞米粒颠得刷刷响,去对街下棋。他来得早,用手指在地上横划五道,竖划五道,棋盘成了。呆会儿,还不见人露面,叫阵似骂起来:“老不死的,都挺尸了!”
老哥们儿拄拐的,褪袖的,咳咳呛呛,跌跌撞撞赶到。伍老爷子从罐头盒里挑出五粒苞米种,摆好;对手慌慌布下五粒黄豆。赢一个子,乐得白胡子飞起来;输个子,像丢了老命。为悔一步棋,老伙计们闹得脸红筋涨,撅祖宗骂娘。人老了,像孩子。就在这堵墙根下,棋盘前,老头子有乐死的,有气个半死,撕撕掠掠,一推,人朝后张壳儿,眼睛翻白,被抬回家去的。死者的儿女们不计较,熟透的瓜,喜丧。
近来,伍老爷子黑白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来神儿。月弯星淡,门“吱”一响,老爷子闪出镖局。临街房屋的飞檐,像兽爪伸在夜空里。老爷子出屯,沿残墙溜达,先人们搁牲畜血浇铸的沙土墙,渗出鲜腥气。老爷子贪婪地嗅着。身后有脚步声,他快走,脚步声急撵;他慢走,脚步声拖沓、拖沓。老爷子明白了,是自个儿的脚步响。谁也甩不掉自己,何况,声音比人走得快。老爷子蓦地扭身,往回走,声音刹不住,贴他的耳朵擦过去。老爷子得意地笑了。
这天上午,伍老爷子突然醒了,嗅嗅鼻子,闻到酒香,隔壁传来划拳喝令声。老爷子摸索下炕,找鞋,嘀咕道:“伍士堂发了!没白没黑地喝。”
炕上三桌,地下三桌,伍士堂赶场似挨桌敬酒,去县城送桶的车队回来了。伍士堂手里端着一碗酒,从地下蹿上炕,头几乎顶房笆,在炕上走来走去,吆喝:“喝,喝。”
伍士堂喝得最多,没有脚后跟了,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在酒桌上。谁扶他一把,伍士堂就势坐在那货肩膀上,双手支撑波棱盖,说:“南屯臭显摆,搁四轮子送桶,你们说咋了?”
“酒厂不收。”大伙幸灾乐祸地笑了。
木桶忌沾机油,伍士堂下过死令:沙屯送桶,一色搁马车。
伍士堂屁股底下不稳,低头瞅,是皮洛。“扑棱啥?”
皮洛梗歪脖子,生气道:“把屁股拿走。”
伍士堂说:“我的屁股搁哪儿,我说了不算!”
老爷子进来了。伍士堂一怔,说:“爹,醒了?”
乡亲们乱纷纷招呼,挪屁股,把首席位置腾出来。老爷子一瞅杯盘狼藉的桌面,来气了:“叫我舔盘子?!”
皮洛道:“老爷子,我起始就说把你请过来。”
老爷子雪人似抖颤:“伍士堂,你的脸,是不是我给你挣下的?”
皮洛叫道:“老爷子,沙屯的脸都是你挣下的。”
这话不假!解放前后,兵荒马乱,狼患成灾,牲畜遭祸害没数,小孩在家门口耍,大人一眼没照到,被狼驮走。娘急疯了,朝沙坡死撵,把自个儿送去换狼嘴!六十年代,一位清廉能干,声誉极佳的县长,带勤务员下乡,惨遭狼害,激起了整个边区的愤怒。在声势浩大的灭狼运动中,伍老爷子成为英雄。镖局墙上的长枪、短枪、军刺、匕首,用狼血喂成精了。
伍士堂人模狗样地当上村长,不是靠老爷子的荫庇!如今,老爷子老天巴地,仍撑持着镖局,谁不宾服!
