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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倒是没有异议,或者说除开张信之外其他三人对第五安的意见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如此,不管是效率还是敷衍,到了北平,城管军已经是一个有军委组织、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纪的队伍,这让第五安心中大定。
将军营相关事情拾掇妥当,已是夜里戌时末。
静女与易囝囝回了燕王府去陪徐妙锦和徐妙清,第五安则从今日起开始住军营。与张信等人道安后,他踏月独行,想让微凉的风把自己浆糊般脑子吹得清醒一些。
此值九月初,月如金钩。
第五安的兴奋已经被忙碌替代,此时望着深邃的夜空、清寒的月牙儿,他竟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说不清楚是心身俱疲,还是对执著地帮助朱棣生了怀疑,又或许是对未来如何发展突生迷茫。
凭心而论,他还是喜欢米仓山那种宁静的生活,眼下生活却与喜欢的状态截然相反。但性格决定了他认定的事情则必须要做到底,所以他只能继续这种并不喜欢的生活。
这便有了矛盾。
疲惫之后再陡然放松下来,这种矛盾就会让他情绪出现不容易控制的起伏,对一切事情都有些寡意阑珊。
恰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道隐约低沉的歌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歌声像是一剂药引,瞬时激发了第五安心中悲切、愠怒、沉挫的药性。他不由自由地循着歌声走去,然后看见了一名年轻军卒。
是一名俘虏。
有几名看守军卒认得第五安,其中一人解释道:“晚上无聊,他愿意唱就由他唱,我们也听个乐子。若是第五公子嫌他吵,我马上令他闭上嘴。”
第五安摇摇头,走到了男子身前。
男子双手被束缚在背后,垂首坐在一大群俘虏的最外侧;看见第五安的足尖后,他抬起了头。
第五安看到一双溪水般清澈的眼睛,没有作为俘虏的惊惧,只有一丝茫然。微微怔过,他才看清这是一名削瘦的年轻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轻轻说道:“陌路。”
第五安感觉有些异样,他对这个名字明明很陌生,但心中又似乎觉得亲切。正自迟疑,却听得一个惊诧的声音:“这位公子,你可是姓苏?可认得眉州苏郁?”
第五安侧首看去,见俘虏群中有名身着将甲的男人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心中亦是惊诧,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男人似乎有些惭愧,半晌道:“平安。”
第五安对这个名字依然陌生,再问道:“你认苏郁?为何又认定我姓苏?”
这男人和男子分别是平安和陌路,正是在真定之战中被燕军所俘。见着第五安后,陌路倒没什么特别,平安却是大吃一惊。
他认得第五安正是在真定城中那位蓝衫男子,是那个与苏郁长得极似的人。陌路真是故人子的巧事,让他生出蓝衫男子也可能是故人子的期盼。
见第五安没有回答自己的疑问,平安又道:“世间相似之人不少,但如公子这样和苏郁长得一模一样的却是极少。”
第五安心中一颤,道:“你说的苏郁,他现在哪里?
平安叹道:“洪武十二年四月,他便已战死眉州。”
对于生父苏郁的事情,第五安仅仅是从眉州柳老头口中听闻一二,但有着柳老头认出他的前例,此时却是不再怀疑,于是说道:“你和家父是旧识?”
平安猛地瞪着第五安,惊喜道:“你果然是苏郁的孩儿?”忽又想着那个被自己亲手扔进草丛中的婴孩,不禁有些愧然,道:“仅认得而已,不算熟。”
第五安看着平安,放弃向他询问苏郁更多事情的打算,却又看向陌路,说道:“你愿意留在这里吗?燕王麾下有支城管军,你可以去那里。”
陌路扭头看了看平安,然后摇了摇头。
第五安没有勉强,抬起头来,入进眼中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无数双眼睛;但场间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不知为何,先前的索然情绪突然不再,第五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到底还是有意义。
第一百十五章 朱棣之计()
念头及此,第五安连夜拜见了朱棣,见其身侧只有道衍一人,便开门见山道:“燕王殿下,俘获的朝廷军卒可否放还?”
朱棣皱眉道:“两军交战之际,放回去便等于给自己添了数万敌人,你觉得此事可行?”
