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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广昌城他便想到了土豪,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打土豪是后世的记忆,相应的画面就是广袤而贫瘠的农村,和一群瘦骨嶙峋但精神亢奋的人。最关键的是,那一句话后面还有三个字:分田地。
土豪在农村?
而一路南来,眼前倒是青山叠障、花红柳绿的好风景,却往往是数十里不见人烟。几日行军途中倒也遇着几小村落,不过一眼瞟完也就是二、三十户人,土墙竹篱、泥径木车,完全与土豪两字沾不上边。
这日又遇一村,看着竟有上百户人家,第五安、张信见天色不早,便让大军在村外驻扎。
村外忽地涌来数千军卒,这动静自然惊动了村里百姓;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显出太多的畏惧,更多的还是好奇。
这一点让第五安有些欣慰。
其后与张信等人进了村,然后被一个白发老者迎至家中。
老者姓丁,是山溪里的里长。
而正是在丁里长家里吃了一顿烤鸡,听他讲了许多闲事,第五安才有了柳暗花明的醒悟。
大明实行里甲制,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十户为一甲;但凡婚、户、田土、斗殴等民讼,均由里中长者或者里长、甲长调断。
而像丁里长这样的里长、甲长多是同村或同族中德高望重者,经其调断,当事双方几乎都会折服。
是故,山溪里并没有出现横行村邻、欺男霸女的事情。
微觉意外和失望的第五安拐弯抹角提到了豪绅恶霸,但丁里长呵呵一笑,道是乡里穷僻,哪里会有那等达官贵人。
第五安等人大失所望,不想丁里长话锋一转,又说倒是听闻曲阳城中有个富家鲍余,有良田万亩、房产无数;家中美妾二十余人,坐拥半个曲阳城。
第五安看着张信炽热的目光,不禁怔而猛醒:我的天,在广昌的感觉是对的啊,土豪就是应该在城里嘛!”
更让第五安欣喜的是,丁里长说曲阳属定州所辖,定州又归真定府,而真定府现为朝廷所控。
朝廷的土豪?!
当夜,第五安招开军委会,商议兵发曲阳之事。但众人对打不打鲍土豪这个议题是一拍即合,其余时间则是揣度这个鲍土豪到底会有多么土豪,个个聊得是口沫横飞、眼冒金光。
次日,城管军一早便拔营,向东南行进;但不再如之前那般徐缓行军,而是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向前,数日后便抵近曲阳地界。
今日则已近曲阳城。
第五安三人笑声刚歇,便见任建建骑马追来,道:“政委、军团长,据侦察兵回报,曲阳距此已不过二十里地,城中并无驻军。”
有朝以来,太祖皇帝实行卫所军制,凡边关要塞,必是重兵把守;大城要镇,亦有卫所。如曲阳之县,则无专军,唯衙役百人,恐尚不及某些大户乡绅的家丁数众。
张信自然知晓此间虚实,于是说道:“意料之中。”又看向第五安,笑道:“不如一鼓作气,拿下曲阳?”
第五安听得城中无驻军,心下亦是极喜,点头道:“军事行动,军团长定夺便是。”
张信不再谦辞,转身下令急行。
…………
曲阳知县孙思惊闻大军破城,顿时面如土色,哆嗦半晌才道:“谁的军队?”
县丞刘葚抹着额头豆大的汗珠,喘道:“既有燕军,又有朝廷军。不过他们自称是燕军……。不是,是燕王帐下城管军。”
孙思急道:“快快快,着人向定州求援。”
刘葚摇头道:“城门被占着,说是军事管制,现在是只进不出啊。”
孙思怔道:“那……那他们人在何处?”
刘葚道:“去了鲍余家。”
孙思长舒口气,道:“那就好……”又猛地一怔,再道:“他们不来县衙,去鲍余家作什么?”
刘葚道:“说是打土豪。”
孙思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意思?”
刘葚很是为难,支唔道:“我也是听城中百姓议论,知道的并不详细。不过,那些人看着倒是十分古怪。”
孙思嗔道:“赶紧说,如何古怪?”
刘葚道:“怎么说呢?他们吧……军容差了些,但士气极高;士气高便罢,却对百姓极好……我可是亲眼瞧着一名军卒扶着老人过街……”
孙思一巴掌扇在刘葚头上,怒道:“捡要紧的说!”
