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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跟兄弟们记个材料吧。”我不冷不热。
“怎么?你要跟我玩真的?!”这家伙立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哪里的话,也就是记个材料做个样子。今晚抓了那么多,就你一人连材料都不记一个,别人说我呢。”我现在只能顺着他的毛摸。争取让他就范是我最理想的目标,实在不行也必须作好讯问笔录,没有笔录被别人反咬一口的事我们遇见得多了。
“真的只记个材料?你不会给我下套吧?跟你实说,你要来真的我就不会承认了。”
这家伙身上的刺就露出来了!我只能说他爱听的,“你错误领会我的意思了,我怎么会跟你过意不去呢?我才来,今天又抓了那么多人,你总得给我在兄弟们面前留点面子吧。”
“那好吧。不过,林所长,咱把话说清楚,我可是为了配合你的工作才承认嫖娼的事的,你别耍我,再说我也不怕你耍我。”
我把沈小明交给民警们记材料去了,自己到各组转了一下,了解情况。今天晚上行动成绩不小,除了我和赵副所长一行抓的三个刑事逃犯,其他几个组还抓了一个随身带有十二个身份证的可疑外地人,另有四对卖淫嫖娼的,连上沈小明他们一共是五对。
我要内勤马小青连夜把行动战果向县局作了汇报。
我很高兴,人头任务有了,还可以搞点罚款。
材料记完了,沈小明在材料中老老实实承认了他嫖娼的事,那个卖淫的发廊女也作了笔录。
天快要亮了,赵副所长把沈小明带到了我的办公室。
“林所长,沈小明的案子我们已经整理好了。”赵副所长在派出所分管业务,人很能干,也很聪明。
“沈总,你看这案子怎么处理呢?现在上面执法质量抓得很严哪!”我说。
“你真的玩我?好,我认栽!明天一清早,不劳你请,我自己到你们派出所来接受处理。你总不会留着不让我走吧?”没想到这家伙答应得这么爽快。
“行,感谢支持。”我说。
“你们不会跟着我去查海龙吧?那可是县优化办上了榜的!”原来他急着要走是怕我们去查他的海龙大酒店。
“把你的那副下水借给我,我也不敢动您沈总马蜂窝呀!”我调侃他,心里的确有些不平。
“那好。”他抖抖衣领,大步走了出去。
“林所长,这家伙很毒,肯定没这么简单,我跟他打交道几年了。”赵所长提醒我。
“慢慢来吧。”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我安排民警们抽空休息两个小时,因为白天还得上班。
上午九点多钟,一辆黑色帕萨特开进派出所院子。一个剃着光头的壮实青年从驾驶座里出来打开副驾驶座那边车门,从里面钻出来的是沈小明。
他满脸斯文地跟站在二楼的我打招呼:“林所长,你们辛苦了,我来给你们反映一个情况。”
我把他带进了胡宏的办公室。
“林所长,胡教导,昨天你们办冤案了,赵所长诱供,我喝多了酒就顺着他的意思说我嫖娼,其实我没有,我要求听证。”这家伙脸上一脸的冤屈。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胡宏一听就来了火,“沈小明,你他妈的好意思说!昨天晚上那么多兄弟捉的你的活家伙,我看了都脸红。你和那鸡婆的材料都记了,这回看你怎么跳!”
