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熄了灯后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唯有炉里的火燃着橘色暖光,淡淡月光从天窗撒下,朦胧地勾勒着床上人的轮廓。
羲王睡在外侧,右手却从一侧伸了出来,从今夜开始,这手心一片便一直隐隐作痛。
月光落在手里,他默默望着手心,和田玉般的眸里,难得的有些失神。
肌肤之上,淡淡的血痕从掌纹姻缘线处蔓延开来,宛如盛开的曼珠沙华,伸展铺满大半个掌心,有些骇人,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凄美哀婉。
仿若烙印般,在雪色肌肤上拭之不去,无论如何冲抹洗刷,甚至割了手,破了皮,换了新肉,那血色的痕迹也不曾有半分减淡。
这定是谁在告诉他,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可是,那段缺失的过去,却怎么也……想不起了。
……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2()
“这女的还能活么?”
凉牙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昏迷的女子,层层纱布将病人的身躯包裹得严实,却也将女子独有的曼妙身姿也尽数描勒出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名汧国婢女也有几分姿色,拭去脸上的血渍泥污后,竟也是眉目如画,没有那汧国公主的清丽空灵,却也自有无限明艳妩媚。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
床边有人起了身,在侍女递来的水盆里净了手,又用毛巾擦去水渍。
那是一名容貌平凡的年轻女子,算不得上是美丽,然而端庄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惜的是,却着了一身乌色的男式医袍,乌黑的秀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白白的脸上更是毫无粉黛,如此不修边幅的装备,将自身的韵味掩去大半。
“也是,你可是医鬼的关门弟子,你若救不活,这天下也没几人救得好了。”
闻得这赞美,乌衣女子却不过淡淡一笑,“大人过奖。”
“兮予……”
这时候,床上的病人忽然**一声,皱紧眉头,模模糊糊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兮予?”凉牙耳目灵敏,瞬间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然而当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只勾起了唇,轻蔑笑道,“这汧国的小娘皮果然骚得很,快死了还在梦里喊情郎的名字。”
“你怎知道那不是女子的名字?”乌衣女子不以为然,漠然望着病人不停颤动的眼皮,“看来,是做了噩梦呢。”
她俯身将工具拾掇好,才起身朝凉牙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离桑要回去休息了,大人可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么……”
凉牙笑得有些邪魅,目光朝床上女子近乎半裸的身子》
“劝你还是打消了这念头。”离桑蹙了蹙眉,“她现在的身子,可经受不起‘百人斩’大人这般生猛的人。”
“说得也是。”
凉牙将目光收了回来,却俯下身去,在女子的xiong部上淫邪地捏了一把,“嘿嘿,好软。”
“你若再碰她,我便斩了你的手。”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众人转身望去,竟见到一道清丽身影正立在门口,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扶着门沿,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定定地锁在凉牙身上,眼里森森的寒光,彷如从冬日冰面上反射出的般,照得人心生寒意。
与此同时,离桑的目光也锁住了对方,一动不动。
……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3()
她自然是认得这名女子的。
在这名汧国公主被气息奄奄地掳回营地时,是她亲手为她治疗,并亲眼见证了那无法医治的致命箭伤。
在她苟延残喘终于断气的时候,是她亲手为她阖上了眼,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不治身亡。
更讽刺的是,在侍卫将死而复生的她拖回来的时候,也是她半夜爬起赶来诊治,为那早已被洞穿却仍在微弱运作的心脏震惊不已。
而此刻,这名早已应该死去的女子再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甚至,竟还有力气站起来了。
离桑心底,忽然有股微妙的颤栗,这名女子,是她见过的最顽强也最奇诡的病人,竟让她有丝……说不清的敬畏。
“你若有那本事,尽管来斩便是。”
对这冷眼怒视自己的女子,凉牙豪放不羁地哈哈一笑,将目光落在她渗出鲜血的胸前,眼里满是挑衅的敌意,“不过在那之前,你先保证自己活得过这晚吧。”
离桑不禁侧脸望了他一眼,见他嘴角竟有隐隐的得意,回想方才他那般**猥亵的模样,心中蓦地了然。
原来,方才那不堪的动作,不过是故意做给这敌国公主看的么,是了,以他的听力,又怎会不知道有人在靠近?
