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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要与姜先生联系,记起他没有手机,在这方面他是个落伍的人,自己不买,女儿送也不用,而从他的具体情况出发,是很需要的,他不找别人,别人还要找他呢,比如现在。与姜先生联系不上,我便拨了万的手机,通了,耳机里传来如万那般浓重的本地口音,可我断定不是万,办了几年厂的万不会一张口就粗鲁地问你是啥个人?何况这种情况手机一定在绑架者手中。我说我是万总的朋友,他在吗?耳机里的人凶巴巴:万胜利死了。我一惊,想这么快就撕票了?又觉得不会,要这样绑架的目的就不是要钱,而是杀人。我意识到对方是在发泄情绪,就说我知道万总还活着,你们不会杀他的。他问你怎么知道不会杀他?我说你们的目的是讨薪,为这个不会杀人。他说那得看万胜利这小子识不识相了,识相……反正三天的期限,不给钱就要他的小命。我真正担起心来,因为这种说法符合此类事情的“章法”,恐吓中暗藏杀机,这便显出可怕。我觉出握电话的手有些发抖,毕竟有生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惶恐中努力清理自己的思绪,很快明确自己用不着害怕,绑架者给了三天期限,还有回旋的余地,倒可以利用这次通话机会向绑架者讲明厉害,让他们不要做荒唐事,这样想也就心定,就对着话筒缓缓说:你们一定不要做傻事,保证不伤害万总的性命,只要万总活着他就会给你们工钱。对方冷笑一声说给个屁,厂子要倒闭了,还拉了一腚饥荒,他完了。我说他完不了,厂子也倒不了,这个我敢打包票。他说你是他啥个人,敢给他打包票?我说我是万总的朋友,我了解情况。对方问你了解什么情况?我说你们一定知道,这个厂是一位老华侨投的资,这位老华侨有雄厚的经济势力,欠你们的那点钱,不在他的话下。对方说不就是那个姓姜的老头儿?看不出像有钱的样儿。我心想你们才见过几个有钱人啊,还能看出有钱没钱。当然,姜先生的具体经济状况我也不清楚,但我清楚要愣往大处说,说得越富越好。我说你们知道姜先生有多大家底吗?对方反问你知道?我说我知道,我去过他家,光那幢房子就值几百万美元。他问合多少人民币?我说几千万,他还有许多产业,价值不会低于一个亿。对方停顿一下说:他的钱再多,在这儿也玩不转,他没有后台。我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后台?对方说:明摆着,要有的话谁还敢给厂子使坏,让他倒这个大霉?我在心里打个艮,问你怎么知道是有人使坏?使坏的是什么人?对方说这还用问,什么人有这么大的神通,当官的呗,万胜利老小子以为半路找了个有钱的干爹就牛皮烘烘,凡事不按正路子来,人家不整死他才怪呢。我无言以对,又想起彭局和赵处对这件事情的分析,在这一点上几乎所有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唯有当事人万(包括姜)还木之觉也。不过和绑架者的一通聊,我开始变得轻松,知道面对的不是职业绑匪,否则不会在电话里和我说三道四。于是我说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不管万总是不是按正路子走,你们可要按正路子走,否则干系重大。对方硬邦邦说弄死万胜利像踩死只蚂蚁。我刚放松的心又立刻绷起,急切说你们胡来我就报警。对方大笑起来,说报警,去报啊,那是万胜利活腻了。说完咔嚓挂了电话。我紧接再拨,对方就关机了,我一时愣在那里,心噗噗直跳,绑架者说的最后一句话,使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整个下午,我的思维沉浸在惶惑不安中,也十分混乱,像置身于一团迷雾中。本以为找找人就能解决的事,到头来竞变得如此复杂凶险,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我知道在整个事情中我是个局外人,我与姜先生只是一般朋友关系,与万连朋友也算不上,饮品厂的兴衰与我没有关系,我完全可以知难而退,或者只做个旁观者,但在意识深处我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万已落在绑架者手中,什么也做不了,姜先生呢,他那一套不把事情弄得更糟就谢天谢地,还能指望?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撒手这事就没一点回旋余地了,一旦万出事连个报警的人都没有。