第五安道:“燕王靖难,针对的是朝廷奸人,军中将卒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放还俘虏,天下人便知道燕王果真不会加害普通军民,也能让燕军搏得仁义之师的美名。”
朱棣暗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确然。不过数万之众,到底还是需要再斟酌一番。”
道衍见朱棣不语,笑道:“大师兄所言有理,若是被放还的军卒将殿下的仁义带回去,那便如攻心一般,必然溃散南军的斗志。”
第五安此举有些唐突,且或多或少与陌路有些关系,但却并非没有道理。在后世记忆中,缴枪不杀的军队岂不经常干这事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作为俘虏,不但没有受到迫害,还毫发无损地被放了回去,自然也会掂量一番,念念对方的好处。
只是,第五安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能确定朱棣是否答应。此时听道衍替自己说话,心中瞬时充满期盼。
不想道衍说完之后,朱棣仍是沉思不语,这让第五安心中由期盼又转为了忐忑。
正在这时,忽听朱棣哎呀一声,说道:“夜深天凉,莫要冻坏了那些孩儿们。”然后竟说要亲自去往俘营。
第五安半天没回地神来,等道衍催促好几声才追上前去。
朱棣唤人传来朱高炽、朱高煦、张玉、朱能等十数人,然后出燕府直抵俘营。首先喝斥一通如此天凉夜为甚不生火之类的,再令人将隔押俘虏的木栏拆掉,最后……当然又是一番声情并茂的激昂陈词。
俘虏不明其以,听了个大概,似乎是燕王说他们这些孩儿都是无辜的,都是因为黄子澄、齐泰等奸人奸谋,才让他们遭受此罪等等。还有句最关键:愿意留在北平的他很欢迎,愿回京师的也要给路资干粮。
俘虏们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动。倒是陌路率先站了起来,直直看着朱棣说自己要回去。
朱棣点头连声道好,话不多说,立即让人给陌路钱百文、饼十个。
如此一来,俘虏便活动了,纷纷表达意愿,黑压压的一个人群变成了黑压压的两个人群。
在人群中瞧着李坚,朱棣立即上前将这位附马拉住,好好叙了衷肠;李坚执意回京师,不想朱元璋的一名老部下顾成却被朱棣给感动了,当场降了朱棣。
军卒倒底思乡情切,大多感激涕零地选择南下;却也有近万人觉得燕王爱兵如子,坚定地留在了北平。
第五安看得眉头直跳,总觉得朱棣的作风好生人民,实在不像藩王所为。但不管像不像,这种结果让他很欣慰。
唯一有些揪心的是,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隐没于南下的俘兵群中。
一夜无话。
次日开始,第五安与军委同仁们着手健全城管军的建制、调配武器等正规化事宜。
有着道衍的支持,冬裙绵甲早早送来,粮草军饷逐步到位,火器刀枪日渐丰盈;更意外朱高煦主动配来战马若干,让城管军向着全员骑兵的目标迈出了很大一步。
整军、操练,如此一晃到了九月中旬。
十一日入夜时,第五安和张信被传到燕府听事。
朱高煦说明了两条紧急军情:一是辽东吴高率军三万五千人攻打永平。二是李景隆统兵五十万驻德州,其先锋已抵河间。
众将反应大同小异,均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唯朱棣叹道:“都不是外人,相煎何太急啊?”说罢轻轻摇头,似乎显得极是无奈。
诚然,吴高和李景隆对于朱棣来说都不是外人,前者之妹便是湘王朱柏的王妃,也就是说吴高是朱棣弟妹的亲哥;后者的父亲是朱元璋的外甥,其本人则是朱棣的表侄。
此二人同时用兵,确是相煎之势。
不过,朱棣似乎并没有想到让自己感觉无奈的真正原因,却正是叔父打了自己的亲侄儿才引起。看来选择性遗忘,真是一个难以自省的现象。
朱棣很快遗忘了相煎之事,面带微笑地看着众将,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你们都说说,应该如应对?”
