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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苏武就只好岔开话题,道:“大王,不必忧虑,若是匈奴愿与汉议和,尊汉天子为主,两国兵革自然消弭!”
于靬王听着,尴尬的笑了笑。
苏武也只好礼貌的笑了笑。
八年前他出使的时候,还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深深的以为战争劳民伤财,祸国殃民,还是握手言和的好。
然而现在……经过在匈奴八年的捶打和磨砺、接触。
苏武已经明白,这场战争,从来不是任何一方想停就能停的。
若是可以和平,乌维单于时代,就已经实行了!
现实是:匈奴人依然不肯放弃自己的霸主梦,对漠南、河西、河朔依旧意难平。
而汉室则怀抱整个世界,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军方贵族更是全都指着战争升官发财,谁敢主和,谁就要面对整个大汉帝国的军事贵族与儒家内部的激进派的全面攻仵!
所以,当时他出使匈奴,与且鞮侯单于正谈笑风生,宾主皆欢,谈判大为顺利的时候。
副使张胜就勾搭上了匈奴内部的二五仔,发动了一场堪称幼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自杀的政变。
结果……不言而喻。
汉匈和谈,再一次刚刚起了个头,就无声无息。
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加恶劣!
汉匈双方,不彻底倒下一个,这场战争就要永无止境!
双方任意一方的退让和停战,都只会导致一个结果——对手步步紧逼,而内部打成一团。
所以,只能打到底!打到最后!
就像赌红了眼了的赌棍,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押注到自己能赌赢上!
“子卿兄此番回国……今生恐怕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了……”于靬王低着头,喃喃自语着:“本王,恐怕也将再也遇不到类似子卿兄这般的知己!”
“本王听说,贵国有贤人,伯牙子期,相知相识,互为知己,传颂千古……”
“今子卿兄将荣归故里,本王不才,请与兄长,共奏一曲《高山流水》以做纪念……”
苏武听着,再看着这位于靬王脸上毫不做作的真诚神色,终于感动起来,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辞之!”
于是,于靬王终于展露笑颜,和孩子一样开心起来,命人在这北海湖畔,准备好琴瑟乐器。
两人共同迎着湖光,看着乐谱,弹奏起了那古老的乐曲。
琴声悠悠,在这苍茫无边的夏日北海回荡。
第九百九十五节 苏武归国(2)()
数日后,一直来自单于庭的军队,从于靬王手中,接到了苏武。
他们还带来了一整套干净崭新的汉服,更送还了苏武被扣押后没收的许多个人物品。
包括了苏武妻子给他织的一个香囊!
历经了八年岁月,这个香囊已经变得破旧不堪,其上的纹理都已经淡去,里面装着的香料也早已经腐朽。
抚摸着这个记忆里,无数次回忆和想念的香囊。
苏武却忽然发现,他竟然连妻子的容貌,都已经淡忘了。
甚至想不起来,她的具体样子。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
“夫君……”身后,一个穿着羊皮袄子的匈奴女人,怯生生的抱着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子,满脸希冀。
这女人是他来匈奴后娶的。
还是一个匈奴贵族的小女儿。
那贵族嫁女给他,目的也只有一个——借zhong!
如今,他将归国。
妻子,当然是可以带回去的。
只是……苏武捏着手里的香囊,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向亲朋解释自己在匈奴娶了一个夷狄女子,还生了儿子的事情……那太过羞耻,甚至可以称得上有辱家门!
苏武抱过孩子,然后再看着自己在匈奴的妻子,想起了这些岁月来的点点滴滴,终究是狠不下心肠,将这孤儿寡母,丢在这匈奴,受人耻笑和欺侮。
于是,苏武拉住妻子的手,用匈奴语对她道:“我将归国,你可愿与我同归?”
后者闻言,立刻笑了起来,用力的点头!
在这数年的相处中,尽管生活拮据,日子贫寒,但是,她对自己的丈夫的爱慕与崇拜,从未减少分毫。
再苦再累,也觉得甜蜜。
看着妻子的笑容,苏武终于想通了,牵上她的小手,抱着儿子,右手牢牢抓住那已经握了八年,日夜不离的节旄,比性命更重要的事物,他望向南方,无数里外,无数山峦与沼泽之外,那魂牵梦绕的故国桑梓所在。
苏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昔我往矣,黍稷方华……”
“今我来思,雨雪载途……”
也不知道,那家乡的杨柳,是否依旧在?