“我说胡教导,你当警察的怎么不好好学法呢?”这厮竟教训起胡教导来了,“你别看我是个大老粗,是个劳改犯,我都学法呢,还请了私人律师,你们信不信?今天我不想把事闹大,互相留着点面子,才没带律师。你说我嫖娼,有证据吗?谁见了?有录像还是有录音?跟谁嫖娼?有对象吗?你再把那鸡婆找来问问?不要随便编一个没有真实地址姓名的鸡婆来诈我,听证可是要当面对质的!”这家伙得意洋洋。
“胡教导,你去查一下那个卖淫女的资料。”
胡宏按我说的去了。
“沈小明,你说你没有嫖娼?!我他妈眼睛瞎了!”我不得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油光粉面的家伙。
“林所长,我哪敢咒您呢?我是嫖了,还可以告诉你干了那骚娘们几盘,可我只能说给你听听,记材料是另一回事。我昨晚就说了,我是配合你的工作才肯承认的,结果你要跟我玩真的,我能不多个心眼吗?感谢你给了我早上这两个小时,你叫胡宏回来吧,不用查了,那骚娘们已经从这个县城消失了。”
果然胡宏进来跟我报告,那个卖淫女报的假地址假姓名,已经不在原来的店子里了。
沈小明洋洋得意,“林所长,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我当时就说过,让我干好了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我今天只是来讨个公道,没说不交钱。我现在好歹也是名人不是?!名人要搞罚款、搞拘留我当然不干,但名人出赞助我干!我看派出所办案经费紧张,本来打算赞助一万的,但昨天你们坏了我的兴趣,得打点折,五千块,刚好抵上罚款的数。”他抽出一叠钱拍在桌子上。
胡宏把桌子一拍,“沈小明,收起你的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我制止了胡宏,“人臭钱不臭,沈总,你说是不是?有谁会跟钱过意不去?沈总的心意我不领岂不是太不给沈总面子了,反正你来得轻松,就算是给国家做贡献吧。”
我拿起桌上的钱递给胡宏,“交给小马开票,栏目就写旧物变价拍卖。”
胡宏水:“你他妈好值钱的旧物!”
3
罗婷打电话说要请我吃晚饭。
我调到河西当所长的事罗婷早就知道了,今天是她第一次约我。
我和罗婷是高中同学。她高中毕业进了师大,现在河西中学当老师。我和罗婷在学校读书时就有那么点意思,她是同学们公认的校花。毕业之后我更是死死地追求过她,可惜她在县人大当副主任的爹生死不同意当小警察的我,把我从她家里赶了出来,还到我们局里告了我一状,我和罗婷之间的缘分就那么尽了。
我们平时都还经常往来,彼此之间都小心地回避着。她知道我和妻子结婚三年以来一直夫妻不和,也没有生下孩子,彼此见了面就更是躲着陈年的往事。罗婷她自己后来谈了几个,但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听说从去年被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缠上了,我心里很痛,却帮不了什么。
现在,我和她坐在一家小有气氛的西餐厅里。她要的是汉堡,我叫了扬州炒饭,她又要了两杯干红。
“祝贺你!”她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祝福你!”我也一口干了。
平时我们都是同学朋友聚在一起,今天两个人单独聚在一起比平时要拘谨得多。我们都埋下头默默吃饭。
“现在你是我们的城防司令了。”罗婷打破僵局。
“怎么能跟你们教育人的高级知识分子比呢?高干家庭出的高级知识分子。”我找不到更好的话。
“咱们不提老话,你也别取笑我。”
“你现在过得怎样?”我小心翼翼。
“我想知道,”罗婷转着手中的空杯子望着我,“你是想做一个对得起当官的派出所长,还是想当一个对得起群众的派出所长?还是想做一个对得起钱的派出所长?”她没有回答我的话。
“都不是。我只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派出所长。”
“我相信你。”
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她伸手要服务员来买单,我抢着把钱付了。
“下次再聚吧。”站在门外面我们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一句话。
“再见,”她把手伸给了我。
“再见!”我把她的手用力捏了两下。
4
九坡村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农民,四十多岁,坚持要见新来的派出所长。
内勤民警马小青刚一指我“这就是新来的林所长”,中年男人就丢掉拐杖“扑通”一声拖着一条断腿跪在我面前,“林所长,你要为我做主啊……”这个中年男人跪在我面前号啕大哭。
我把他拉起来,这时候我见他的后背用纤维绳子背着一个药罐。