刘葚呲牙道:“这就是要紧的啊!他们虽然说是什么管制,不许百姓擅动,但也只是口头告示,对那些犯令之人也是好言相劝……这不像是军队嘛。”
孙思怔了半晌,摇头道:“事有蹊跷,不可大意。”
刘葚迟疑道:“那我们怎么办?”
孙思皱眉踱步,半晌说道:“我能怎么办?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
孙、刘二人焦头烂额之际,城管军黄忠团长却是兴奋之极。
身为武林三流帮派五虎帮的成员,他在攻寨破城时可能会感觉力不从心,但破门入户却是游刃有余;从一百姓口中问出鲍余家所在,他喝令身后团兵快步飞奔,远远超出其他兄弟部队。
青砖墙、黑漆匾。
远远瞧着匾上写有鲍家两字,黄忠从马上一掠而出,几个腾挪便到了门口。
一名灰衫耷帽的门人远见军卒涌来,心中莫名惊慌,赶紧溜进门去,想要将大门掩上。
不想门未掩实,门人便觉胸前一紧,竟被人抓住前胸又给拽出门来。同时耳中听到炸雷般灼热的声音:
“土豪在哪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城管的形象()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通红发紫、汗毛可见;密密细汗中裹着粒粒尘土,像是满脸的麻子;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几乎要喷出火来。
门人不过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面对这张说不清楚是凶神恶煞还是热情似火的脸,早已手脚发软,半晌才嗫嚅道:“好汉饶命,我不知道土豪在哪里……不是,这里根本就没有土豪这个人!”
黄忠一把将门人拎起,怒道:“门匾上写着鲍家,你却说没有土豪其人?”
门人踮脚挣扎,吃力说道:“家主姓鲍,名讳是个余字,但确实没有土豪这个人啊。”
黄忠大喜,一把推开门人,道:“鲍余就对了!鲍余就是土豪,土豪就是鲍余。兄弟们,随我来打土豪……记住了,只准打土豪,不许打家眷!”
不待门人反应过来,数百军卒便轰然应承,同时蹭蹭涌跑进门来;一片刀光剑影懵瞎了门人双眼,竟是闷声一声晕了过去。
数百军卒像流水一样从屏墙两侧漫进去,然后灌入客厅、注入后院,稍后便是惊呼声四起、哭泣声叠出。
军卒们的执行力很强,但黄忠却傻了眼。
鲍家上下八十余人全被押来,竟是齐齐说鲍余不在家。
不需要政委说得清楚,黄忠也知道打土豪必须要先揪出土豪,否则挨打的人都没有,自己又能打谁?
但眼下就是这么巧。
黄忠暗叹一声,心道难怪政委说要打土豪,这土豪就是坏,其他不说,阻碍自己进步便是大罪一件。
进步二字让黄忠冷静下来,乜斜着眼睛想了想,然后喝道:“谁是鲍余之妻?”
人群中,一名华服女人战战兢兢应了声。
黄忠大步上前,喝道:“快说,鲍余去了哪里?”
鲍妻泣道:“老爷一早便出了城,去哪里却是不知。”
黄忠皱眉道:“你且听清楚,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若是不说,便是包庇,那就与鲍余同罪。”
鲍妻啊呀一声长哭:“我确实不知,叫我怎么说啊。”说罢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
黄忠心头火起,很想一巴掌掴上去,但想着打人便不能进步为旅长,只得强忍心中怒气,缓言道:“你也莫慌,我们是燕王帐下城管军,从来不搞牵连这一套。你只要老实交待鲍余去了哪里,我便保证你无事。”
鲍妻兀自弹脚摆手地嚎啕,对黄忠不理不睬。
黄忠无计可施,扰首自恼,忽见稽子君率人而来,不禁大喜。
若论军职,他和稽子君都是团长,不过是平级相交。但他知道稽子君不仅是团长,还是军委委员,是和政委、军团长等人走得极近的人。
眼前难题,自然该请教稽子君。
黄忠几步跨过去,但跨到稽子君身前又像想起了什么,赶紧回头看一眼,正色道:“稽团长,我可没打她啊!”
稽子君四下瞧了瞧,笑道:“政委和军团长见你跑得快,特意叮嘱我来看看,就怕你误事。不过现在看来嘛,你纪律性还是很强的。”
黄忠嘿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不过鲍余不在家中,这些人又个个包庇袒护,没一个人愿意老实交待,你说咋整?”