伍士堂恨坏了皮洛。酒仗胆,赌气道:“爹,连我都是你做的。”手朝爹比比划划。
老爷子炸了!一掀桌子,酒碗、肉碗、菜碗,稀里哗啦大滑坡,扣在伍士堂身上,全彩儿!伍士堂小黑胡颤抖,身体挺得僵直,气苦了!他娶妻生子,开店立业,活到四十出头了。你,还有完没完!伍士堂眼球血红,瞪住爹!大伙嚷叫劝说,胡乱收拾。
凹锅和胭花忙完酒菜,躲在东屋炕上,翻看老皇历,照生辰属相,挨家推算全屯人的寿禄、财运、婚丧嫁娶,下辈子的托生。一会儿,惊讶得不敢出声,一会儿,又吃吃吃笑个不住。这勾当,娘俩儿偷偷做好些日子了。听到西屋炸窝,跑过来。凹锅气得脸煞白!胭花跺脚道:“爷,你这是浑搅啥!”
老爷子骂道:“忤逆,忤逆!”疯出去了。
按说,伍士堂够加小心,哪回酒席都落不下爹,将爹搀上炕,替爹盘上腿,给爹斟满酒。老爷子贪杯,喝了就醉,哪次都是伍士堂把爹背回镖局后屋,铺上褥子,盖好被,蔫悄儿退出去。近来爹睡得没黑没白,他大意了。
伍士堂眼睛朝窗外睃。老爷子闹起来,动不动就拿根绳子:“不活了,不活了!哪疙瘩找不着棵歪脖儿树!”满街叫嚷,让村长丢惨人了!
皮洛溜出去,跟在伍老爷子身后。老爷子说:“老皮,我走了!”
皮洛说:“好歹活着吧。”
“我的坟头你操点心,甭忘记添土。”
老爷子进镖局取出绳子,出屯找歪脖树。经过北街口山也似木场时,八位师傅抬着一棵巨大的原木,往木工作坊送。打头的吆喝:
齐步走啊!
众人和:嘿!
师傅们奇怪,咋这般死沉,别扭?左边四位用右肩扛,右膀叫大肩;右边四位搁左肩扛,左膀叫小肩。迈左腿都迈左腿,抬右腿都抬右腿。谁迈错一步,被拽得一个趔趄,木头一扑棱,能把对面杠夫的脑袋,打成血葫芦。一步不敢差!
伍老爷子认出是那棵树王。四十年前,老爷子带人伐它,根部砍断,还不倒,活成精了!伐木工们唬得变色!伍老爷子猛然醒悟:它恨,它要报仇!伍老爷子脱下布褂,朝山坡下忽悠一甩,树王误以为是人,顺势扑下去,轰隆倒地了。
伍老爷子眼瞅一个伙计小肩塌软,气喘吁吁,脚飘得要跟不上了。打头的感觉出来,急得满脸汗水,牙咬得咯嘣嘣响,却不敢嚷叫不敢骂。伍老爷子扑上去,托住伙计的杠头,挺起腰杆,瞬时,四十年前的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体内。伍老爷子打胸腔深处吼出一声:
迈左腿呀!
嘿!
杠夫们得救似叫出来!
万没想到,须发如雪死到临头的老头子,解了他们危难!伍老爷子被师傅们围住,毛巾、茶水接不过来。喝透,歇足,被侍候够了,伍老爷子离开木工作坊,他不是来抬木头的,他没忘。皮洛蹲在作坊门口,说:“老爷子,咱回去吧。”
伍老爷子趾高气扬,随皮洛回了。
哪次跟伍士堂呕气后,老爷子准去皮洛家。爷俩儿搓着脚板心,能唠到一堆儿,头挨头,能睡在一起。
伍士堂来请,忤逆!滚远点!儿媳妇来请,不赏老面儿。胭花来了,嘻皮笑脸说:“爷,非得我来搬你呀?”
