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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赖活着”的俗人。不错,当年我们落在日本人手里没有叛变,但那不能说明我们勇敢,而是还没“死到临头”,一旦刀搁在脖子上谁也不敢担保自己会怎么样,人心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暗的一面只有自己看得见。就拿我们刚被捕时来说,大家拒不向敌人交代地下抗日的秘密,也不出卖同志,敌人警告说凡态度顽固者要加重判决,尽管我们没因此改变态度,但不可否认在心理上增加了负担。后来上级通过内线指示我们:可以做“一般性”的交代,因为“一般性”秘密敌人都已掌握,说了无碍,争取换得从轻判决。坦白说当时心里是很复杂的,也感激上级的关怀,就照上级的指示做了。可仔细地想想,心里又很是发虚,即使是上级允许,即使无碍大局,向敌人屈服终是不光彩的行为啊。
话说回来,在要不要担当对顺东的承诺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暗面”起了作用,把我们往“道义”的反方向推,只要顺东不在眼前,大家就议论起来,诉说着对顺东的不满,说他只想自己不想别人太过自私,你不仁我不义,不能为了他一人把大伙全搭进去,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天底下也没有这种道理。很快就统一了认识,不再管顺东,把戒指再集中起来交给工作队,决定一做,大家顿觉轻松,反过来又替顺东考虑如何脱险,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后来建越提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就是给顺东的手指做个外科手术,取下戒指。大家听了不由瞠目结舌,觉得这办法太过荒唐,这和老黑砍田宝安不是一个样吗?建越说不一样,老黑是一斧子砍下整根手指,手术是贴着戒指切下一小截,取下戒指再接上或许能长住。听到这儿我再也忍不住了,说这办法根本行不通,指头可以切,断指也可以接,但需要有器械和药品,没有器械无法将血管和神经接通,没有消毒药品肯定会感染,那就不是一根指头的问题了。建越仍不服气,说眼下就这么一个条件,只能因陋就简,至于消毒也不是绝对的,田宝安也没消毒,他感染了吗?我说他感染没感染你知道?建越继续强词夺理,说我说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嘛,你要有好办法讲出来呀。我讲不出,大家也讲不出,最后竟又回到建越的办法上,贾开说退一步就算接不起来,用一根指头做代价换回一条命也是合算的,舍车保帅嘛。安和说不妨跟顺东说说,听听他的意见,也说不定会同意呢。贾开说不同意就开导开导他,让他明白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内忧外患使每个人的思维都极度混乱。
11
上午我和姜先生找到镇派出所,主要想打听一下报案后警方采取了什么行动,案情有无进展。接待的是派出所一位姓郝的所长,郝轻描淡写说,昨晚接到市局120指挥部通报,今天一早便派警员去厂子询问情况,没找到负责人,回来了。我们告诉他工厂不得已唱了“空城计”,郝“嗯”了声,说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解救人质。
在我们起身告辞时郝提出借车的问题,他说目前派出所的交通工具严重不足,直接影响到破案的效率,希望厂子能提供一部车。郝提的问题太突然,也太离谱,厂里的轿车只有万虎开着的这一部,一旦借出去就没的用,郝提了一个让人为难的要求。当然了,如果姜先生是个虚与委蛇的人,也可以在不得罪对方的前提下婉拒,比方推到万身上,可他没这样,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郝的要求,这个过程郝脸上始终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听到姜先生的拒绝笑便僵住了。
