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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曹海、郑乡长他们又要拉我去洗脚。我不想去，说所里还有事，转身要走。曹海拦住了我，“怕我腐蚀了你不是？今天星期五，有个卵事！他们都是人精，你蒙得了谁？你一走了大家怎么办？干晾在这儿？”
进了康乐中心，我只肯洗脚，曹海也就随我一起睡到外面的洗脚床上。沈小明叫来两个长得柔顺乖巧的小姐来给我们洗脚，说：“这两个是我请的贵客，待好了我发奖金，待不好我得回家，你们也回家！”两个小姐连忙称是。
沈小明、郑乡长、郭行长他们三人没有洗脚，一人叫了一个小姐直接到里面小包房“按摩”去了。我知道他这里“按摩”的意思，群众举报多次了，说他的海龙大酒店养着三十多只“鸡”，公开卖淫，因为有人罩着，我们一直不敢动他。现在，他们三个就当着我的面到里面“使劲”去了，我这个辖区派出所的所长还只能在外面候着他们，真他妈的窝囊！
还有一个人没被他们放在眼里，就是陈露，沈小明搂着小姐进去时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下，把她晾在我们洗脚房的沙发上。
6
赵副所长下村走访时给我带回来一条重要情况：春运期间，沈小明指使一伙流氓小青年强行收取客运司机保护费，金额巨大！
河西是周边邻近县市的交通运输集散地，每年春节后四面八方有大量的人涌来这里乘火车北上南下。沈小明的海龙大酒店之所以一直生意兴旺，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靠近火车站和汽车站，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年前铁路运输紧张，铁路部门取消了往年春节河西火车站直发外地的火车，致使许多旅客积压滞留在河西。一些头脑精明的人迅速从外地调来大量客运汽车，做起运输旅客的生意。沈小明就是诈取他们的钱，标准是每人40元！也就是说，在滞留河西的近三万人中如果一万人改乘长途汽车，沈小明他们就从中非法牟利40万！实际上可能还远不止这个数字。
这件事情没有人报案。荷花村的一个人请了一个外地亲戚来河西跑客运。沈小明他们指使一个叫“哑巴”的手下去收“劳务费”，“哑巴”上车就朝司机伸出了四根手指头，外地司机不肯，“哑巴”就拦在车前不准开车，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哑巴”拿出对讲机叽哩哇啦叫了几句，和尚就带着十多个小青年立马赶到了现场，一声吆喝，长途客车上的所有玻璃全部成了碎片。外地司机开着没有一块玻璃的车摇摇晃晃逃出了河西，当然，他的身上也被他们一伙修理得没有一块好皮。但尽管这样还是没有人到派出所报案，赵所长他们到荷花村走访时才发现这条线索。
立即抓捕全部参与砸车、打人的对象！我对所里的兄弟们下达了命令。
我以为找到了攻破沈小明的突破口，敲诈勒索几十万，是收拾这伙人的时候了！
参与砸车、打人的十一人全被传进了派出所。
遗憾的是我再一次低估了沈小明他们的智力。无论民警怎么努力，靠得上的只有殴打他人和损毁公私财物两项，离敲诈勒索还差得远呢。沈小明自己没有露面，所有没有进他停车场的车，他都派了一个人，不论车主愿意不愿意，派出的人都会在车前车尾帮着吆喝，然后发车的时候按人头收取40元的“劳务费”。要从法律方面把这笔所谓的“劳务费”定为敲诈勒索，确实难以认定。虽然这个“哑巴”没有吆喝一声就伸出了四个指头，可他根本不配合，材料记不下来，而且这次他们还没有得到钱。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作刑案办不了。
派出所院内，沈小明带着他的律师耀武扬威地钻出他的帕萨特汽车。
“林所长，我要告你滥用职权！”这是沈小明抛给我的第一句话。
“怎么回事？”我与他慢慢周旋。
“你无故抓捕扣押我们海龙大酒店的员工，虚设罪名逼他们招供。我要我的律师同你谈。”原来他关心的是敲诈勒索的事，他怕引到他自己身上。
他的律师摊开一个黑色夹子就要对我宣讲法律的时候，我制止了他，“不用说！你的手下殴打他人，损毁公私财物，证据确凿，我抓错了吗？沈总，你是过来人，怎么不问一问你的律师？”
“可那只够治安处罚，”看来沈小明担心的就是我们当刑案办。
“我跟你说过要当什么案件办吗？沈总？你的尾巴夹得那么紧，我怎么抓得到呢？”我说。