老爷子心稀软了!这丫头,够狠的,前街到腰街,这么近,几天没给你朝面。胭花坐在炕上,掏出双才做好的千层底布鞋,把爷爷的脚抱她怀里,穿上。伍老爷子撑不住了,下地,瞅都没瞅皮洛,跟随孙女,啪唧啪唧地回家了。
五、我们去北镇
我躺下,裹被筒里,胳膊露外面,捧住老皇历看,从胭花那儿掏弄的。这俗册子,竟刻版于康熙年间。一股风吹进来,灯暗了暗,胭花钻进耳房,靠墙坐下,一双腿担炕沿上,脚丫搁在我的脸畔。我有点毛,拥被坐起:“有事?”
胭花说:“睡不着。”
我说:“早睡早起,过日子,讲究这个。”
胭花噗嗤笑道:“少扯!我就来搅混你!”
我笑了。
胭花说:“明儿去北镇赶集,让皮洛套车。”
我说:“我得给你们家干活。”
胭花道:“算了吧!别让俺们把你当贵客恭敬,就行了。”
原来,他们有数,没成心把我当仆人。
第二天早晨,皮洛摇动鞭杆,鞭哨“叭”地炸响,毛驴朝前一蹿,得得得跑起来。我用手把住车帮,不敢坐实,车轱辘沾着沟沟坎坎,能把屁股撞肿,骨头颠散架。胭花跪坐在车上,大声问我:“到镇上,你最想干啥?”
“泡茶馆。”我问,“你哪?”
胭花道:“瞅人。”
可不,偏远屯落的女孩儿,最饥渴的就是到外面世界瞅人了。
皮洛把毛驴车寄存在大车店后,我们朝街里走去。这儿最早是古驿站;旅蒙商设置仓库,囤居货物,行商坐贾云集,形成了辽西傍内蒙最后一个大镇,世俗人心,有一种临界的感觉。一家家火红的幌子下,站着伙计,肩搭毛巾,吆喝:“屋里请,又有包子又有饼,没有麻花现给你拧!”
伙计们纷纷招呼:“老皮,赏光啊!”
皮洛应答不迭。
我奇怪,笑道:“老皮,你在镇上蛮风光啊!”
胭花说:“皮家咸菜,都吃他呢。人家是祖师爷。”
我蓦地想起,地方志记载过:家家腌咸菜,一样是一样,分装在小坛里。一位皮姓汉子,把萝卜、疙瘩白、辣椒、黄瓜、芥菜、生姜、紫皮蒜,囫囵进一口酱缸,放地窨子里焖。本来是懒人的做法,没成想,捞出往碟子里一摆,颜色各异,味道怪极了,辣椒有黄瓜的清爽,萝卜有姜、蒜的猛香,各式咸菜串味儿。扶贫工作队的老王,吃百家饭,吃到皮家,将咸菜咂吧一口,又咂吧一口,“啪”,撂下筷子,果断地说:“咱们走。”那个皮姓汉子,别别扭扭。老王押解着他,把两坛咸菜挑到镇上,往各家饭店送。皮家咸菜名声大噪。还有乱炖,也是皮氏吃法:将茄子、土豆、青椒、西红柿、豆角混一堆,泼荤油,架文火炖,色彩惹眼。受蒙族影响,辽西乡下原没有炒菜习惯。这些年,日子起色,饮食精致,炒菜成了日常做法。皮氏乱炖,反串,又把炖菜扇红火了。就是城里,管你多大的席面,当央准得摆上一盆“乱炖”。我笑了,有眼不识真人。
我们走进一家茶馆,屁股刚落座,跑堂的颠过来,皮洛嘴朝我一努。跑堂的弓身问:“先生要啥茶?”
我说:“两掺。”
跑堂的将一袋红茶倒进壶里,红茶上色,酽,提神;又将一袋花茶抖进壶内,香气袅袅。
我揽住茶杯,朝窗外望去:当调皮的马驹从草车上拽出干草,贪婪地咀嚼时;当一个汉子拉着板车,女人坐在车上,怀抱吃奶的娃,小儿子在后面推车,尘土缓缓扬起时;当两个外村人抬着倒吊的种猪,扁担忽颤忽颤,肥猪嗷嗷挣叫,惹起满街笑声时……你不悠闲地喝茶水,不惬意地泡茶馆,不是糟蹋边地的生活吗!