想到报警,我不由在心里打个艮,考虑起这事的利害得失,先前姜先生不同意报警是基于当时的情况,可现在情况有变,绑架者挑明杀万不当回事,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报案是明智之举且宜早不宜迟。这么想便拿起房间电话拨了110。
晚上,我代表“厂方”在“老地方”宴请电力方面的人,彭局赵处作陪。落坐方知坐主宾位的不是赵处说的电力头面人物,而是一个头头的小舅子。赵处一再申明请他比请姐夫更有利,因为他能“降”住姐夫,姐夫对他言听计从,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俗话说谁也不知道天上的哪块云彩下雨,由此而论就不能不买小舅子的账。只是小舅子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和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使我隐约觉得把事情交给这样一个人去办有些悬。
回到旅馆正想怎样与姜先生联系,这时电话铃响了,接起来竟是那个与我讲过话的绑架者,开口就说我警告你们,两天之内不发还工资就宰了姓万的!我一惊,刚要开口电话已挂断。我没再打过去,只在心里想,看来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愣了半晌,我决定给报社“老弟”挂电话,也不晓得怎么会给他挂,而不是彭局长或赵处。我将真实情况向“老弟”道出,“老弟”在电话那边呻吟片刻,说看来事情有些复杂了,要不摸摸情况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刚要睡下,司机万虎来了,我简直是喜出望外,连忙向他询问姜先生的情况,万虎顾不上回答,急切说姜先生让我来接你,马上走。
车驶出市区,一头钻进黑暗中,看天上的星辰,能判断出是向西,听着车窗外呼呼的风声,我突然有一种逃亡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真实的现实,还是受到姜先生讲述他逃亡经历的影响,反正这种感觉很真切,我觉得心受到重重的压迫。
在车上万虎讲述了大体情况:他们于中午前回到厂,一下车姜先生就被等在那里的人扣住了,先关在一间屋子里,逼他拿钱,姜先生保证在几天内还清欠薪,又提出让他们放了万,他们不答应,讲拿不出钱也把姜先生绑架走,就在这时候姜先生晕倒了,他们并不知道是低血糖的缘故,以为是犯了什么大病,有些慌,万虎急中生智,说姜先生受惊吓犯了心肌梗塞,不赶紧送医院就死定了,人一死所有参与者都有责任,统统要倒霉,他们害怕了,同意放姜先生去医院,万虎拉着姜先生找地方吃上饭,就缓过来了,却也不敢再回厂,就去了附近的长庄镇。
在长庄镇的一座小旅店里见到了姜先生,他在灯下看一张地图,脸上现出很喜悦的样子,大声说你知道吗?我在上面找到了田庄,田庄。说着又站起走到窗前,说你来看,田庄就在那个方向,离这儿才十几里路啊。
当晚姜先生又把我“带”到几十年前的田庄。许是知道田庄已近在咫尺的缘故,时间也在意识里被压缩,好像姜先生讲的那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10
姜先生说我们为了保护顺东,不得已选择了与工作队相对抗,我们知道如此胆大妄为,肯定会受到惩罚。侯队长每次都用“沧海横流”来形容革命的气势,殊不知横水无道,带给人的只能是灭顶之灾。只是针对我们的灾难没有马上降临,我们被丢在一边,不晓得是工作队忙于土改腾不出手,还是有意采用精神战术引而不发,我们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只要听见门响就以为是来捉拿,真是吓破了胆。那些天我突然悟到世界上最强大的是什么,是什么呢?要是提问,很多人会回答是真理,但是错了,真正强大无敌的是共产党的革命。毛泽东有一句诗叫:“横扫千军如卷席。”毛历来自大,但这句诗很切合实际,体现出“横”的威力,不然共产党怎能用三年的时间打垮国民党的八百万正规军呢?
