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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一纸懿旨,建元新政尽数废黜,所有主持大臣全部下狱死。
连带着在建元新政里上跳下蹿的鲁儒一系,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到现在都没喘过气来。
若是当年,鲁申公身上还有着荀子遗风,带着实干精神。
那么现在,张越眼前的这位申公弟子江公就……
反正,穿越这么久了。
张越只听说过,这位江公的道德水平如何如何高,他的学问如何如何了不得,为人怎么怎么高洁。
但实事嘛……
或者说对国家有益的建议和献策嘛……
一件也没有!
倒是挺会怼人的,当年,董仲舒曾经上书建议说:春秋它谷不书,至于小麦不熟则书,请陛下遣使劝农以种小麦。
结果,这位江公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到处宣扬小麦的危害和不善之处。
据说这位老大人到现在为止,已经坚持了二十年不吃任何带小麦的食物。
其怨念至此,可谓让人叹为观止。
于是,他门下的弟子们就有样学样。
谷梁学派都快成为行为艺术家的集中营了。
这时,江升也注意到了长孙凑在张越身边,眼睛看着自己这边的举动。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拿着眼睛回望了过去。
最终将眼神留在了张越身上。
“宫中传言,陛下以为此子乃留候之后,谓之小留候,圣心眷顾之重,不亚于当年小冠军侯、汲淮阳……”江升在心里说着,讲老实话,他本对张越是没有什么感触的。
这个年轻人,再蹦跶,再得宠,也只是在朝堂上,在官场中。
与江先生没有太多干系。
他是太子授业老师,也不需要出来去跟一个年轻人计较。
那掉份了,也显得他这个谷梁巨头胸襟太狭隘。
但奈何此子与长孙关系莫逆!
而他有一个得意门生,恰好是长孙的老师之一。
因此子之故,长孙最近竟疏远了包括他门生在内的诸子。
这就实在捞过界了。
“即使此子,真是留候在世,也不足惧!”江升在心里说道:“当年,贾谊贾长沙何等天纵奇才,又何等受太宗宠幸?但还不是被长安诸公赶去了长沙国?”
“而此子出世以来,就是锋芒毕露,必不能长久!”
这样想着,江升就放心了。
微微的端起案几上的酒杯,给自己盏满,然后望着张越那边,嘴角溢出一丝轻浮的笑容。
………………………………………………
“那边那位头戴儒冠者,便是东宫詹事李元,所治《孟子》,颇得吾父信任……”
“右侧那位,就是长安城内有名的诗赋大家,号称枚乘、严助之后的大文豪常彬……”
刘进一一给张越介绍着在坐诸子。
都是博望苑中的风云人物,刘进过去曾经敬仰和崇拜的君子。
只是如今……
刘进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几人是真君子,又有几人是在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私下实则男盗女娼,为非作歹了。
只是这些人,张越基本没有听说过。
史书上也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和事迹,想来都在巫蛊之祸之中一并灰灰了。
“那位身着白衣者,乃是名士王宣,所治者《春秋左氏传》,侍中与公羊素来亲近,当不要与此人多说话为好……”直到刘进介绍到这位时,张越才终于有所意动,微微的坐直了身体。
“侍中也听说过王公大名?”刘进发现了张越的变化,于是问道。
“没有……”张越低声答道:“只是闻其所治《左传》,故打算离他远一点,越好越好……”
“为何?”刘进奇了,与张侍中相处这些日子,刘进发现这位张侍中对于诸子百家的态度都很客观公正,甚至他还愿意跟法家的人一起谈笑风生,但怎么到了《左传》这里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难不成,张侍中与左传的人有矛盾?
长杨宫外,那些殴他的儒生里也有左传的人?
张越低头对刘进道:“不知道殿下,可听说过‘公知’?”
刘进摇摇头,问道:“何为公知?”
“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皆是蠢材,当政者若不听自己的意见,那就是暴君、昏君,若有人不同意其见,则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为难于彼……”
“更糟糕的是,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反对而存在的……”
“他们会为了反对而反对,甚至为了反对自己的对手的政策与意见,而不顾现实与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专门唱反调……”
“这种人就是臣所谓的‘公知’啊……”张越看着刘进,问道:“殿下以为,臣难道不该离这种人远一点吗?”
