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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箭塔炮楼林立,每十步便有站岗的士兵,还有一队队士兵往返巡逻,守卫极其森严。
火器厂中出来几个小吏,殷勤的为梅氏祖孙提拿行李,并领他们入城。
进到城中,梅文鼎发现,此城依山而建造,道路均是横平竖直,房屋也都是一个模样,单看起来枯燥单调,放眼望去便是鳞次栉比,秩序井然。
梅文鼎奇道:“关外何时有了这么一座大城?”
小吏笑道:“老先生,此处名为火器厂,是为朝廷研发火器的所在,算不上什么城池。”
梅文鼎闻言奇道:“那你们此处可有官府学堂?”
小吏道:“此处官府便是火器厂衙门,由周同知协管;学堂倒是有一座小学,城里的半大孩子都在其中读书。”
梅文鼎听了不禁有些微怒,他好歹也是学问大家,居然被安排到与火器匠人为伍,难道这个六阿哥便如此记仇吗?
小吏还在乐呵呵的向梅文鼎介绍火器厂,可梅文鼎心中有事一句也没听进去。
“到了!”小吏停下脚步。
梅文鼎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宅子,府门修的颇为气派,门口匾额上书“梅府”二字。
“老先生请进吧。”小吏恭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文鼎皱眉道:“这府邸主家是谁,我们贸然进入似乎不大妥当吧。”
小吏笑道:“老先生,这便是您的府邸啊,往后您在火器厂便居住此处了。”
梅文鼎大吃一惊:“这这怎么使得?”
小吏道:“这是王爷亲自吩咐的,您这座府邸是全火器厂最好的府邸之一,与戴大匠、古大匠府邸规格相同。府里丫鬟奴仆正在筹备,明日便能送来,至于您的亲眷,王爷已经派人去接了,只是路途遥远,估计还要几个月方可抵达。”
在小吏的催促之下,梅文鼎走进府中,小吏将祖孙二人的行装放置妥当。
梅文鼎则在大厅中站着有些出神,他在宣州也算是小富之家,也是有些眼力,一进来他便觉察出大厅之中处处耗资甚巨,海南黄花梨的桌椅,历朝历代的名家真迹,鎏金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这些奢俗之物又显然经过名设计,不仅将铜臭味掩盖了,还吐露出一丝雅致。
小吏见梅文鼎有些发愣,想到戴大匠与古大匠初次见到自己房屋时也是如此,便解释道:“这是王爷定下的规矩,王爷说有学问的人不仅要因学问受人尊敬,相应生活水平与待遇也要是最好的,这才对得起学问的贡献。”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匠人,喘着粗气道:“梅梅大匠是哪位?戴大匠要见他”
梅文鼎还未来得及为了大匠的称号而恼怒,那小吏便惊慌的道:“哎呀,我光顾着和先生说话,却把戴大匠要见您的事情忘了。”
梅文鼎奇道:“戴大匠是哪位?”
小吏道:“戴大匠便是戴梓先生了,整个火器厂当得上大匠称呼的只有他和古大匠二人了,梅先生还是尽快收拾下,戴大匠做事讲求精准,去晚了怕是要出岔子。”
梅文鼎见小吏和匠人的神色都有些害怕,明白这所谓的戴大匠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不愿两人因他受罚,便道:“不用收拾了,现在去吧。”
梅瑴成道:“爷爷,我与你同去。”
梅文鼎心想火器研制颇有些凶险,不愿带着孙子,但府里没人照看,火器厂他又是初到,人生地不熟,干脆便把孙子带在身边。
梅文鼎跟着小吏和匠人出了府门,往东走去,火器厂内街道都是横平竖直,西边为民居商铺,东边为各个匠作间,泾渭分明。
但匠人和小吏却没有去往东边的匠作间,而是找了一驾马车,那小吏道:“梅先生请上车,戴大匠在火炮试射场等您。”
马车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在一片旷野停下。
梅文鼎还没下马车,便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的噗噗声,简直是是震耳欲聋。
他下车后,发现面前排着一排火炮,其中一门炮口还在冒着青烟,千余步外,空中一团黑烟渐渐消散。
“阁下便是梅先生?”有个清脆的声音道。
梅文鼎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做男人打扮的姑娘,脸上满是一道道熏黑,不过两个眼睛倒是颇水灵。
那姑娘是个急性子,还未定梅文鼎回话便道:“在下戴言,是戴大匠的女儿,家父正在等您,请随我来吧。”说着便去领路。
梅文鼎领着自己的孙儿在后面跟上。
戴梓正站在那门冒着浓烟的火炮旁,拿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眺望远处,旁边站着五六个匠人都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爹,梅先生来了。”戴言说了声,便接过一根缠着破布的木棒,俯下身子清理炮膛了。
戴梓放下手中圆筒,打量了梅文鼎一番,梅文鼎也同样在打量他。
片刻后,戴梓面无表情的道:“老夫有一事求教先生,敢问此门炮最大射程是多少?周忠,将数据给他。”
一个站在戴梓身边的匠人闻言,将手中木板交给梅文鼎,梅文鼎接过木板,发现上面用铁丝夹着一张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串数字,都是用药量、仰角、射程一类。
梅文鼎笑道:“若是戴大匠叫老朽来便是为了此事,那老朽可就来错了。”说着便将那木板交给梅瑴成,对他道:“孙儿,你来算吧。”
第三百六十六章 学校()
梅瑴成接过木板,也没要纸笔验算,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道:“不计炮弹滚动的话,最远可射四千七百八十八步。”
戴言惊呼:“呀!算的好快!”周围那些匠人也都是震惊神色。
戴梓也诧异的看了梅瑴成一眼,又问道:“倘若我与敌军相距两千步,两军正中,有一木牌高五百尺,我欲射中敌军,需要用药多少,仰角几何?”