更不知道那未央宫中的君王,是否依旧康健如昔?
但……
他终究,要回去了。
带着君王交托给他的节旄,带着他未完成的使命,带着使团上下百余人的信念,回到故国,再拜君王!
……………………………………
站在一个山丘上,于靬王目送着苏武的车马和护送他的军队,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悠悠的低头,饮了一口酒,然后抚手弄琴,弹奏起熟悉的旋律。
然而,酒入喉咙,有些苦涩,琴瑟弦惊,音律不谐!
“人生在世,知己难觅,今别苏君,如伯牙之别子期,高山流水之曲,终不复再有也……”于是,他狭起手里的琴,转身看向远方。
匈奴之中,已无知己。
而且,如今单于庭一片混乱,各方势力倾轧争斗不休。
他明白,自己要是回去,恐怕会沦为他人棋子,受到他人操控。
故而……
“来人!”他起身下令。
“大王!”十几个忠心耿耿的部将,立刻凑上前来,跪到他面前,以额触地:“奴婢等恭听号令!”
“本王欲趁此夏日之光,向极北之北勘探,看看这北海究竟有多大?有多广!”于靬王下令道:“尔等立刻下去部署吧,我部明日开始,向北拔营!”
对于匈奴来说,北海是相当于汉家眼里之西南夷一般的存在。
荒芜、寒苦、偏僻。
虽然丁零人在此游牧多年,匈奴也常常往北海流放各种犯人、贵族。
但,没有人知道,北海有多大、多宽,更不提北海之外的世界了。
因为,这鬼地方,也就夏季适合人类生存。
其他季节,大雪纷飞,气温直落零下十余度、数十度。
野人生番都难以在此生存,更不提大规模的部族了。
但……
于靬王却打算,利用夏季剩余的时间,好好窥探一番这北海的未知部分。
这既可以让他排解忧伤,也可以借此逃避王庭的倾轧与斗争。
甚至……
说不定还能躺赢!
然而,这位于靬王,永远都想不到,在无数年后,他的名字会登上教科书,并成为北海以及整个北海荒原(西伯利亚)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与侵犯的核心领土的证据。
他甚至比他的父兄在历史课本上的存在感还要强烈!
而且,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名、纪念馆、博物馆与纪念碑、雕塑,以其名字命名的道路、河流、小行星,甚至被人认为是粉丝祖师,成为无数偶像艺人的粉丝群体所共同信奉的祖师爷,是追星族的终究形态——与偶像做知己,当朋友……
……………………………………
在匈奴人的护送下,一路向南。
在北海被幽禁、软禁了八年的山水,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怀中,年幼的儿子,不安的将头缩在苏武的怀里。
妻子却是满脸欢喜。
苏武则是低着头,想着这些天来,所知所闻的事情。
匈奴人对他这样的贵种,而且是名声很大的贵种,非常尊敬,几乎是有问必答。
故而,他现在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王师,真的打穿了匈奴!
然后,那位率军的侍中官,用其漠北羊盆作为威胁,以数百名匈奴贵种,包括一位孪鞮氏右贤王作为筹码,向匈奴提出了交换。
不止是他!
所有匈奴扣押、俘虏和被掳的汉室臣民,不分贵贱,都在交换序列之中。
而他本人,价值最高!
几乎就是指名道姓,要求必须送归。
且是用其被俘的右贤王作为筹码来交换!
这真的是让苏武,既震惊又感动。
他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有如此价值?
居然能抵得上一个匈奴右贤王?
同时,内心中,他也有着疑惑。
“张子重……素未谋面啊……”他想着:“家中也从未与留候家族有什么关系、往来……”
“他却肯如此待我……”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我苏子卿,得其厚爱,此生……恐怕是难以偿报今日之恩义了……”
第九百九十六节 苏武归国(3)()
姑衍山下,匈奴龙城。
战争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匈奴人才知道,这场战争,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自余吾水以南的广大左翼漠北地区,匈奴本有数十个大小部族的十几万牧民在此生活、游牧。
战争使得这一地区的人口骤减!