因雄县、啵菀盐扉λ茫识诮恢轮髡畔刃写有邸⑧|二地发兵攻打李景隆在河间的先锋,挫南军锐气。而永平距离北平尚远,且敌军数量较少,应当迟后救援。
朱棣噙笑不语,听众人一一说道,最后才大手一挥,道:“当年汉高祖皇帝宽弘大度、知人善任,确为英雄。既便是这样,他自己也不过调度十万兵马。九江儿何德何能,难道还能如韩信那般多多益善?把五十万大军交到他手里,这便注定了南军的败局。”
“你们或许不知,但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忠勇韬略均不及其父,不过是夸夸其谈之辈。早些年确实读过几本兵书,但他能比得过赵括?哈哈,怕是纸上谈兵都做不到啊。”
“不瞒各位,如何对付李景隆,我思之已久。此时永平受袭一事,正好给了我机会。呵呵,吴高、杨文之流,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因为我若在北平,九江儿必不敢前来。”
朱棣笑吟吟地环视一番,道:“所以,我决定亲率大军救援永平,而且要大张旗鼓、声势浩荡地去救援,以确保把北平留给九江儿。”
第五安听得极是认真,因为他对于历史上靖难之役的细节记忆,基本上属于空白,此时就当恶补。
听到朱棣说把北平留给李景隆,他开始明白朱棣的用意,则应当是等到李景隆攻到北平后,朱棣再突然回师,与城内兵马来个里外夹击。
果然,朱棣继续说道:“九江儿听闻我出了北平,必然会起进攻之心。不过,那时已然是十月,早已天寒地冻,南军又长途奔袭,战斗力必然会下降。北平以逸待劳,定能稳守。待我亲自率师回援后,便是九江儿泪洒北平城外的时候啊。”
众人恍然,轰堂一笑。
朱棣微笑道:“你们说说,此计可行否?”
众人皆道可行。
第五安记不得历史上朱棣是不是用了这样的计策,但他知道李景隆一定能记得,于是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固然是个道理,但问题是北平这个孩子我们却丢不起。若是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围城,北平并非一定不失,所以我认为此计过于冒险。”
此言一出,众将反应不一,但绝大多数认为第五安担心过余,极少人认为他是比较谨慎。但众人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棣的想法。
朱棣面色不改,暗道:“这人真是越看越烦心,患得患失如何成得了大器?也是,我本就没有想着他会成什么大器。”口中笑道:“第五政委所忧有理,但制胜之道在于一个奇字,不用奇谋,焉得奇胜?”
众将闻之,频频点头。
朱高煦立于朱棣身侧,自说了军情后便一直不言不语,始终保持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衍很客观,所以出言支持朱棣。
第五安见状只得默然。
朱棣再道:“依我对九江儿的了解,他若进攻北平,则定会兵分两路,绕开雄县、啵荩秩”逼轿髂稀⒍绷矫妗R宦肺コ牵硪宦吩蛟谕ㄖ莞浇璺9M芟氲酱私诎桑菜愣缘闷鹂垂哪羌副颈椤!�
众将轰然而笑。
朱棣示意众将安静,道:“东北一路,当是为伏击我回援而设,北平附近只有郑村坝最为合适设伏,我等可于此地反设伏。西南一路,则必经芦沟河……便由他过来吧。”
张信道:“河上仅有一座卢沟桥,我等当在此置以重兵,对南军予以阻击。”
朱棣摆摆手,道:“其时,河水早已结冰,何须过桥?我便再大方些,将卢沟桥也交给九江儿,却是不会派一兵一卒镇守。”
其后,朱棣再与众人商议出兵、守城的诸多细事,直至天露拂晓才告完毕。
虽然熬夜整宿,但朱棣脸上却没半分疲色,神采奕奕地说道:“众将听令,后日卯时,祭师出征!”
第一百十六章 景隆之策()
原谷王府长史刘璟和前军左断事高巍被朱允炆遣到李景隆帐下,随军谋划、参政军务。
前者因谷王和辽王一样,接到朱允炆旨意后便麻溜儿地跑回了京师,故而想立功另谋前程;后者则是死忠于皇上,尽管自己和卓敬的推恩之策未被采用,仍想着尽快替朱允炆分忧。
故而听闻朱棣率十数万大军东去救援永平的消息,二人立即赶到大将军帐中,为如何讨伐北平献策。
大将军李景隆正在写信,示意二人稍安勿燥。
盛庸、铁铉、何福,以及被朱棣放还的李坚、平安等等,都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按照原计划,这些事情本应该再缓上一缓,但现在却耽误不得。
李景隆很清楚这些人在靖难之役中的作用和能力,更清楚六百年后蒋某人数百万部队是如何被打成一般散沙的。
对于行军打仗,令行禁止、服从调度是前提。若真能如此,那么收信之人便如自己手中棋子,北攻南守,莫不随心所欲。
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在自己调令下大开大阂地纵横南北、燕军节节败退的场面,李景隆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刘、高二人见大将军如此镇定,心中颇为惭愧,一边暗自赞叹大将军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改,一边暗责自己太过沉不住气。
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将军终于笑吟吟地放下了笔。
刘璟赶紧说道:“大将军,朱棣于三日前亲率十五万人马救援永平,现在北平空虚,正是光复的好时机。”
李景隆微笑着点点头,道:“请刘长史详细说说。”
刘璟看了看高巍,再道:“我与左断事商议过,或可分兵两路,一则经良乡攻北平,一则至通州,截断朱棣回北平的必经之路。”
李景隆笑了笑,道:“看来二位确实是精心谋划,所想十分周虑。中路以河间五万先锋牵制雄县、啵葜校缶蚍至铰啡菩斜鄙希蛔萑蛔詈蠊ケ逼讲坏茫嗫山邸⑧|二地围奸收复?”