恐怕,便是在与她嘻哈调侃之时,他便看清门外来人并定下了整治方案。
那些渗出的血迹,是这公主情急之下跳下担架冲过来的缘故吧。
兵不血刃,真真的兵不血刃。
虽然不解他为何独独针对这名公主,然而看着平素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露出这般如临大敌的姿态,却也真真地有趣。
“抱歉,本公主还没打算那么快死。”
门口的女子淡淡一笑,竟是浑不在意,侧脸扫向身旁人,“你们羲国人不宣旨,是想让我这汧国公主代劳么?”
旁边侍卫如梦初醒,仓皇上前宣告道,“御前卫大人,李医女,陛下有令,让李医女尽全力治好千翎公主的伤势,御前卫大人则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危。”
“什么?!”
凉牙差点便要跳起来了,指着女子的鼻子失态大骂,“让本大爷保护这个贱……”
离桑一扯他的衣袖,那后面的辱骂便被堵在喉管里。
凉牙蔫了半截,一改方才的春风得意,死死地盯着那名侍卫,“你……确定没听错陛下的旨意?”
“错没错,你自己去问不就是了。”
女子轻笑一声,傲慢的眼神化作利刃刺入他的心口,“不过,鉴于今日所见,本公主会向羲王陛下提出申请替换人选,有一个连病人也要染指的登徒子在身边,本公主可觉得十分不安心呢。”
·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4()
“哼——本大爷还不屑伺候呢!”
凉牙狠狠一摔衣袖,夺门而出,一刻也不愿在这帐里多待。
“你是故意的吧……”
离桑望着那一跃而逝的身影有些发怔,凉牙的性子的确是忽冷忽热,时晴时雨,可能把他气成这样,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似乎是他故意气我在先吧。”
听得这不急不缓的回答,离桑睫羽一颤,抬眼望着女子那镇定的面容,如此说来,她已了然一切?
那么,她那些彷如天成的嬉笑怒骂,冷热温寒,又何些是真,何些为假?
发呆时,竟见到这汧国公主正勉力支撑着朝屋里走来,素手紧捂心口,脸色惨白如纸,莲足一步一摇,眼见一个不稳便要摔倒在地,离桑于心不忍,伸出手搀住。
“谢谢。”
女子朝她粲然一笑,笑容竟如旭日般耀眼,离桑霎时有些恍惚,回神后,心中悔意滋生。
此女是羲国的仇敌,是害羲国陷入七年动·乱的始作俑者的妹妹,她怎可这般心慈手软。
“这是陛下的命令,你不用谢我。”
她敛了颜色,冷冷道,“陛下令我治好你,你便需听我的嘱咐,现在,你坐在这里,我来检查你的伤口。”
“不……我想先看看她的伤势。”
女子竟将她推开,借反推之势凑近床边,她身体虚弱得连走稳的力气也没有,刚来到床榻边,便一下子跌坐在边沿。
离桑眼里湖水一震,却没有再伸手去扶。
“菇菇……”
女子望着床上被绷带裹了半个身子的病人,伸手抚上对方的脸庞,墨瞳里第一次现出了泪意,“她……她还好么……”
“再过两三日,便能下地行走了。”
离桑将自己的声线保持平平的,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反倒是公主你,伤势要严重得多,若不即时医治,恐怕……”
“嗯,”女子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抬起头朝她感激地一笑,“谢谢你替她包扎得这么细致,若万一我不治身亡,希望你能念在医者有好生之德,力保她的性命。”
她怎地好似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生死?
离桑心中惊愕,她还第一次见到主子对奴才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看得重的。
莫非……
她暗暗扫了床上人一眼,莫非,这床上沉睡的美婢才是真正的公主,而她眼前的这位倔强的女子,只是公主的贴身护卫?