稽子君沉思片刻,道:“所有人关押起来,然后将鲍家所有财物清点造册。最后怎么处置,待政委和军团长来再定夺。”
黄忠大喜,挥令军卒立即行动。
一名军卒见客厅神龛上的器皿金光闪闪,便上前去收拾,不想失手将一个香炉摔在了地上。
军卒略有惶恐,赶紧俯身去拾,又觉得脚下有异,继而发现地砖下面竟是空的。再一深探,竟在地砖下面翻出一个地窖,黑乎乎地透着凉气。
黄忠、稽子君围上前去看了半晌,令军卒执火下去探个究竟;军卒下去后立即发出惊呼,惹得黄忠也纵身下去。
稍倾,地窖下传出一道闷雷般的声音:“发财了!”
…………
第五安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满意。
擒下曲阳城门的几个衙役,对于十数名武林豪杰来说实在简单;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城管军一千骑兵和一千步兵便进了城。
这是意外。
满意的则是军卒进城后的表现,完全执行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纪。甚至让第五安隐隐有些冲动,想将城管军改成革命军。
而最令第五安满意的,则是城中百姓的回应。
在军卒最初从街道中隔离出通道时,百姓还多是一脸惶恐,但在军卒喊话宣传以后,他们便淡定了许多,甚至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笑容。
但这些笑容也是一种压力,让第五安觉得如果不将城管军光辉英武的形象展现出来,便对不起这些惊奇的百姓。
对于最先进城且已狂奔而去的黄忠团,第五安只能微微叹息,暗地里叫稽子君赶紧追上去提醒黄忠要注意形象。
到底觉悟还不够,这是宣传城管军和朱棣的大好时机啊!
有了黄忠的前车之鉴,第五安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步兵全部维持秩序,所有骑兵则两骑并列,挺直了腰板,拔刀竖立于胸前,昂首前行。
虽然长刀到底不是长剑,甲衫战裙也杂乱不齐,导致骑兵队列整体的英俊潇洒还是跟不上仪仗队,但毕竟彰显出一种整齐划一的气势。
带着这种气势,骑兵列在古醉的带领下,徐徐向鲍余家挪去。
第五安与张信则下马站在通道一侧,满意地看着一个个满脸自豪又略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军卒夹马而过。
第五安深感欣慰,道:“军团长,城管军能有今日,全仗你训练啊。”
张信笑了笑,没有谦辞,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谦虚,第五安一定还要把这句深入剖析。
不过和第五安所想的借此机会宣传城管军形象不同,张信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只是觉得反正土豪又跑不了,便遂遂政委的意吧。
正值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时,忽见一军卒逆着骑兵列疾速而来,在身前站定行了一个军礼,再上前低声数语。
第五安和张信面面相觑。
土豪竟然不在家?
张信皱起了眉头,凑近第五安耳边,低声道:“土豪都不在,这还怎么打?”
第五安想了想,亦是低声道:“此打非彼打,打土豪打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罪恶。人跑了,所犯下的罪恶却跑不了。那边有稽团长盯着,我们再坚持一下,得让军卒们保持形象。”
张信不再说话,不过这次不是担心第五安深入剖析,而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静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兮兮地说道:“实在没想到啊,这帮家伙平日里都没个正行,现在还真有些威武的样子。”
第五安佯瞪一眼,低声道:“别散发负能量,让老百姓听见不好。”
静女反瞪回去,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当官的,早避开了。”
第五安诧异回首,果见身后的百姓不知何时已向两边移去,自己身后竟留下十数步距离的空地。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第五安身着常服,但张信却是甲罩袭身,自然知道他们是军人;又见军卒对这二人恭敬有加,哪里又猜不出来是当官的?
眼前这些古怪的军卒虽然有趣,但百姓都知道自古便是官不与民为伍,还是离得远些比较踏实。
第五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暗责:“倒底没考虑周全,怎么能给老百姓留下这样的印象?”瞟着一位青蓝身影从人群冒出,向自己靠近,赶紧堆出亲切的笑容侧过头去。
来人是一位身着青蓝绸缎的胖子,亦是满脸堆笑,拱手道:“两位将军,你们可是燕王帐下?”
第五安还礼道:“正是。”
胖子一脸果不其然的神色,再道:“将军辛苦,若是不嫌弃,不如到寒舍歇息一下?”