“当治安案件办？那好，我向你林所长求个情，他们都是我手下的兄弟，也是海龙的员工，拘留他们对海龙的工作有影响，我看是不是罚点款算了？每人200，十一人共2200，另外再加三千元赔偿费，共计5200元一次交派出所，怎样？”
“必须拘留，”我说，“情节恶劣，群众反响极大，我收了这钱群众会骂我的。”
“群众算个屁！群众管得到你吗？五千多哪，林所长，抵你们辛辛苦苦抓一个嫖客，要不再加五千也行，我要的是替兄弟们争个脸面，价钱随你开。”
“你那点钱留着将来取自己吧，他们必须拘留！”我下定决心要打一打他们的嚣张气焰。
“那我和我的当事人要求缴纳拘留保证金，拘留暂缓执行。”他的律师明白了他主子的意图。
“他们是你的当事人吗？律师同志！再说案件还没有裁决呢！”我冷冷地回绝了他。
“好！姓林的，你要同我公开叫板是吧？”沈小明站起来。
“就算是吧，沈总。”我也站起来。
“你有种！姓林的，我以为河西敢跟我斗的人还没有出生呢，想不到你是第一个！佩服！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了！今天的事不要怪我没有通知你，我现在告诉你；你抓得了裁不了，裁得了执行不了！今后明的暗的我都奉陪到底！”
“我也告诉你，无论你有多大能耐，今天我要不把他们送进拘留所替河西人民出了这口恶气，我就是你养的！”我知道他们的能耐，我必须断了自己的后路才有同他们斗下去的决心和勇气。
我要赵所长立即带着卷宗到局里报裁决。
不知是谁使了手脚，法制办就是不肯批拘留，我要把殴打他人和损毁公私财物的行为分别裁决合并执行的意见也通不过，本来这样的案子在平时是一定要裁拘留的。
我直接找到了局长。听了我的汇报，局长亲笔在领导审批栏中签署了意见，都批了治安拘留，而且是分别裁决合并执行。
我拿到了尚方宝剑，这十一人最多的拘留三十天，情节轻一点的也有二十天。
我接到了曹海的电话：“林所长，沈总手下的那几个人是不是交点保证金算了，他们有几个是我的朋友，给我一点面子，下次我请客。”
我说：“曹大，我可是跟沈小明发了毒誓的，你是不是要我跟他姓？“
曹海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一伙人渣终于被送进了拘留所。当晚，有人悄悄在派出所前放起了鞭炮。
美中不足的是这伙人大都只拘留了几天就提前释放了。
我没有办法。拘留所刘所长和我关系不错，他是个老实人，我扛得住的地方他不一定扛得住。
7
海龙大酒店的一台空调压缩机被人盗走了。
沈小明是沈小明，案子是案子，我们必须认真办理。
我到了现场。挂在室外的压缩机是被人用剪子剪断冷冻管和水管之后盗走的，本来完全没有必要剪，把那些螺帽一拧就可以搬走。我推断作案的是一名新手，家里没有用过空调的。那么他偷了空调压缩机之后，能弄到哪儿去呢？我想到了当铺。
我叫赵所长带领所里的兄弟立即到城区所有的当铺去布控。
不出我所料，当晚窃贼背着压缩机到当铺去的时候，被民警们逮了个正着。破案如此之快，让我非常高兴，不能让那些人小瞧了咱们民警。
可接下来赵所长他们审查出的案情却让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偷空调的是一个五十八岁的农民，叫沈大富，虽然名字叫大富，可家里却一贫如洗。他有一个女儿叫沈娟，刚刚高中毕业考上了重点大学，要一万二千元钱的学费。左拼右凑加上银行贷款，沈大富只凑到了八千元钱，没有用过空调的他听人说空调值钱，情急之下就割下了这台空调的室外压缩机。
我现在希望空调不值钱才好，可沈小明的律师送来了空调发票，TCL牌的，八千多元。发票是真的。
第二天清早，本地的晨报就报道了这起案件，不仅表扬派出所“破案如神”，还点了盗窃犯沈大富的名，不过没有提作案动机的事。还说
“本报记者将继续追踪报道此案”。我知道这是沈小明向我们施压了。
沈大富，糊涂的沈大富，我也救不了你了。
民警把沈大富关在留置室里，抓紧时间取材料，等着沈大富的只能是刑事拘留。
沈大富的女儿沈娟找到了我。这个小姑娘哭得泪人一样，求我放了她爸，她说不去读书了，情愿替她爸坐牢。
我理解她的心情，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老实告诉她：“你爸爸偷的东西价值八千多元，又不是一百两百元，顶多处个拘留几天，八千多元是要坐牢的。”
见她很伤心，我安慰她：“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争取法院判缓刑。”