念头刚起,自己便先嘲笑了自己一句。
瞎想什么呢,假若这女子不是公主,陛下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5()
“公主,请除下衣衫。”
她令人将女子扶至软榻上,阖好毡门,将自己原本收拾好的那套工具又搬了出来。
被数名陌生人围观着除去衣物,饶是女子心性坚强,此时也不禁粉腮泛红,然而却并未犹豫许久,她伸手摸索了一会,那件原本便不大厚实的衣袍被除了下来。
单衣抹胸紧接其后,最后,一具近乎完美的tong体便出现在了离桑眼前。
圆润舒展的香肩,柔软挺拔的xiong部,没有一丝赘余的小腹,彷如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之所以说是近乎完美,是因为在那凝脂般的雪肌上,竟布着一道道淡粉色伤痕。
箭伤,刀伤,剑伤,还有各种年代久远已辨不得的伤痕……
几日前离桑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的时候,竟错觉自己在面对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士。
这并不是一名养尊处优的公主身上该有的,她不禁怀疑那名十年前头昏脑热对羲国发动刺杀的先任汧王是否其实是一名虐童者。
女子自己也在审视着自己的身体,见到那道道不显眼却繁多的伤痕,眼里有奇异而微妙的光在流转。
与离桑一般,她的确没有想到,这公主的娇躯之上竟会有如此多的伤痕,那道道伤痕背后,一定藏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目光最后定格在心口那一道拳头大的伤口上,这,便是让她此刻连行走能力也所剩无几的罪魁祸首。
脑海中一道金光闪过,陡然浮现眼前的,是一幅与这个世界背景迥然不同的画面——陌生的金发男子手持奇异的弓箭对准她的心口,满弦,指松,箭离……
可恶——竟连菇菇也殃及进来!
她攥紧了拳,眸色寒得宛如两泓冰潭。
这女子……是人么?
离桑一边为她上着药,一边按捺着心中的波涛汹涌,那原本被洞穿的心口竟奇迹般地愈合了,淡粉色的新肌宛如樱花初绽,而心脉虽然起伏微弱,却竟也是异常地稳定。
她甚至有理由相信,这名女子在好好调养几日后,便可以下地正常行走了。
如此可怕的生命力……
在她抹药的时候,女子却阖上了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动也不动,彷如陷入沉睡。
是累了吧。
离桑这般想道,一名失去国土的公主,独自苦撑到现在,即便沦为阶下囚,却没有一分一刻失去王室的尊严与风骨,这女子,着实让她佩服得很。
只可惜了,这般出尘的女子,竟是羲国的敌人。
离桑叹了口气,埋头敷着有些难闻的伤药,再不言语。
她不知道,在女子脑海中,此时有无数细碎回忆宛如水里的银鱼,呼吸着月光,成群结队地浮出水面,形成粼粼一片波光。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6()
“你不是千翎公主,你——是谁?”
那人的质问来得毫无预兆,她怔在那里,只觉得足尖冰凉,然而惶忡不过一瞬,黑白眸里已是淡然笑意。
甚至,还带了些讥讽,带了些嘲笑。
“若我不是千翎,我又是谁?陛下自己捉回来的人,自己也不认得么?”
在那之后,她便见到了闪电,碧色的,温和的,迅猛得不真实,却着实致人命的闪电!
那人眼里的笑,柔和若水,暖煦如风,抵住她喉管的玉箫,却萤光似翡,寒气成冰。
不过一柄玉箫,却宛如刺客手中最锋利的杀器,她明知那玉箫毫无锋刃,却依然被这气势压迫得动弹不得,冷汗直流。
望着她纸白的脸,他扬唇哂笑的模样,宛如顽猫逗鼠,“不巧了,寡人不久前才见过千翎,她柔柔弱弱,气息温软,不像你,像把出鞘的银刀,这么冷,这般利,这般咄咄逼人。”
“那是……”
她咬住了下唇,长长睫羽摇摇颤颤,欲要开口,又被他一盆冷水倾覆而下。
“这种时候,也莫要指望用些劫后余生性情大变的托词敷衍过去,”他微微一笑,手中碧玉箫压住了她的气道,让她霎时喉间一窒,“你若真是汧国公主,又怎会认不出你的镇国之宝挽灵凝玉箫?”
她大骇失色,方知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他步下的局,望着那碧玉的箫惊不成语。
便是这一骇,步步为营辛苦堆就的城池堡垒,皆在这一瞬间土坍瓦解,分崩离析,溃散而去。
“汧国王室子女十二岁时,都将前往圣地灵奘,三道沐浴淋香,朝拜御国宝箫,以祈轩辕灵帝赐福,看来,你连这事也是不知了。”
好听的声音娓娓道来,他笑得云淡风轻,纤尘不染,手中的碧玉箫,在她雪白的颈上刺出一抹殷红。
“这是最后一次。”
“你——是谁?”
?
“——啊!”