第五安推辞道:“我们城管军有军纪,不可扰民。”
胖子怔了怔,坚起大拇指,道:“秋毫不犯,秋毫不犯呐!嘿嘿,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第五安道:“在下第五安,你可叫我第五政委;这位是张信,你叫他张军团长便是。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胖子连道不敢不敢,堆笑道:“免贵姓鲍,单名一个余字。”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该来的总要来()
时间似乎凝固了那么一小下,小到胖子没有任何察觉,第五安便已与张信交换了眼神,同时笑道:“幸会幸会。”
胖子正是鲍余,曲阳首富。
他虽是家有万贯,却膝下无子。今日出城又是去报子岩许愿,此时刚刚回城;也是巧合,他正好在第五安、张信二人身后驻了脚。
能够成为首富,自然有着常人不及的精明,他明白第五安二人是不寻常的身份,便主动上前打个照面。
谁主政曲阳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安全和利益。他不知道政委是什么,但军团长听着像是军职,而且明显不是小旗、总旗、百户、千户之类的低阶军职。
心念至此,鲍余再次诚心邀请到其寒舍喝口茶、歇下脚。
不想两位将军态度陡变,一脸笑意地应了下来。
鲍余乐在心里,吆喝几名灰衫下人跟上,自己陪着第五安、张信、静女在前,一路谈笑风生地向家走去。
至家门口,鲍余忽地感觉有些不安。
门前的长街上满是骑兵,既没下马又没前行,而后面的骑兵还在缓缓向这里挪近,好像就是要涌在自己家门口。而门口两侧站在军卒,几步一个,一直延到屏墙之后。
他有些咂舌,这样的排场到是挺大,但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银子极多的平民,承受不起啊。
正自迟疑,他又感肩头一震,见是张将军一把将自己揽住,脸上笑吟吟地甚是和蔼,不禁暗松口气,笑道:“两位将军请!”
刚进大门,鲍余便瞧着门人躺在地上,不由惊道:“柳三,你个没眼力劲儿的,不见将军来了?躺在地上诈死啊?”说着便要向那门人踹去。
但他倒底没有动,因为肩头那只手像是铁箍一样,让自己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听到那位笑吟吟地张将军说了句“将他绑了。”
于是,他恍恍惚惚地被绑了。
被推搡着绕过屏墙,他才反应过来,扯声大叫道:“将军饶命!我是良民啊。”随即眼中便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军卒,顿时又哑了口。
而看到数十家眷下人后,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到了客厅,他一眼就看见神龛前的地面上露着一个黑乎乎的窟窿,终于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第五安三人早进了客厅,但都没有看到鲍余绝望的眼神和昏厥的无奈,他们已在军卒解释中下了地窖。
不出意外,三人同是一声惊呼,就像稽子君忍不住好奇而下到地窖后发出的惊呼一样。
第五安和静女都不贪财,甚至谈不上爱财,但仍然被眼前的金山银山震憾到了。见过世面的张信则是极度兴奋,他知道军饷的问题解决了,至少两年内不会为军饷发愁。
黄忠搂着几绽大银啧啧叹道:“政委、军团长,这可是官银啊!你们说这人得有多坏,才能把着这么多银子?”
第五安摇头叹息,试了几次都没想起一句合适的话来。
张信则大手一挥:“这样的土豪还打什么?直接砍了!”
第五安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道:“不可如此,毕竟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他的巧取豪夺还是正当收入,总得把他交给官府审了,然后再……”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怔住;张信等人亦是一脸愕然,像是听到了千古奇事。
官府?
第五安、黄忠等人身从武林江湖,对官衙制席并不熟悉,就算帮着燕王,也是想着如何帮他打仗;张信倒是做过海门卫指挥使一职,但也是主军事,很少问及民政。
今日顺利进城,一众豪杰竟无一人想着城里还有一个县衙。此时提到官府二字,几人倒是陡然醒起一事:
城管军是代表燕王的,而燕王是要攻城夺地的!
攻了城,夺了地,那城地上的官府是谁的?
半晌,张信一拍脑门,懊恼道:“这事怨我,只想着打土豪解决军饷,倒忘了应该先去县衙。”
…………
或许是县丞到底不如知县,刘葚忍不住叹道:“一边是燕王,一边是皇上,我们可是谁也得罪不起啊。“
孙思似乎已缓过气来,闻言冷哼一声:“哪个皇上?谁说得清楚。”又意识到此言大逆,赶紧住了口。
但刘葚已听得明白,于是低声道:“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