刘进听着,下意识的点点头道:“此无耻小人也,侍中当然应该远远避开……”
然后他回过神来了。
张侍中这是在说,左传诸生就是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小人?19
第一百二十四章 始作俑者()
刘进挠挠头,有些不太理解。《左传》可是先贤左丘明所著,当年孔子在世时就多次称颂,甚至还曾说: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著名的成语巧言令色,就出于这个典故。
但出于对张越的尊重和敬意,还是问道:“侍中何故如此鄙薄《左传》……“
声音稍稍大了一些,让左右都听到了。
其中就包括了正坐于上首,欣赏着歌舞的太子刘据。
刘据对于《左传》诸子,素来是很客气的。
闻言,也侧耳过来,打算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张子重怎么就无缘无故的鄙薄《左传》了?
张越看着自己对面那个鼻子都快朝天的白衣儒生,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孔夫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以张越了解来看,儒家内部开始玩党争、搞肉体精神双重毁灭,乃至于一言不合就要将对方斥为阉党、奸党什么的,都是这个《左传》学派带的头。
他讥笑着对刘进道:“臣听说,左传诸子素来自诩‘好恶与圣人同’,只是奈何其行径做法,却是‘好恶与小人同’而已……”
刘进听着不发一言,因为他知道,张越从来不嘴炮,他这么说一定有根据。
但刘据就不同了。
听着张越的话,眉毛都快立起来了,左传诸生,在他面前素来都是谦谦君子,怎么就好恶与小人同了?
只是,做了三十年太子,别的可能还没有掌握,但这镇之以静的功力,却已经相当深厚了。
他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怒意,继续侧耳倾听。
“殿下知道公羊学派与《左传》学派之间的龌龊吗?”张越问道。
刘进点点头:“孤略有所知……”
“只是不是很了解,张侍中能为孤分析一下吗?”
刘据听到这里,也悄悄的挪了挪屁股,对于公羊学派为什么会与左传学派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刘据也很有兴趣,只是过去不好去主动打听,毕竟他是储君,是国本,怎么能跟长安城里的八卦党一样到处打探别人的隐私呢?
“自董江都和胡博士,宣扬公羊之说以来,《左传》诸生就将之视为异端邪说……”张越将回溯的资料,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说道:“左传诸生先是自我标榜自己是‘古文经学’,然后斥责公羊学说为‘今文经学’,矛盾就是因此而起……”
汉室儒家内部的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之间的斗争,精彩的就跟华山派的剑宗与气宗之间的恩怨一样,荡气回肠……有你没我……
各个派系之间的恩怨情仇,真要讲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当年,公羊学派刚刚开始冒头,冷不丁冒出一个左传学派,告诉自己‘我是古文学派’‘你是今文学派’‘我比你高级’。
对于信奉着‘君子报仇一万年也不晚’‘你十年前曾经打了我一拳,现在我砍你合情合理’的公羊学派来说,若是有机会,那自然是报仇不隔夜。
遇上这么一个愣头青,左传诸生,一下子就被怼了个灰头土脸,揍了个鼻青脸肿。
张越直接略过那段莽荒岁月,捡了重点,对刘进说道:“自董江都受用以来,公羊学派大兴,《左传》诸生颇为不忿,于是就专门为之做对……”
“凡公羊所说,而《左传》必反!”
“甚至已经发展到了,不管有理没理,是否关乎天下人的利益,也要反对的地步……”
“譬如在婚聘礼仪上,公羊学主张天子亲迎之,而《左传》就搜罗证据,力证天子不亲迎……”
“公羊认为天子当下聘,左传诸生就反对天子下聘……”
“在对外关系上,公羊学派主张大臣可以事急从权,临机决断,而左传诸生则坚决反对!”