这次梅瑴成皱紧了眉头,问匠人要了支笔,在纸上数算起来。
一会之后,梅瑴成放下笔,将木板递给戴梓道:“用药和仰角应满足这个算式。”
戴梓将木板接过,看了许久,终于眉开眼笑,对着梅瑴成一拱手道:“佩服。”
梅瑴成算题目时俨然小宗师的气度,戴梓一句话却说的他有些脸红,连道不敢。
戴梓又对着梅文鼎道:“雕虫小技,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梅文鼎道:“大匠能出得此题,想来也是精于算学之人,不知要老朽如何相助?”
戴梓道:“老夫算学不精,算些用药仰角尚可,但涉及其他就要求助先生了。先生请看,此炮乃是火器厂最新火炮,采用铁模法分层铸造,外裹铁箍,内刻膛线……”
梅文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戴梓说的正是那门冒着青烟的火炮,也就是刚刚他孙儿计算最大射程的那门炮。
梅文鼎和他孙儿都不懂火炮,能算出射程,完全是根据数据条件的推倒。
现在听戴梓的说法,才明白原来火炮铸法之中还有如此多学问。
戴梓又从子箱中取出一颗圆筒尖头的东西道:“这便是此炮的弹药,挂铅子母弹。”说着将子母弹交给手下当匠人,匠人们忙活一阵,火炮骤然怒吼,片刻后,千余步外火光在空中闪现,紧接着化为黑烟,黑烟之中,无数赤红钢珠激射,黑烟之下,方圆十余步之地,泥土飞溅,如同沸腾,很快便千疮百孔。
梅文鼎从未见过此等火器,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戴梓对梅文鼎讲解了一番挂铅子母弹的击发原理。
待讲完之后,戴梓道:“王爷的意思,火炮不禁要追求性能最佳,而且要用料最省,故而每门新炮都要进行成百上千次的试射,以寻找性能与成本的平衡点。但此炮有膛线、铁箍、弹药等多因素影响,逐一改变试验,耗资甚巨。故我想请先生来,以算学之法,得出最优的设计。”
戴梓讲完,梅文鼎不禁陷入沉思……
第二日清晨,梅文鼎在奴仆服饰下起床,简单的用过早饭后,便坐上马车去了昨日的试射场,若要得出最有设计,他还需更多数据。
而他的孙儿则被安排去了学堂。
据小吏说,火器厂内所有未满十四岁的孩子都可以去小学读书。
这个所谓的小学除了教四书五经,还会算数、历法、天文、地理、西学……甚至还教孩子一门外语。
梅瑴成今年正好是周岁十三岁,跟戴大匠的女儿戴言同岁。
因此戴言一大早便来叫梅瑴成同去学堂。
梅文鼎对女娃也能去学堂略感惊讶,不过想到戴言昨天的假小子打扮来看,恐怕戴大匠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当儿子养的。
学堂位于火器厂中轴线上,这是火器厂里唯一一座破坏了街道横平竖直的美感的建筑,就连火器厂衙门,都在学校的一侧,看起来像是个陪衬。
火器厂各色匠人及其家眷等加起来共四五万人。适龄的孩子也多,学校自落成以来就在不断扩建,现在学生共有一千余人。
小学总共只有三年,胤祚的本意是帮着学生们开智,培养些基础的科学素养,所以教导的东西都很浅显。
戴梓已经在学校待了两年时间,今年便是她的第三年,而梅瑴成也十四岁了,加上有些文化底子,也被直接安排到了三年级。
胤祚每次巡视火器厂,学校都是重点视察的地区,在他的重视之下,齐齐哈尔学校建设的就如后世学校一般。