只是匈奴糟糕的人口统计,令他们无法准确掌握损失数字。
但保守估计,也至少损失了一半以上!
除此之外,他们还失去了差不多七成以上的牲畜,几乎所有累计在此的财富,以及原本部署在此地的几乎所有骑兵。
更有着包括右贤王在内的数百名贵种,为汉军所俘。
这还只是战争中的直接损失。
因为战争,还导致了匈奴国内的分裂。
一个名曰屠奢萨满的势力,趁着战争造成的混乱,趁势崛起,并在汉军撤退后,立刻接管了姑衍山和狼居胥山以及几乎整个漠北左翼地区,并不断向余吾水流域的部族渗透。
到的现在,信仰和尊奉这位屠奢萨满的匈奴牧民的数字,恐怕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以上!
萨满教,正式成为了匈奴力量的一极。
而与之相比,原本的统治阶级,匈奴的王族孪鞮氏与四大氏族的力量,却出现了急剧衰减。
西征的惨败,令单于狐鹿姑威信扫地。
四大氏族与孪鞮氏内部的不满和反对者,迅速抱团。
西域的日逐王先贤惮的力量,由之迅速增加。
快速拉拢和团结了大批贵族,使得这位曾经的失败者的势力,开始在匈奴内部占据了优势。
狐鹿姑单于于是北渡余吾水,进入姑衍山,与屠奢萨满达成协议,建立联盟,并依靠着单于的名位与余威,拉拢和团结其他不满先贤惮的势力。
于是,现在的匈奴国内,出现了单于、日逐王、屠奢萨满三极鼎立的格局。
狐鹿姑单于,虽然威望大减,权柄萎缩,但终究依然是单于,而且还有着坚昆王李陵统帅的数万精锐支持,又与那屠奢萨满联盟,借助宗教对底层的影响,倒也还能控制得了局面,压得住西域的日逐王先贤惮的紧逼。
而先贤惮,也不急着马上登上单于宝座。
更有些投鼠忌器,怕狐鹿姑破罐子破摔,所以也不敢过分紧逼。
只是在匈奴内部搞些风雨,拉拢那些强力贵族,同时开始准备展现自己的才华。
而新崛起的屠奢萨满,虽然手握着母阏氏这张王牌,又有着大批狂热信徒和萨满祭司的追随。
但是,他的根基太浅,手里的力量太过单薄。
主要是没有能打的军队!
所以,只能靠着与狐鹿姑的联盟,悄悄的发展壮大。
于是,在这姑衍山下的龙城里,出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现象。
虽然单于将王庭龙旗,带回了这里。
但是……
城市里却出现了类似国中国的情况。
单于被他的王庭护卫,簇拥着保护着居住在龙城的核心,并占据了通向四方的主要道路。
而剩余的地区和几乎整个龙城附近的牧场,都被信奉和追随着屠奢萨满的牧民与贵族所占领。
来自西域的使者,则穿梭于两者之间,合纵连横。
以至于,刚刚抵达这里的苏武,都明显的发现了问题。
“匈奴看来内部的问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了……”他在心里想着:“怕是随时可能会出现沙丘之变这样的事情……”
当然,他暂时是不清楚匈奴内部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的!
只能靠着观察,脑补大概的情形。
“汉使请……”一位贵族,领着苏武,走到了龙城核心区域的一座穹庐前,拱手道:“右校王与丁零王,已设宴等候使者……”
苏武放下心中的念头,朝来者点点头,然后就步入穹庐之内。
一入穹庐,苏武就发现,这里面的装饰和摆设,都很汉室。
穹庐四周,有着许多屏风,地上放着许多香炉,袅袅香烟,萦绕在穹庐内,闻着很舒服。
两侧还摆着书架,架子上摆满了竹简。
他的老友故旧,同时也是他家的世交李陵则坐在上首,正和卫律说着话。
看到苏武,无论是李陵还是卫律,都有些尴尬、羞愧的神色。
“子卿兄……”
“子卿兄……”
两人起身,走到苏武面前,用着过去的礼节,长身拜道:“一别多年,兄长有些憔悴了……”
苏武呵呵一笑,抓着手中的节旄,道:“两位贤弟倒是风采依旧,令人羡慕!”