“公羊学派以大复仇为核心理念,左传诸生就坚决反对复仇,甚至为此不惜篡改史书,扭曲事实,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张越说到这里,拳头都握紧了。
其实有些事情,他还没有说。
譬如,在汉室舆论界,在倡导与匈奴议和的问题上,跳的最欢最高的就是《左传》诸生。
而左传诸生,之所以倡导和平,仅仅是因为公羊学派主战而已。
毫不夸张的说,儒家内部学派之间从君子和而不同,‘我虽然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的君子之争,演变为后世牛李党争、新旧党争、东林党、浙党、阉党之争,那种动不动就爱将对手打成奸佞贼子,恨不得将他们的每一个文字,每一个人,都从历史书上抹去、抹黑。
就是左传学派带的头。
就是他们带起的这个节奏。
与之相比,谷梁学派,虽然是个渣渣,但也不过是迂腐而已。
“最明显的就是左传诸生与公羊学派围绕着‘伍子胥复仇’一事而引发的争辩……”张越说到这里,情绪也有些激动,声音也难免稍稍大了些:“为了力证伍子胥是个小人,左传诸生就篡改史书,扭曲事实……”
“据《左传》诸生之言:昭公二十年:员(伍子胥)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吴王僚)……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其后又说什么公子光(吴王阖庐)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颠倒黑白至斯……啧啧……”
“更让臣不耻的是,左传诸生,为了抹黑伍子胥居然编造伍子胥入郢鞭尸楚平王……”
听着张越的话,刘进都呆了。
“果真如此吗?”刘进轻声呢喃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刘据更是感觉脸颊有些抽搐,忍不住出声问道:“张侍中所言,可是真的?”
左传一系来投他,是江升引荐的。
听说左传诸生,都是传承自左丘明先生的派系后,刘据也没有多想,就将他们安置在博望苑之中,给与栖息之所,平日里与之接触,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都是谦谦君子,奈何为公羊学派所打压、欺凌。
从前,刘据还觉得公羊学派过于霸道了。
但如今听了张越的话,倘若这位侍中说的是真的……
那自己岂不是养了一堆小人?
而殿中诸生,也都听到了刘据的话,纷纷侧目过来,视线落在了张越身上。196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君子?小人?()
“当然是真的……”张越起身拜道:“臣有着足够的证据……”
“嗯?”刘据眉毛微微一皱,问道:“卿说《左传》篡改史书,诬陷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证据何在……”
话一出口,刘据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把声音压低。
但还是让人听到了,而且听得仔仔细细。
左右的谷梁学派和思孟学派的学者,纷纷侧目,看向殿中那几位《左传》学者。
而王宣等人闻言,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竖子安敢大言不惭,诋毁先贤之书?”王宣眉毛一扬,目露凶光,死死的盯着张越。
他长身而起,走到殿中,对刘据拜道:“家上,臣虽然卑鄙,但却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诋毁和污蔑!请家上为臣做主!”
“请家上为臣等做主!”数位左传学者,立刻全部出列,用能够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位坐在长孙身边的侍中,眼睛里都快要喷火了!
“这奸佞,吾等君子还没有来找汝的麻烦,贼子居然先下手了!”大家心里面都是愤恨不已。
自公羊学派称霸以后,汉家儒林内部的格局,就类似春秋五霸时期的诸夏列国。
公羊学派是霸主,可以号令天下,可以左右舆论。
但谷梁、思孟、齐诗、毛诗等学派,也不是易与之辈。
更因为,公羊称霸,所以各派纷纷合纵连横,共同对抗公羊。
此刻,看到左传一系愤怒,谷梁诸生,自然是感同身受,纷纷起身声援。
“家上,张侍中可能是太年轻了……”有谷梁学者说道:“不如家上送侍中几本书,让侍中好好读书……免得说这等贻笑大方的话来……”
这话虽然看似平和,但实则,杀机四溢。
张侍中太年轻,送书……
加起来不就是说张越年少无知,不学无术吗?
这人一开口,其他谷梁学者纷纷说道:“是极,是极……”
甚至有人笑着调侃起来:“张侍中,这史书艰深,非有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知……左丘明先生所著《左传》,便是在下读了,也甚为惊叹,真乃君子之书也!”
在诸生眼中看来,这个所谓的张子重,不过一个南陵的寒门士子,所修的也是落伍过时的黄帝四经。
一无资源,二无背景,如何可以知晓史书?