小学每天上课三个时辰,每周休息两天,还有每年四个月的寒暑假。
小学的教员是火器厂除了匠人以外例钱待遇最好的一批人,这些人有的是落魄的秀才书生,有的是一方大儒,还有的是沙俄传教士。
托胤祚的福,现在学校里又涌入了一批精通西学的传教士,只是他们作为先生,被三令五申禁止向学员们传教。
梅瑴成自小上的是私塾,后来便是爷爷亲自调教,还从来没上过三十多个学生一个班的学堂,看到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戴言是戴大匠女儿,在学校里待得很久,成绩也一直稳居第一,在学堂中是宛如校霸一般的人物,拖着梅瑴成就来了自己班级,将他随意安排了个座位。
上午来教书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手拿着一本破烂不堪的论语,进了教室便在讲台后的椅子上一躺,口中道翻到某某篇,跟他一起诵读某某句。
在古代,读书写字的奢侈程度,一点不比顿顿吃鲍鱼海参低。
而学校的学生们大多都是匠人之后,懂得读书的难得,一个个都极为认真。
尽管老先生教的《子路篇》梅瑴成早就倒背如流了,但他还是认认真真的跟着老先生诵读。
下午,来教书的是个红头发的洋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教袍,胸前挂着个木质的十字架。
学校里洋人多,学生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梅瑴成颇好奇的看了他许久。
洋人教士教授的是数算,用的是阿拉伯数字,算的都是简单的加减乘除。
梅瑴成早在老家就接触过西洋算法,对此也不陌生,再看到一个学生回答出洋人的问题而得到夸奖后,终于忍不住学人家的样子,举起了手。
洋人见到新面孔,便点了梅瑴成回答,并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五加十六等于多少的问题。
梅瑴成想也没想便道:“四十一。”
洋人有些诧异,有心试试梅瑴成的底子,又写了个乘法公式:“九乘以十五等于多少?”
梅瑴成:“一百三十五。”依旧是不假思索。
这回洋人彻底惊到了,这个算数简单不假,但怎么会有人一眼便知道答案?是计算的太快,还是早就背下了?
想到这里,洋人不禁出了个有些刁难的问题:“一百七十六乘以五十八等于?”
梅瑴成:“一万零两百零八。”回答之快,便如说一加一等于二一般,这下洋人教士彻底呆住了。8
第三百六十七章 冤情()
一天下来,梅瑴成天才之名已不胫而走。
傍晚放学回家,梅瑴成回到梅府里,恭恭敬敬的给爷爷请了安。
梅文鼎正伏案算着什么,见孙儿回来了,便将笔放下,问道:“学堂如何?”
梅瑴成知道爷爷在学问上的脾气,小心的将一天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说道学校先生同学将其视为天才时不免有些自傲。
谁知梅文鼎越听越是生气,将笔在桌上一摔,怒道:“误人子弟!”
梅瑴成吓得闭口不言了。
梅文鼎犹自怒气不绝:“世上求学一道,无他,唯勤学苦练而,何来天才只说?要让我孙儿做仲永第二吗?这个学堂不去也罢!”