出了派出所,我们按计划去寻找吕厚忠,出了镇子汽车行驶在凸凹不平的山道上,颠簸的厉害,可这并不影响姜先生打盹,昨晚讲述“历史”到深夜,影响了睡眠。趁他休息的当儿,我与万虎聊起来。万虎是万的侄子,在部队当过驾驶兵,复员回家正赶上建这座饮品厂,就人尽其用地给他叔开起车,什么叫“嫡系部队”?这就是了。许是在部队锻炼过的原因,他的眼界比他叔宽,人也更活泛,我甚至想假若让叔侄俩换个位置,由他来管理这个厂,一定会比现在好。自然我也知道这“一厢情愿”与姜先生的“报恩”初衷相违背。我问万虎对厂子的前景怎么看?万虎说不乐观。我说撇开目前遇到的困难来说呢,他说也一样。我问为什么?他说要干成一件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我们都不具备,特别是人和这一条。我问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呢?万虎的情绪有些激动,说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呢?有权有势的来勒索,满足了好说,不满足就坏你,比方刚才的郝,不给他车能帮咱破案才怪呢,你不知道,厂子最早进的是一台日本丰田,没开几天就叫镇工商所借去了,说是借,可谁都清楚是有借无还的,这台国产捷达一进,又让不少部门盯上了,不弄了去不甘心。社会上把我们这种私企叫做“菜鸟”,开始不晓得这菜鸟啥玩意儿,问人家,才知道菜鸟就是给人吃的物,太对了,谁都想吃我们几口,没吃着就咬。我问怎么万总就坚持说没得罪人呢?万虎说我叔糊涂,他以为给了人家好处就把事摆平了,事实不是那么回事,狮子大张口,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像那些贪官得了百万想千万,有一千万想过亿,没有个够。我问厂子为此要付出很多吧,万虎说肯定,停停又说我老婆是厂里的会计,她专门记了一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我问这个万总知道吗?万虎说他怎么会不知道,每一笔都是他签字支出。
路程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吕厚忠的家七桥村,万虎把车停在村头上,立刻有一群小孩子围上来看稀罕,其中一个问我们去谁家,万虎说吕厚忠,有几个孩子一起指着一个长兔唇的男孩说吕厚忠是他爹。我不由“唔”了声,仔细端量起这个有缺陷的男孩子,这么说吧,要是给他换换衣裳,理理发,洗洗脸,再把他的嘴用手挡一挡,当场就变成个十足漂亮的男孩子。当然这个漂亮的男孩的形象只存在于想象中,现实的男孩却是又肮脏又丑陋的,让人感叹生怜。我问你爸爸在家吗?他摇摇头,我又问你妈妈在家吗?他还是摇头,我心头一惊,转向别的孩子问:他不会说话?不等别的孩子张口,男孩立刻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哑巴,说俺妈上山(下地)了。我问远不远?他又摇起头,于是我明白是生理缺陷让这个孩子怯于说话。
我们让这孩子去地里找他妈,孩子撒开小腿飞奔而去,一会儿就钻进庄稼地里。我们等在当街,看着街两旁破旧低矮的草房和一堆堆隆起的粪堆,看着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满是秽物的土街上奔跑,这一瞬间我兀地忆起自己的童年,在半个世纪的两端,“光景”是那般毫无二致,时光似乎凝固,只有人一茬茬生,一茬茬老。
那男孩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玉米秸的年轻妇女,不用说她就是吕厚忠的女人,这孩子的妈,还可以这么说:要是给她换一身衣裳梳妆打扮一番,那就是一个漂亮女人。她似乎已知道我们来的目的,看了看我们没说话,径直往自己家走去,我们跟着她来到一座房前,大门敞着,院里堆满了刚收来家的玉米、地瓜、花生之类毛粮,走进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女人把玉米秸依墙放下,拍拍身上的草屑,然后拿出钥匙开了屋门让我们进,与杂乱的院子相比,屋里却空荡荡,见不到一件像样家具,只有一个锅灶,一铺炕和靠墙的几口装粮食的缸,要不是亲眼见,怎么都不会相信人能穷到这份儿上,又职业性想,要是以后要拍旧社会背景的影视剧,到这里拍摄即可,不用现搭景。
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我们只能站着,那女人也站着,犯人似的低着头,姜先生问她:孩子几岁了?许是没料到会问这个问题(我和万虎也没料到),她打个艮,后回答:八岁。
姜先生又问:上学了?
没。
到了上学年龄怎么不上学?
他不去。
为什么?
嘴不好。
嘴能矫正啊,很小的手术。
没做手术。
怎么不做?
太贵。
多少钱?
听说好几千。
应该做,影响上学是一辈子的事。
谁说不是。
就是钱的事?
嗯。
去做吧。
我出手术费。
啊!女人惊吓得瞪大眼,看看姜先生,又看看我和万虎,问:你们来是为这个?
姜先生说:我们来找你男人吕厚忠。
女人说:他跑了。
姜先生问: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女人使劲摇着头。
万虎大声呵斥道:你是他老婆,咋不知道?
女人畏畏缩缩说:俺真的不晓得。
万虎哼了声说:包庇罪犯就是同案犯,要坐牢,你必须悬崖勒马大义灭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女人不言声,使劲低着头。
万虎又说:你听好了,要是吕厚忠回来,就告诉他,乖乖放了万厂长,否则事就大了,成了重案犯,不枪毙也得坐一辈子牢!