李陵和卫律听着,相视一眼,都是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朋友的话。
苏武却是拿着眼睛,仔细的看着这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特别是李陵!
在苏武的记忆里,李陵李少卿,从一开始,就是人群的焦点,众星捧月一般的天之骄子!
作为飞将军的孙子,李当户的遗腹子。
这位陇西李氏的年轻俊杰,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露了非同常人的才能!
十几岁就被选入了建章宫,担任建章宫监!
这可是实权的天子禁卫职位。
地位相当高,不逊一般的两千石。
不过二十多岁,天子予其八百骑,令其出居延,对匈奴进行侦查。
很明显,这是在培养和考察李陵的能力。
而后者也不负众望,率部深入匈奴腹地,过私渠比鞮海,接近匈河,撩拨了一下匈奴后,全身而退。
于是,天子大悦,以李陵为骑都尉(这是他的祖父担任将军前的职位),更从丹阳挑选良家子五千人予其,命李陵在酒泉、张掖建立军营,训练这批新兵,让他在当地边打边练。
显然是打算将李陵往新一代的汉军大将,未来的军方领袖方向培养。
然而……
浚稽山一战,李陵投降。
如今,更是穿着胡人的服饰,衣襟左衽,披发留辫,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看到这里,苏武就已经明白,大汉帝国的骄傲,飞将军的孙子,陇西郡成纪县飞出来的俊杰,已经成为了汉家的敌人,匈奴的大臣!
尽管,苏武明白,李陵这样的转变,或许有他自己的缘故与委屈。
毕竟,他的家族,特别是生他养他教育他的老母亲,为天子所诛杀。
然而,苏武内心,却依然有些不舒服,有些遗憾。
他甚至,有一种在李陵面前,说一句‘少卿,可还记得浚稽山下的韩延年?’的冲动。
不过,他强行忍住了。
毕竟,李陵是一个成年人了。
他也已经做出了他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苏武虽然不敢苟同,但出于对曾经的朋友的尊重,他不愿做那种纯粹只是逞口舌之快的傻事。
但,李陵却是看着苏武,特别是苏武手中,那根连牦牛毛都已经掉的精光,甚至连节旄的竹竿都已经光滑的如同玉石一般的竹节,内心涌起了无限愧疚。
耻、辱、自责,种种情绪在他内心纠结,翻涌成海。
毕竟,他是接受了纯正的汉家教育长大的贵族。
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都曾在对匈奴的战场上,挥洒汗水与青春。
而他今天,却委身匈奴,甚至成为了匈奴帝国的高层,单于的左膀右臂。
曾经,他还可以用伍子胥来安慰自己。
用自己一直在匈奴推动汉化,传播汉家诗书来麻醉自己。
但现在,当他看到了老友苏武,看到这位被匈奴人折磨、羞辱、威逼利诱,流放北海,却依然坚持自我,忠贞不屈的老朋友和他手中的节旄。
李陵内心之中最柔软,同时也是他最大的恐怖,终于破碎了封印,从思维底层钻出来。
于是,他想起了那一年的那个夜晚。
浚稽山下的风,吹在山岗上。
他的军队,弹尽粮绝,只剩下了数百人。
“突围若是失败,我必不苟活!”他,拿着一柄染血的长刀,告诉副将韩延年。
后者,却只是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突围失败。
他在匈奴骑兵面前,放下了武器。
而那个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苦笑的副将,却带着一百多名同袍手足,战死在了通向受降城方向的峡谷中。
李陵去那个战场看过。
韩延年的尸体,倒在了一片山坡下的碎石中。
他背上插满了箭矢,胸口被匈奴的青铜铤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但他的手里,依然握着他的武器——一把从武刚车上拆卸下来的青铜辐条。
而他,作为一军将主,作为带着五千精锐,走入那死地,走入不归路的将军,却在匈奴人,在敌人面前屈膝投降。
投降,不算什么。
他的祖父,曾多次被匈奴俘虏、诈降,但最后都通过自己的努力,逃回汉室,然后继续领兵作战。
匈河将军赵破奴父子,也曾为匈奴所俘,被囚禁了长达了两年,最终逃回长安,天子也未责罚后者。
但……
李陵是主动投降。
而且,他的投降,害死了无数人!
不止是他的家人,还有他的很多朋友!
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