第二天梅瑴成果然没有再去学堂。
齐齐哈尔虽说是推行义务教育,但现在一没那么多学校老师,二来半大小子也是劳动力,有些人家也不愿耽误劳力。
所以,上学与否还是一个自愿的事情,愿意来学校的,书本、纸笔伙食全包,不愿来的也不强求。
梅瑴成没来上学,学校倒也没什么反应,这事便过去了。
其实梅文鼎自小便有数算天赋,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称,他虽然不愿孙儿背负此名,但内心深处却也承认,数算是个极要求天赋的学问。
有些天赋高的人,比如他自己,尝尝还未计算,便能看出问题的答案。
而他的孙儿梅瑴成,天赋甚至高于他少年时,这也是他对孙儿倾尽心血的一个重要原因。
既然孙儿不去学堂了,梅文鼎便将他带在身边,整天往试射场跑。
戴梓给他的问题说难不难,但要想算出结果,尚需要大量的数据,这些日子便是在收集数据。
戴梓注重经验实际,而梅文鼎注理论计算,两人又都是严肃刻板的性格,一起共事时,常常彼此看不对眼,大半天的一句话不讲,气氛压抑之际,搞得手下的匠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而戴言每当放学之后,也会来试射场帮忙,她个性突出,而梅瑴成有些内敛,两人倒是相处的不错。
除试射场外,戴言还回去丙字号匠作间,帮古大匠的忙,火器厂现在分工明确,戴梓负责膛线、炮弹、火药,而古大匠专职铸炮。
戴言自显露出对铸炮的天分后,戴梓便让她时不时的去帮古大匠的忙。
古大匠膝下无儿无女,对戴言这个聪明伶俐的丫头也是分外喜欢,甚至有意无意的将一些铸炮经验传授给她。
梅文鼎不喜欢大匠的称呼,于是匠人们便称呼他为先生。
这样一来,火器厂便形成了两个大匠一个先生的格局,三个老先生虽然性格迥异,但是分工协作却越发默契,火器厂研发精进。
周家麟作为火器厂主事,将火器厂的变化都看在眼中,每半个月都会写折子上报胤祚。
胤祚经过近一个月,已将齐齐哈尔积累的政务处理完毕,并将周家麟由同知提拔为了通判,并且暂代参政一职,这样一来许多政务压力就压在了周家麟身上。
他就变得轻松许多,这天恰好看到火器厂形式大好的折子,便准备着要去火器厂巡视一番。
偏偏就在这时,都统衙门外有人击鼓鸣冤,而周家麟又不在,只能自己换了衣服上堂。
副都统衙门外虽然也有鸣冤鼓,但自打胤祚来齐齐哈尔后,还从未有人敲过,一是齐齐哈尔治安极好,二是就算有什么纠纷案件,各地知县也能解决,不必状告到副都统衙门来。
因此胤祚对来鸣冤所为何事,还真的有些好奇。
升堂之后,胤祚学着戏文里那样,拍了下惊堂木道:“何人击鼓鸣冤?”
堂下跪着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他的身边还跪着个老妇,两人都在抹眼泪,听胤祚的问话,老妇人凄厉嘶吼道:“求王爷做主啊!”随后便晕了过去。
衙役们顿时就是一顿手忙脚乱的抢救,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好不容易把人弄醒。
那老农哭道:“王爷,太惨啦!俺们姑娘才十四啊……刚说上人家,说没就没啦……”
那老农言辞虽然颠三倒四,但哭的撕心裂肺,一看就是真有冤情。
胤祚当即道:“尸体在何处?”
老农道:“没啦,全没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要不是我背着婆娘出去看病,俺们也都死了啊……这帮天杀的丘八啊……不得好死啊……”
胤祚忙道:“等等,你说什么?丘八?是当兵的干的?”
老农道:“相亲们都说是丘八干的……求王爷做主啊……”
胤祚面露疑惑之色,巴海治军极严,他自己也懂得纪律的重要性,军队不说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起码不扰民还是做得到的,骤然出现杀人放火的事情还是让他有些难以相信。
“求王爷做主啊……求王爷做主啊……”堂下老农哭的声嘶力竭。
胤祚阴着脸道:“叫巴海过来。”
小半个时辰后,一身蓝色棉甲的巴海走进来,抱拳道:“王爷找我。”
胤祚指着堂下哭晕过去的老农道:“这个老伯说有当兵的去他家杀人放火,烧死了他们女儿,可有此事?”
巴海闻言,脸色一黑,盯着那两个老人看了许久道:“王爷,此事可信吗?”
胤祚道:“已有衙役前去打探了,料想应当不假,两个老人家,没必要来诬告,最多是搞错了罪魁祸首罢了。”
堂中一时无话。
胤祚问道:“将士们近来如何?我最近忙于政事,倒把将士们忘了,都是过命的兄弟,找个时间还是去看看为好。”
戈壁草原上,胤祚与齐齐哈尔众将士们吃住在一起,又一起经历生死,这种感觉是不带兵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军中上至骁骑校,下至甲兵,不少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许久不相见,还真的想看看他们近来如何。
巴海脸色一沉,片刻后沉重的道:“王爷还记得傻狍子吗?”
胤祚脸色也有些暗淡,这人是他亲卫一员,因为性格有些憨,被将士们起了个外号叫傻狍子,行军休息时,将士们尝尝打趣他为乐,傻狍子也不以为意。
后来在葛尔丹袭营时,傻狍子为堵住阵型缺口,奋不顾身冲了上去,被蒙古骑兵淹没,战后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了。
“记得。”胤祚轻声道。
巴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