我让他们爷俩见了一面，父女俩抱头痛哭。小姑娘出去的时候对她老子说：“爸，你不用怕，哪怕书不读了，我一定救你出去！”她的语气很坚决，说得我都一愣。
晚上沈小明开着他的帕萨特一个人来到派出所。我猜他肯定是来催沈大富案子的，这么一件小事他都不肯放过，没人性的东西！
没想到他来的目的和我想的恰恰相反，他要我放了沈大富！
他说的理由很简单：他的那台空调是水货，只值一砣废铁的钱，狗日的空调商诈了他的钱！他还带了工商和质检的证明。
那台空调我亲眼看过，是货真价实的TCL牌，新空调，可现在沈小明却睁着眼睛说它是假货！
“沈小明，你玩的什么把戏？”我预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所长，你不是想放了沈大富吗？我是在帮你呢。在你的地盘上发财，咱得替你分忧不是？你想做群众保护神，我也不想给你垫背做奸商啊！”
“别跟我说好听的，沈小明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沈大富和我是族亲，一个沈字掰不破，就为这。爱放不放你看着办吧，大所长！”他扬长而去。
现在葫芦里卖什么药的都有，我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不过我敢肯定他绝没有好药给我吃。
沈大富够不够刑事处罚不能由沈小明说了算。但作案动机特殊，且当事人不要求追究，正好可以让沈大富办理取保候审。我叫赵所长通知沈大富家人来办理手续，案件继续办理，以后争取法院判缓刑，眼下他可以先想办法把沈娟送进大学再说。
来的又是沈娟，见了沈大富，一个“爸”字刚说出口，就扑在她爸肩头放声大哭，全身抖个不停，劝都劝不住。
赵所长说：“瞧这父女的感情！到底是女儿跟爹亲哪！”
民警们把沈大富父女劝回家去了。我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放沈大富出去的时候沈娟咋比她爸进来时哭得还厉害呢？
当天晚上，海龙大酒店打电话报警，说有人持刀行凶。
我马上带民警赶到现场。
是沈大富！他提着一把杀猪刀，在沈小明的总经理办公室外边骂边砍：“沈小明，你个畜牲，老子今天要剁了你！”沈小明办公室的门被砍得张牙咧嘴。
“沈大富，把刀放下！”我一声大吼，“你偷了别人的东西，让你取保回家，你倒好，到这儿来砍人来了！”
沈大富不肯放下刀，“林所长，我的事你们管不了，我今天非要亲手宰了这个畜牲！”
“沈大富，派出所对得起你吧！要砍你先砍了我们再进去砍他！”我们几个民警走到门边，趁沈大富后退的瞬间把刀夺了。
沈小明开了门。
沈大富双肩被民警们控制着，仍跺着脚大骂：“你个畜牲，沈家咋出了你这么一个毒物，我这条老命同你拼了！”
“究竟什么事？”我问沈大富。
“这个牲口，他、他……”沈大富没有说下去。
“我怎么了？没有我你出得来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说呀！？要不要我给你拿个话筒来说得大声一点？偷了我的东西还到我这里闹事，你不要脸别人还要脸呢！看在林所长他们的份上，我今天饶了你这个老东西，下次再来闹事，我叫弟兄们打断你的腿！”沈小明得意洋洋。
“你、你、你……老子同你拼了！”沈大富疯狂挣扎，要去找沈小明拼命。
我叫民警把沈大富先带回派出所调查。
“你别出门，我们回头找你调查。”我对沈小明说。
“我随时恭候，林大所长！”沈小明拉了拉领带，又恢复了他的总经理派头。
派出所我的办公室里。
“沈大富，到底怎么啦？”我问。
“林所长，沈小明他、他，他糟蹋了我闺女！你让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读大学呀！”沈大富坐在地上，放声号哭。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早该料到的。小姑娘来见她爸爸时就说过“我一定要救你出去”！是我的那几句话害了她！我说又不是只值几百元钱的治安案件，小姑娘肯定就是冲着这句话去的，沈小明这个人渣就对她下了毒手。
应当给沈大富下跪的是我，一个愚蠢的派出所长，一个无能的派出所长。
“立即跟我去抓沈小明！”我第一个冲下楼钻进车里。
教导员胡宏拦住警车，“林所长，材料都还没取呢，不能鲁莽行事。”
我已经急昏了头，听不进胡教导的意见了，“马上出发，出了问题我负责！”弟兄们只好跟着上车了。
沈小明正准备出门，给我们堵在了他办公室门口。