女人完全呆了。
姜先生不满意地看着万虎,示意他住口。
我也不赞成万虎用这种态度对待这个女人,可要和吕厚忠谈判,就得找到他,而最可能知道他下落的就是他老婆,就对女人说:你别害怕,只要找到他,让他把人放了,人就会没事,吕厚忠还会在厂里干活,这位姜先生刚才也说了,事情解决他出钱为你儿子做手术。我对姜先生的许诺多少有些“篡改”,加上一个前提,因为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女人用疑怯的眼光看看我又看看姜先生。
姜先生对她点点头。
正这时,从外面拥进几个青壮汉子,万虎说他们是这村在厂里干活的人,不用说是闻声赶来的。本想从他们嘴里探听吕厚忠的消息,不料这伙人的态度十分强硬,说只有发还欠薪才说出吕厚忠的下落,其中一个留小平头的还威胁说:不给钱你们也走不了,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姜先生问小平头:厂里究竟欠你多少钱呢?
小平头气呼呼:一个月三百十个月三千。
姜先生惊讶:怎么,一年没开工资?
一片怒声:就是,就是。
姜先生把目光转向万虎,万虎默认。
姜先生从嗓子眼里挤出句:这个小万。
我对万的恶感也就在这一刻油然而生,心想,你个万,原本也是个种地的农民,穷得连老婆都讨不上,只因为姜先生一心帮你,给了你一份产业,可刚刚成了一个人物,就对邻里乡亲这般刻薄无情,与那些为富不仁的黑心老板没什么两样,真的让人愤恨。我又想到自己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无疑是助纣为虐,要不是看在姜先生的面上,我定会甩手而去的。
找不到吕厚忠,又问不到下落,就只有走了,到村头发现汽车已被人用铁链子锁在一棵树上,小平头那一伙站在远处冷眼相观,事情明明白白我们不知该怎么才好。
也只有和小平头他们谈判,对方却不谈,只要钱,说不见钱说破天也没用,谈不拢,也就僵住了。
突然万虎换了一副面孔,冲小平头一伙怒喝:你们听着,你们这是犯法,是抢劫加绑架,我已经报了案,警察一会儿就来了,你们要不想倒霉的话,就乖乖地开锁放我们走,否则——哼!
没人相信他的话,包括我和姜先生,寻思他是使用恐吓战术,不过他的话却引起我的担忧,如果事情不尽早解决,走到万虎说的那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样对谁都不利,我正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小平头一伙,这时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摩托声。
姜先生瞪眼看着万虎,问:你真报警了?
万虎满不在乎地说:报了。
姜先生吼句:浑!
后来知道,万虎是在双方对峙过程中偷偷打手机报警,从镇上到这里很近,摩托车是说到便到的。
姜先生看着我。
我命令式冲小平头喊:把锁打开,快跑。
没人动,许是发蒙,我又喊,这当儿两辆摩托风驰电掣般进了村。
四个警察从两辆摩托车上下来,一起拔出枪,见这阵势小平头丢下手里的钥匙和他的人四散而逃。
警察没追,一个大块头警察横横地冲我们问:谁报的警?
许是万虎已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吞吞吐吐说:是我,可是……
大块头又问:逃走的可是嫌犯?
万虎看着姜先生。
姜先生说:这里没事,误会了。
大块头警察皱起眉头:误会了?你们和公安开国玩?
我怕姜先生把事情弄糟,赶紧对警察说:是这么回事——
大块头警察不由分说地打断:别啰嗦,是不是你们报了警?
不等回答又问:逃走的是不是涉案人?
万虎说:他们……
大块头又打断,说:行了,事情已经清楚,这里发生了劫车案。说罢转向一个白面小警察道:小宋你带他们回所做笔录,向郝所汇报,我们捉拿了案犯就回去。
我们的思维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三下五除二,警察就给案子定了性。
抱着把事情澄清的愿望,我们同意照大块头警察的话做,回镇上做笔录,就这么离开七桥村。车开出去,我们看见吕厚忠的女人远远地望着我们。
你得承认,大多干公安的人都很耿直,不善于伪装,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比如郝所长。当我们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就不是先前借车时那副模样了,黑着个脸,说话横横的,好像我们是他捉拿归案的犯人。
姜先生不会写简体汉字,笔录由我这个“局外人”做。当我把“精心”炮制出来的笔录交到郝手里,他看了看,用不无挖苦的口吻说:真是奇了怪了,受害人为犯罪嫌疑人开脱,可是东郭先生转世?