她猛地叫嚷一声,痛出声来,脸色发白,额上沁出晶莹的冷汗。
“抱歉!弄痛你了……”
离桑面色有些尴尬,她一直在思索那些伤痕的来历,最后上好药替对方穿戴衣袍的时候,竟鬼使神差地扯动了伤口处的绷带。
“不碍事……”女子摇摇头,觉得心口似乎没那么疼了,抬眸对她笑笑,“谢谢,你医术真的很好。”
离桑心里忽地有些不是滋味,绷平了脸色淡淡道,“没什么,陛下吩咐的罢了。”
她起了身,再不去看这名温婉却也锋锐的女子,“来人,送公主去右侧那间空帐篷。”
“不用了。”
女子婉然拒绝,侧眸望向床上昏睡不醒的病人,“——我便在这里歇着吧。”
离桑愕道,“公主住这里……不大好吧。”
这不过是一间临时搭建用来给患病的士兵们用的旧帐篷,体积窄小,布置简陋,皮毡也磨损得厉害。
帐里的床榻是临时搭的,上面不过盖了层不厚不薄的棉被,睡起来虽不算难受,但与舒适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碍事,刚捡了条命回来的人,不会介意这么多。”
女子望着那破旧起毛的皮毡,这般微笑道。
谁也没有留意到,那纯澈眸底一丝诡光,一晃而过,转瞬即逝。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7()
离桑走出门外,却望见不远处的帐篷顶上正立着一抹暗影,手中握了件什么物事,一次次地凑至嘴边。
她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笑容,缓步踱了过去,“我以为,你去寻陛下了呢。”
“这种时候,本大爷怎会那般傻去打搅陛下的好梦?”
那人哼了一声,宛如鹰隼一般,轻盈地从帐篷上飞跃而下,流畅优美又潇洒至极的动作,让离桑不由得心中一跳,他也许没有一副好脾气,倒是的确有一身好轻功。
“快回去睡吧。”离桑劝道,不再多言,面上现出几丝疲态,她捶着发酸的肩膀,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离桑,你真是一些女人味也没有,难怪二十五岁了也没有嫁出去。”
凉牙挑眉朝她嚷嚷道,摇晃着手中的酒葫芦,竟仿佛是饮醉了一般。
离桑止了步子,“那什么才叫有女人味?”
凉牙嘻嘻一笑,故意将尾字拖得老长,“这种时候,自然是应该上来问本大爷累不累,要不要捶肩,要不要揉脚,要不要……暖床。”
话音落下一瞬,伴随簌簌风声,他的身子弹簧般跃上半空,再次落地时,眼神一扫地上那一排银灿灿的长针,面上便笑得更欢了,“对哦,你还可以问问要不要针灸。”
“懒得理你。”
离桑白了他一眼,背着医药箱径直离去,乌色身影,渐行渐远,融化在夜色之中。
……
“兮予……”
银月西沉,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鼻息不清地唤了这般一句,“快逃……他……要杀……”
垂首倚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的女子顿时抬起头来,望着床上人的睡颜,鼻尖蓦地一酸。
“我在……”她伸出手,宛如慈母般抚上对方的额发,“我在这儿,莫怕,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眸里的光宛如海上渔火,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透着的,是喜……亦是悲,
喜的是,这面容相似的女子果真是她熟识的那个人,独在异乡,有人相伴,心中顿时温暖几分。
悲的是,好友竟与她一道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尚且自身难保,何况是身份卑微的小小侍女?
“七日之内,若舒祠仍无任何音讯……”
忽地眼前又浮现出那道白色身影,彷如与世无争,清和淡泊,却心承日月,袖纳乾坤。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吾名为,兮予……”
在他赭玉眸光密密织成的囚笼中,一向骄傲的她竟然便这般溃不成军。
是的,她并不是什么汧国公主。
她不过一缕从异世飘来的幽魂,从这具竟与她有着相似容颜的身体里醒来,承受着那名娇柔公主本该继续承担的沉重命运。
不是千翎,不是公主。
她的名字是——
兮予。
第一阕恍再生缘金风玉露初凉夜18()
夜色寂寂,新月如钩,帐中却陡然一片红光耀耀!
一道修长的影子凭空浮现,现出一张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庞,似是用尽了全力,方抵达这方土地。
眸里燃着的,却是熊熊火焰,以愤慨为柴,悲恸为炭,灼烧着一种发自内心,恨不得毁去世界的怒意!
然当视线触及倚着床沿而眠睡得深沉的女子时,仿若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