“沈小明，你干的好事！”我没有多说，抬手就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鲜血立即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民警们立即抱住了我。
他手下的那伙人也立即涌了上来准备动手。
“慢，”沈小明伸手压住了他的那帮兄弟，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阴阴地笑了起来，“好，好，你不是人民警察吗？你不是挺会用脑子跟我斗吗？今天也动手打人啦，跟老子一样，你他妈狗屎一堆！我怎么啦？我犯法啦？你调查了吗？你有证据吗？你开传唤证了吗？怎么样？动手打呀，来，最好打得再重一些，你放心，我不会还手的。”
大张一步冲上去揪住沈小明的衣领，“姓沈的，你别猖狂，老子今天就是脱下这身警服也要把你捏回去！”
沈小明的冷静让我冷静了下来。
“慢，”我压住了大张，“我们先回去。沈小明，你放心，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的。”
“你的脑子灌水了，林所长！我怕你没法跟我算账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我流了血，一个合法公民的血怎么会白流呢？这笔账我也会跟你算的，只怕你这个所长今天也就当到头了！”沈小明站在他宾馆大门口得意大笑。
回到派出所，我叫民警们连夜把沈娟找来，安排赵所长和内勤民警马小青立即询问。
无奈整整一晚，沈娟只是不住哭泣，不肯开口。
沈大富不停地求情：“林所长，你们放了我家娟儿吧，她一个女学生，说了怎么读书怎么做人啊！沈小明这个畜牲，你们治不了他的，等我这把老骨头自己去除了他！”
案子陷入了僵局。沈娟不开口谁也拿沈小明没有办法。
怎样才能让沈娟把事情经过说出来呢？我想起了罗婷，她是沈娟的老师。
8
我打电话把罗婷约到了派出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罗婷坚决反对我这样做。
“姓林的，”罗婷对我说，“你太自私了，只顾想着自己破案。破案了又能怎样？你们抓得了沈小明吗？你们有没有为沈娟想一想，她一个学生，经你们这么张扬折腾下去，还有勇气去借钱上大学吗？我怕她生存下去的勇气都没了！到时候你们调的调了走的走了，只怕她这一生的前途和命运也让你们毁了。”
“你怎么这样糊涂？”我必须先说动罗婷，“沈娟是可怜，可治不下沈小明会不会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沈娟呢？再说，如果沈小明抓住沈娟的心理继续威逼沈娟就范怎么办？到那时候你用什么办法去担保她一生一世？”
罗婷沉默下来，我继续对她说：“你告诉沈娟，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去上大学，上完大学之后她就远走高飞不再回来，也就没有多大影响了。沈小明的案子我等她上学去之后再办。”
“你放心，我对你说过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所长不是？”我起身跟罗婷握了握手，“现在一切就靠你了。”
罗婷答应去做工作。我要马小青把沈娟带到学校罗婷的老师住房里去问，又向局里另外借了一名女警参加询问。
马小青把沈娟的询问笔录带给我的时候，我接到了罗婷的电话。
“林科，是你害了沈娟，有罪的不仅仅是沈小明，还有你！”
“我承认，可沈娟她怎么就往那想了呢？”我想为自己辩解。
“你应当为这件事一辈子感到自责。”罗婷挂断了电话。
我沉默了一会，去看沈娟的询问笔录。
原来沈娟听我说如果空调价值不大的话就只构成治安案件，可以不用坐牢，天真的小姑娘就决定自己去找沈小明，把她爸救出来。小姑娘求沈小明找公安机关把空调价值矮到500元以下，她不读大学了，剩下的钱她到沈小明的酒店里无偿打工两年。可她哪里料到沈小明的罪恶企图。
面对送上门的羊，沈小明兽性大发，一把撕破小姑娘的衣服，把小姑娘按到了休息室的床上。完事之后他还留下了小姑娘带血的短裤，威胁小姑娘不能报案，说报案就把她爸送进大牢，拿她的短裤到处宣扬，让她做不得人。
我决定立即搜查沈小明的住处及办公室。
带上搜查证我和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