那些天,我还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算起来,我们在田庄的时间总共不到半个月,可感觉是那么漫长。在时间的相对性上伯恩斯坦说过这样的话:在爱人怀抱里时间过得快,在牢狱里时间过得慢。我同意,可我还得补充一句,人处于饥饿状态时间会过得更慢,就像我们在田庄最后的日子,太阳就像粘在天上。我们凑起来的一点“硬通货”很快就用完了,房东不愿再给饭吃,我们也不想死乞白赖,当然还有几个戒指,可那是“在册”的东西,事实上已不属于自己,不能动,无奈只好采用“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换房东的饭,但这样也有很多问题,一是我们的大部分物品老乡觉得不适用,比方西装、皮鞋、牙膏、牙刷之类(最受欢迎的是肥皂、毛巾、袜子、线衣),再则每人带的东西都十分有限,别说房东挑剔,就是不挑剔也维持不了多久生计。我们想象着在不远的一天,光着身子(真正成了原始人),啃完最后一块地瓜等死的情景,真是不寒而栗。
日子难熬恐惧也与日俱增。村里传播着流言,说我们这几个人是国民党潜伏特务,到田庄的目的是破坏土改,还说我们很快就会被逮捕镇压。我们不知道这些谣言来自何处,却知道不是空穴来风。有句话叫没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叫门,这是指一般情况,特殊情况下就不同了,没做亏心事也怕鬼叫门,因为做没做亏心事不由自己说,而是别人给你下定论。比如田庄头一个被处死的红脸邹国甫。邹国甫不是田庄最富有的人,地不多,房子也不气派(我们从他家门前经过),被斗争时态度也很好,只因他当过伪村长,以汉奸论处,被判了死刑,从公审大会现场拉到村外的河套里枪毙了。人是被“结果”了,但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就是邹国甫是不是被冤屈?邹在宣判后极力为自己辩护,否认是汉奸,说鬼子来了让村里人推举村长,稀里糊涂把他弄上了,他清楚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不光彩,早晚会倒霉,坚决不干,这时候一个姓唐的抗日地工潜进村找他,让他当这个村长,说他一方面可以给抗日队伍当内线,为抗日出力,另方面与鬼子周旋使老百姓少遭殃,姓唐的还保证以后给他当证人,证明他不是汉奸,但他的说法受到司法人员的驳斥,指出那个姓唐的是国民党游击队的人,国民党连自己都不抗日,还会在下面发展抗日力量?胡扯淡。邹国甫被押往刑场时一路高喊冤枉,直到枪响。后来听说,县司法一开始并不清楚邹本人申诉的这个细节,田庄工作队报的材料没有写,公审会现场听了邹的申辩一度很犹豫,考虑是否该缓期执行,但工作队方面提出了异议,讲群众的革命情绪已经高涨,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势必给群众泼冷水,不利于土改工作向前发展。司法方面觉得不无道理,且参加公审会的还有四周好多村庄的群众,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活而影响大局,就决定照计划执行。
那次公审大会一共枪毙了三个人,除邹国甫其余两人都是邻村的。一个是汉奸,手上沾了抗日人和百姓的血,处死当罪有应得;另一个是叛徒,叛徒和汉奸也没啥两样。不过后来从房东口中知道,这个外号叫大嘴的,叛徒当得有些蹊跷:有一回区武装队与鬼子交火被打散,队长被追到辛庄,混在百姓中。鬼子知道队长是个麻子,就把村里所有长麻子的男青壮抓起来,包括队长在内共七个人,鬼子先问谁是本村人,都说是,又问谁是外村人,都说不是,鬼子又让他们互相指认,指出谁是刚进村的队长,可没人指认,鬼子便发怒发威,让他们靠墙站成一排,说反正队长就在里面,那就从头一个挨一个枪毙,直到有人指证为止。鬼子说到做到,先开枪打死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人,鬼子再问,还没人指认,又杀了第二个人,就这么问一遍杀一个人,直到杀死了排在第四个的队长本人,这时排在队长后面的大嘴向鬼子招供,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说他就是队长。鬼子也算守信,确认最后死的就是他们要找的队长,也就把其余的人放了。大嘴的变节行为遭人痛恨,被视为叛徒,可当时也没把他怎么样,直到土改又翻出这本陈年老账,把他当叛徒法办。这事说起来界限有些模糊,要说大嘴没叛变可他指认了队长,要说他叛变可指认的是队长的尸体。可以说死得不清不浑。不过通观整个事件过程,那个队长倒让人觉得不怎么英雄,既然知道了鬼子要一个挨一个地杀人,他本应自己站出来才是,特别是当杀到自己时,更应该挺身而出,可他没这样做,白白让三个人给他当了垫背,要不是大嘴讲了,后面的人也不得幸免。