皮洛滋滋喽喽喝出满脸热汗,跑堂的经过我们这桌时,皮洛把他肩膀上的毛巾抽下来,擦脸,擦脖颈,抬起胳膊,擦胳肢窝,又把毛巾塞进裤裆,掏一圈儿后,甩回跑堂的肩膀上。
我笑了。皮洛这种光棍,如果孬一点,很可能成为人人耍戏、欺侮的对象。哪个村屯,都有这样的窝囊角儿。如果厉害些,会成为横草不吃竖草不咽跟山羊顶架摸女人奶头的乡痞。皮洛性情快活,有伍老爷子做靠山,飞来的机遇使他名扬乡镇,增加了他在屯里活人的自信,使皮洛变得特别可爱。
胭花好像心里藏着事,啜口茶水,对皮洛说:“把老王找来吧。”
哦,胭花心里惦记他呢。皮洛站起身,说:“瘸子,咱俩去。”
我问:“胭花不去?”
胭花将茶碗贴在嘴边,垂下眼睛,吹吹,金红色水面微漾。我心里骂了句自己,真蠢!
走到街上,皮洛说:“老王那个小娘们儿,稀罕,浑身都是戏。就是嘴茬子损!”
我们钻进一条肠子胡同,走到尽头,里面藏个大杂院:有青砖鳞瓦老宅,红砖石棉瓦简易房,一根根晒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公用水龙头旁,摆只粉红色塑料盆,堆满衣裳,一位少妇背对我们,把衣服抖得啪啪响,往绳子上搭。皮洛说:“大姐,借你家厕所。”
少妇没回头,用脚拨拨塑料盆,让道的意思。
皮洛一缩脖儿,笑道:“没听出来?”
少妇说:“贼骨头,砸成渣子,我也能把你扒拉出来!”
听声音有点熟,我随皮洛猫腰,从万国旗似的衣裳下钻过去。她踮起脚尖挂衣裳,露出一抹雪白的肚皮,淡红色肚脐眼。我直起身,正对着一张俏狐狸脸,嘴唇抹得血红,啊,是邮电所那个小娘们儿。
皮洛问:“老王在家吗?”
少妇说:“这儿没有老王。”
皮洛做个鬼脸,哼起酸曲:“自从哥哥走内蒙,多了一个枕头少了一个人。”
少妇沉下脸:“你给我滚!”
皮洛懵懂:“咋了?”
少妇说:“离了。”
皮洛惊得合不拢嘴:“谁不干的?”
少妇“砰”地一脚,把塑料盆噗碌碌踢远,拖鞋掉了,露出染红的脚趾甲,像滴血。
我拽住皮洛,逃也似溜出了肠子胡同。
六、乡间夜话
从北镇回来后,胭花没魂似的,日日靠在青石墙上,向南街口张望。她盘起的发髻抹了菜籽油,乌黑的发丝湿亮,似工笔画描上去的。脸蛋清朗,瞅人瞅得脖子长,胸脯鼓涌,手镯上洇满汗珠。胭花靠在青石墙上,没心拉肠,半天,一动不动。
镖局门敞开,墙上挂排猎枪,顶棚吊盘蜘蛛网,颤悠悠垂下,又悠悠地缩回去。蜘蛛结网几十年,伍老爷子不准任何人碰它。黑蜘蛛精摆的是阴阳八卦,它盘踞在八卦图中,占卜着吉凶祸福,世事沧桑。
南街口外,传来叮咚、叮咚的驼铃声。胭花身体一颤。我在门前规置酒桶,脱口道:“老王?”