高巍道:“大将军高明,我二人所想正是如此。”
李景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负手慢慢踱行。
作为六百年后的先知,他岂能不知当年的李景隆攻打北平的战况?刘、高二人所献之计,正与历史记载相同。
现在的问题却是,眼下的情形已经与历史有所不同。
按历史记载,朱棣确实去解围了永平,而且意外地挥师大宁,将宁王朱权的兵马来了个一锅端,然后才回救北平。
历史上的李景隆则利用朱棣去大宁的机会,实实在在地围攻了北平,甚至手下猛将瞿能差点破了城门。
但是,现在的事实是朱权早就归了北平,朱棣不需要再跑去大宁啊。而如此一来,朱棣很快便要回北平,则攻打北平的时间便显得甚为紧促。
李景隆虚起了眼睛。
他自始自终都有信心打败朱棣,但如何打败还是一个问题。此时所思者正是如何趁朱棣在外而先行攻破北平,让朱棣失去盘踞之所。
那样的话,一切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朱棣何时灭?在哪里灭?
这些都要等到京师那帮人实在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才会最后下决心。
但要攻破北平,需要以阻止朱棣及时回援为前提。
吴高的数万人马,显然不可能将朱棣拖往太长时间。那么,须得另想计策将朱棣截阻在北平之外。
半晌,他问道:“军中火器配备,是否按我要求设置?”
高巍答道:“飞枪、神炮乃至虎蹲、破落户等都增加了三成,长铳裁减一半,手铳只保留一成,其余抧马丹、霹雳雷以及火药等俱按大将军要求所置。”
李景隆点点头,又陷入沉思。
刘、高二人尚自琢磨火器的作用是否值得大将军这般看重,却听到一个颇为意外的问题:
“你们对城管军知道多少?”
刘璟与高巍互视一眼,迟疑道:“据前哨探得,朱棣这支城管军实则是原朱桂护卫。他们从大同逃窜至北平,或有数千人马。”
高巍补充道:“若论战力,应该是极差的。前一日在大同时仍有一万人有余,而后一日到了北平,就只有五千人不到。”
朱景隆轻笑一声,暗道:“城管军?屌丝就是屌丝,还真以为借你三千城管,便能踏平倭国啊?幼稚!”
但笑了一下,他却皱起了眉头。
不管是不是幼稚,可恨的是历史又被那个屌丝改变了。当年代王朱桂知道朱棣起兵后确实是想响应,但最终却是被陈质控制住了,并未有过实际举动。
现在的情形却是朱桂真的起了兵,不但把陈质弄死了,还把自己也给弄死了。原先的代王府护卫变成了如今的城管军,会不会对战事造成新的影响?
李景隆不觉得第五安是他对手,但也不能视而不见。自己这个李景隆可不是历史上那个李景隆,任何可能性都要考虑到。
他真的考虑了很久,久到刘、高二人忍不住咳嗽数声。
李景隆回过神来,终于还是认定屌丝不过是屌丝,数千人马实在是微不足道,自己切不可为此而主次不分。
相对于第五安,朱棣当然才是主。
于是,他微笑道:“你们先下去吧,十日后出师!”看刘、高二人发懵的表情和有些搞笑的背影,他觉得不与夏虫语冰说得太好了,甚至隐隐升出些高处不胜寒孤寂感。
其实叫孤寂不准确,应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醒于历史。
历史上的郑村坝之战本是伏击朱棣,不想被朱棣反利用,让设伏的南军在冰天雪地里苦等数十日,丧失了战斗力。然后,朱棣从容击溃南军,直抵北平后再将城外另十万南军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