应该说在我们心里引起巨大恐慌的不是枪毙邹国甫、“大嘴”,而是两天后处死的田宝安。不管邹国甫和“大嘴”冤枉不冤枉,对他们的审判总还是按“法律程序”进行,判案是法院,执行的是公安,而田宝安没有这种待遇,他是在斗争大会上被人用铁锨劈死的,用侯队长的话说是“革命群众对国民党特务田宝安进行了公审”。侯队长总是把“革命群众”挂在嘴边,但谁都清楚“革命群众”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指挥者就是侯本人。在田庄,斗争谁不斗争谁,让谁活让谁死,都在侯队长的“计划”之中。只是在处死田宝安之前,没有人会料到这遭会“计划”到他,觉得已经砍掉他一根指头,算惩戒过了,不会再怎样他,甚至田宝安自己也是这种心理,在斗争别人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神情多少有些“劫后余生”的松懈,没准正是这种漠视革命的不良态度激怒了侯队长,便临时改变计划,给他打了“红勾”。当然,只是猜测,未见得就是这样,但有一点是事实,是侯队长把火引到田宝安身上的。那是在斗争会快结束时,侯队长冲着田宝安说:你,你以为去了根指头就万事大吉了吗?大错特错,你的问题远没交待清楚,有人揭发你是国民党特务。田宝安闻听一时吓得呆了,回过神就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树枝,忙不迭地否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侯队长并不与他争辩,只说田宝安你想顽抗到底只怕革命群众不答应。侯队长呼风唤雨,一提到革命群众就有几个壮汉蹿上台,批斗起田宝安。老套路,先动口后动手,拳打脚踢,巴掌扇,只打得田宝安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这时还没人想到田宝安会死,以为“修理修理”拉倒,可最后给“修理”死了。过程全在我眼皮子底下,可能当时心里惊惶,也可能是打人场面很乱,眼前一片模糊,头脑里也很混乱,一瞬间似乎还闪过几天前顺东的指责,可能还想过自己这回能不能不做懦夫。我还寄希望于田宝安在台下的兄弟们,切盼他们能念手足之情,挺身而出。总而言之,当时犹如灵魂出窍,直到田宝安没命。不过他死的情景我看得十分清楚:一个人朝田宝安的头狠踢了一脚,田宝安在地上滚了几个滚,爬起来就往台子底下冲,像是逃也像要把自己撞死,就在要摔下台子时腿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了,一头扎在地上,就这空当,一把铁锨高高举起,朝着田宝安的脑袋直劈下来,没听见叫,只看到脑花四溅,瞬间田宝安一命呜呼,这就是我目赌的所谓群众公审的真实场面。田宝安的死为这次斗争会画上了句号,是田庄土改斗争取得“又一个胜利”的标志。侯队长总结说反动派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革命群众绝不会心慈手软。可他的话不会让知情人信服,因为田宝安根本算不上反动派,他曾经给一支国民党游击队当过“财粮”,可那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抗日人怎成了反动派?再者侯队长也不应该把田宝安的死推到“不心慈手软”的“革命群众”身上,据砍死田宝安的那个人讲,他是听见侯队长说声“斩”才举锨砍向田宝安的,而接近侯队长的人都知道侯队长有个说“斩”的口头语,每逢对要事决断就说声“斩”,至于当时那个“斩”是否就是死刑下达令,恐怕永远是个谜了。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侯队长既然知道他不会放过田宝安,田宝安早晚得死,可为什么要将取命与取指(头)分两步走?“一次性处理”不是更省事么?他不这样做恐怕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最大限度利用田宝安来推动田庄的土改,一人事小,革命事大。只是田宝安的死究竟起到多大作用,是无法计量的,而对我们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我们真切地意识到死的威胁,田宝安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这不是心理脆弱,更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而是基于我们对侯队长的认识,或者反过来说是侯队长对我们的认识,以他的那种对反动派的认定,我们与田宝安(包括邹国甫)完全是一类人,都是反动派,杀无赦。我们惶恐万分,觉得有一把利斧举在头顶上,只待侯队长“斩”字出口,就会落下,我们就得身首分家。只是我们不想死,不想死就得想法活。我们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对我们却很不现实,我们已成笼中鸟,插翅难逃。
说起来逻辑学还是大有用处的,会推导出一个正确的方向。我们一步一步往下推:我们到国统区,到国统区就要离开田庄,离开田庄必须侯队长放行,侯队长放行必须向他屈服,屈服首先要交出戒指,交出戒指就得放弃对顺东的承诺,放弃承诺……推到这里就推不下去了,因为事情很尖锐地摆在面前,是为自己活命放弃道义?还是为了道义大家同归于尽?到这一步逻辑就不起作用了,起作用的是人心,还真让顺东说对了,我们没有为正义和道义奋不顾身的勇气,我们贪生怕死,是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俗人。不错,当年我们落在日本人手里没有叛变,但那不能说明我们勇敢,而是还没“死到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