胭花奇怪地盯我一眼。我知道,混杂的血液,使女孩们渴望爬上驼峰和马背,去内蒙、外蒙、俄罗斯。她们能一盅盅喝白酒,腮溅桃花,酥胸似血,又通蒙话。得到这样一个女孩,旅蒙商像得到稀罕的宝贝。多少年后,她们杳无音信,再没有回来,沦落风尘?葬身异乡?也有的,珠光宝气地回来了,在县城盖幢小独楼,雍容华贵地养起来。不管是凶是吉,往北,往北,成了一代代边地少女的梦!
老王牵峰骆驼走进街里,驼背上,摞着一桶桶酒;高高的双峰间,坐个小丫头。汉子长身长脸络腮胡须,与骆驼配在一起,格外伟岸。小丫蛋有六七岁,往下一扑,骑在老王的脖梗上。胭花活了,满脸是笑,举起双手。“干娘!”丫蛋稚声嫩气地叫,一扑,栽进胭花的怀儿。
晚上,老王歇在后院耳房。对泥巴腿文化人,我特别有感情。我说:“怎么跑买卖了?”
老王说:“文化站让镇政府租出去,开了酒吧包房。”
啊,一个乡间文化人,经商,往北走,闯荡被称为黄金线的死漠,原来是一种逃避呀。
我说:“孩子这么小,就带出来。”
“把甜丫寄放在这儿。”老王说。
前面闺房,传来胭花和甜丫的笑闹声。甜丫钻进胭花被窝,摸索那对鲜嫩的花苞,胭花咯咯笑。甜丫赛脸了,用嘴吮奶头,胭花激灵朝后一缩,一脚将甜丫踹开。甜丫愣住,咧咧嘴,要哭,胭花忙心疼地把她揽回被窝。
我说:“孩子跟胭花真亲。”
老王抬起头,盯住我,说:“甜丫头一回见到胭花,就从骆驼上扑下来,栽进她的怀儿,叫‘干娘!’怪了?”
我说:“缘分。”
老王说:“胭花是黄花闺女,人家爹、娘能乐意?不知道的,寻思是我教唆的。”
我笑道:“哪能呢!”
老王说:“皮洛就讥刺过我:你挺会调教闺女呀。”老王下炕,趿拉鞋走出耳房,冲前屋召唤:“甜丫!”
笑闹声住了。甜丫回道:“爸!”
胭花推开闺房后窗,鬓发蓬乱,问:“做啥?”
老王说:“让甜丫来一趟。”
胭花道:“啥事?背着我?”
老王没吭声,缩回屋,盘腿坐在炕上,喘气。
过会儿,甜丫进来了,站在灯影外,大概有生人,小丫头低下头,等着。
老王双手撑波棱盖,沉下脸:“我说过你没,甭叫她干娘。爸说话等于放屁?嗯!”
甜丫咬住嘴唇,不吱声。我看出,她小心眼拧着哪。孩子离开亲娘,父亲奔波在外,小小人儿被扔在半路上,有这样一个“干娘”,将她收进屋里,够幸运了。我说:“算了。”
甜丫用眼睛剜我一下,好像疑心我撺掇了啥,扭身便走。老王脸挂不住,吆喝:“甜丫!”
我忙劝阻:“甭管了。”
老王涨红脸,骂道:“小驴粪球,又臭又犟!”
胭花一股风卷进来。她穿得很少,身体散出暖乎乎馨香,指戳老王:“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少管俺娘俩儿的事!”
胭花见老王不吭声,一屁股坐上炕,两条光裸的腿盘上来,插在俩爷们儿中间,问:“听见没有?”
西屋听见动静了,胭花娘嚷句什么。胭花扬脖儿道:“娘,你甭管!”
伍士堂躺下了,还是在独自喝夜酒?瘪屁都没放一个。
老王告饶了:“中,中。我敢管你娘俩儿的事吗!”
我咧嘴一笑。
胭花“砰”地摔门,回去了。
窗外,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