我刚要解释,郝挥手打断说:你们出尔反尔,是对国家执法机关的蔑视,不要紧的,我们会从犯罪嫌疑人那里得到口供,不让你们的伎俩得逞。
我们张口结舌。郝告诉我们现在可以走,但不能离开镇子,随时等候传唤。走出门,带我们来的那个小警察走向万虎要车钥匙,万虎不给,小警察也不说话,伸手抓住万虎的胳膊一扭,万虎哎哟一声,钥匙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这时郝走出来,说不要低估我们警察的身手。又说我们是依法办事。姜先生气愤地质问:无缘无故扣车,这是哪国的法?郝艮艮地说:自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法。顿了顿又说:需要我解释一下吗?这个案子属抢劫性质,根据你们的报案我们已立案侦察,所以这辆车就是涉案的赃物,我们有权扣留,直到结案。
我们总算明白郝为什么一定要立这个劫车案了,是为这辆没“借”给他的车啊。不过细想想郝也是“有法可依”的,就算是“法为己用”,也是我们自己撞到他枪口上去了,对此别说我和万虎,就是持美国护照的姜先生也没咒念了。
12
姜先生说建越用一件羊毛背心换了房东的几个玉米面饼子,他不吃独食,招呼大家到他那里一块享用。不早不晚,刚要吃,进来几个武装民兵,宣布奉工作队之命将我们逮捕,可怕的一刻终于来到,奇怪的是当时我们没想别的,只想把冒着香喷喷热气的饼子吃下肚,我们也提出这个要求,没得到允许,他们把饼子揣进自己的怀里,说是“战利品”,押着我们出门。
我们被关在祠堂附近的一座空房子里。房子很小,我们几个坐下就占满了,只有一扇门,窗棱子都破碎了,透过露天的房顶,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等月亮也升上来,对我们的审讯就开始了。头一个被带走的是贾开,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被带回来,又换了雷觉。门口窗外都有监视的民兵,我们不能向贾开询问情况,只用眼看他,贾开连着咳了三声。咳是我们在日伪监狱时用过的暗号,三声咳代表秘密已经暴露,事态严重。贾开故伎重演,使我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门,又大惑不解,会有什么秘密暴露呢?我们没有隐瞒什么呀,连国民党地工的身份都做了交待。说实话,交待之后我们就意识到失策,特别是在邹国甫和田宝安分别以汉奸与特务的罪名被处死后,我们更是懊悔不已。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我们已将“罪证”和盘托出,授人以柄。我们在惴惴不安中等待雷觉回来,雷觉回来后依然是咳了三声,于是大家就意识到事情确实不妙。
不知是按照怎样的顺序,我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临时审讯室在祠堂的一间屋子里,进门见侯队长坐在一张香案后面,吸着旱烟袋,昏暗的油灯照在脸上,神情很平和,也没因连续的审讯露出倦相,相反倒显得很亢奋。让我奇怪的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等带我来的民兵退到院子里,门就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审人的侯和被审的我。我知道这不符合规范,因为我是经历过无数次审讯的人,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当然我不是挑剔什么,我只是觉得意外,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好像不是在审问,而是两个人在谈心。
一开始也确实有点像谈心,侯队长的态度很和蔼,眼笑笑的,说话慢声细语,与先前的侯队长简直判若两人。他让我坐下来,给我倒一杯水,问我吸不吸烟,我回答说不吸烟,而心里想的是他最好问问我要不要吃饭,他没有,继续说与我毫无干系的烟,他说他是在读大学时学会了抽烟,一抽上就戒不掉了,开始吸纸烟,后来参加革命工作就改抽旱烟了,一是须和工农打成一片,另外纸烟也不好搞。说完他朝我笑了一下,抬起一只脚像模像样地在鞋底上磕掉烟灰。接着他又问我的家庭情况,其实在“材料”里已交待过了,他应该看过,为了让他满意我又说了一遍,他说这种情况土改是要划地主成分的,我没吱声,他又笑了笑,说你家比我家可是小巫见大巫的,我家是我们县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光地就有五百亩。我煞是吃惊,一下子清楚他是怎样出身的革命者了,同时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果然他说共产党是工农党,但也不排斥工农之外的人,只要能坚决背叛自己原来的阶级,就能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我还没吱声,心想把我们抓起来为的是动员我们加入革命队伍?他又说下去,当然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