要知道,当此之时,普通人别说史书了,连《尚书》恐怕也没有读过。
知识和话语的解释权就掌握在学阀们手里。
想当年,济南伏生能解《尚书》,太宗皇帝甚至遣使求教。
鲁申公为浮丘伯弟子,便为当今视为国老。
这所谓的张侍中,大抵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敢在历史一科发难。
简直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诸子百家之中,历史就是儒家的地盘。
一个黄老学子不过陡然幸进而已,居然也敢班门弄斧?
一时间,整个殿中,皆是讥讽和嘲笑之语。
谷梁诸子得意洋洋,在张越面前极尽鄙视和羞辱之语。
而《左传》诸生则同仇敌忾,跪在刘据面前,义愤填膺,大有假如刘据不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要撞死在刘据面前的架势。
听着这些人的话,刘据也有些皱眉,感到头疼不已。
心里面更是后悔起来。
“不该召张侍中来博望苑,孤应该私底下召见的……”刘据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面叹着气。
如今,却是有些难以收场了。
张子重是天子的幸臣,更是侍中,还是自己长孙的臣子。
其实,在得知了张越被天子受命辅佐长孙的消息后,刘据是特别开心的。
因为这意味着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可能倾向于他的天子近臣出现。
而现在……
这事情却是麻烦了!
诸生群情激愤之下,搞不好要出事情。
万一再把这个侍中也逼到反对他的那些人的队伍里,那他这个储君恐怕就……
而且,宫里面谁不知道,张侍中是天子的宝贝,是天子的小留候。
诸生如此鄙薄和羞辱于他,要是出了事情,天子震怒之下,别说诸生了,就是他这个储君恐怕也讨不得好!
但若帮这个侍中,去强行压制《左传》一系。
这种事情,他做不成来,也不肯做。
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事情圆场,两边和稀泥。
就听着那位张侍中说道:“家上,臣的证据有很多……不知道家上是否愿意听?”
话音不高,但在这殿堂之中,却落地有声。
“唉……”刘据生无可恋的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现在别想着和稀泥了。
这事情,恐怕今天不分个对错就没完了。
“侍中请说……”勉勉强强挤出一丝笑容,刘据叹息着道:“诸君也请安静,听听张侍中所言,再辩驳不迟……”
听到刘据的话,殿中诸生方才渐渐住口,但眼中的鄙薄与蔑视之情,却是呼之欲出。
而王宣等人更是咬着牙齿,死死的盯着张越。
“家上《左传》之上,青史列书,所言所述,皆从圣人教诲,以君子之道述之,如今侍中张子重满嘴乱言,以妖言惑乱视听,臣请家上将此子逐出博望苑,宣告天下,明示世人,以慰先贤!”王宣重重的顿首拜道:“至于张侍中之言,臣以为不听也罢,左右不过小人之语,盖以虚张声势,诽谤先贤之书罢了……”
“小人?君子?”张越听着,笑的都快抽筋了,他扭头对刘进道:“长孙殿下,现在知道,什么是公知的嘴脸了吗?”
“只要是不利于彼者,与其不合者,皆小人也!”
“而独其为君子而已……”
“这样的人……”张越起身,弹了弹自己的衣冠:“何德何能,敢自称曰‘士’,臣虽卑鄙,却不屑与之为伍!”
刘进听着,瞪大着眼睛看着王宣等人。
他想起了方才,张侍中对自己说过的话。
何为公知?
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尽皆小人,倘若当政者不听其意见,就是暴君、昏君,若他人有不同意见,就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诋毁、打击、污蔑。
如今看来,这《左传》学者,还真是如此啊。
张侍中还没有发一言呢,就直接打为小人,要逐出博望苑。
就算官府抓了杀人的罪犯,也要审问之后,得到证据才能定罪。
《左传》诸生,究竟何德何能,竟然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证据,甚至都不需要听别人的话,就将他人斥为小人。
这是君子吗?
刘进摇了摇头!
这不是君子!
真正的君子,和而不同。
真正的君子,不会随便指斥别人为小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同气连枝()
王宣等人此刻的脸,涨到都快滴血了。
自从进了博望苑以来,哪个敢这样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