作为警察,这样的场面我见得多了,有的是真受了冤屈,有的是装出来的,更多的是给民警施压。
可他不是!他是一个见义勇为被犯罪分子打断了一条腿的勇士!他叫夏三,是九坡村一个农民。两年以前秋天的一个深夜,他回家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人影从邻居家围墙里跳了出来,意识到是有人盗窃,马上一边叫“抓强盗”,一边追了上去。这个盗窃的是邻村的一个四轮车司机,也是一个平日逞强斗狠的角儿,混名叫“和尚”,和尚平日里老剃着一个光头,穿着一件黑西服,六月天都穿着这件黑西服,里面赤着身子却要打一条领带,附近的人都认识他。和尚白天给夏三的邻居家送过货,见着了主人家的钱,又知道主人一家出门去了,只留下一个老人看屋,晚上就起了歹意。夏三凭着长期在九坡村劳动锻炼出的身体,追上了和尚,和尚顺手抄起田头的一根木棒,砸在了夏三的腿上。夏三死死抱住和尚不松,周围赶来的群众把和尚抓了个正着,一搜,他身上还有三千元现金。
群众把夏三送到了医院,把和尚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把和尚送进了看守所。夏三的一条腿却废了,巨额医疗费使本来就家贫如洗的他一筹莫展,他和亲人找到了乡里,乡里说要找公安机关,找到了公安机关,民警们却告诉他只能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索要赔偿。夏三拖着一条断腿带着一伙亲友在派出所院子里坐了两天,民警们也只能这样答复,不过民警还是代他写好了民事诉状。民警还带他找过许多单位,但是没有回音。这件事引起了村民的公愤,夏三的亲友和一些自发的群众一气之下把和尚家的四轮货车推到了派出所院内,要求派出所处理货车给他支付医药费,并扬言见放了车就找派出所要钱——他们认为派出所偏袒犯罪分子。派出所找法院衔接了多次,法院也没有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说车不是他们扣的,他们不收。出于稳定的考虑,这车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于是这辆四轮车就在派出所的后院里一直放了两年。问题是和尚只判了一年半的刑期,人都释放回来了,夏三的附带民事诉讼却不知怎么一直都没有判下来。据法院的同志解释说是和尚不承认是用棒打的,说是夏三在双方扭打的时候自己摔的,可夏三一口咬定是棒打的,双方陈述差异较大,且证据不足难以认定。夏三在医院治疗花了一万多元之后,医院也无力负担了,找个理由把他赶了出来,夏三就背着这个药罐走上了上访之路。
我叫来胡教导和赵所长他们了解情况,证实了夏三所说的情况,还知道了和尚就是现在给沈小明开帕萨特的那个光头。胡教导和赵所长还告诉我,他们也早就想把这车处理了,给夏三一点钱,可法院没判,民警那样做是违法的,而且现在和尚他们通过县里,想要回这辆车,民警也有些鸣不平,说怕群众闹事一直拖着没给,拖到现在那车都快报废了。
难怪后院有一辆旧货车老在那停着,我还在纳闷着呢,想不到情况还这么复杂。把车交给夏三,立马会有人向人大打派出所的小报告,甚至可以上法庭告派出所;把车交给和尚他们,群众不骂派出所的娘才怪;继续拖着吧,夏三的断腿能拖到哪一天呢?
我一定要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既要帮得了夏三,又要不伤着自己。
我说:“夏三,你说的我听不大清楚。这样吧,你家里有亲戚当干部吗?村干部也行,或者精明一点聪明一点的,要他来跟我说。你放心,你是见义勇为的勇士,政府本来应该给你发奖金,只要我听明白了,我一定帮你办好!”对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只能这么说,我说别的他理解不了,我要等到他找来一个精明一点,不,是狡猾一点的人来帮他也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三天之后夏三果然找来一个人,曾经当过村干部,现在在长沙做影碟生意,最近才回家,说是夏三表哥。我一看就满意,这个一脸生意相的人正是我要找的,而且他还在外地做生意,不用怕和尚他们。
我说:“这车本来就不是派出所扣的,派出所没开扣押证,所以我没权处理它。当然,我也不能发给你们。不过话要说回来,这车当初是你们亲属扣来的,强要放在派出所,现在如果坏了或者丢了我们也不会负责,到时候你找我们、告我们都没有用,别人找我我没法管,因为这不是公安机关权限内的事。夏三,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你的忙我帮不了,派出所没有那么多的人来帮你看车守车,后天我们民警都还要全体到公安局去开会呢!不过不管帮不帮得上忙,今天当着你的老表我说清楚,年底我一定要到乡政府那里给你寻点压岁钱,不然你骂我的娘。”
可怜的夏三还没听明白,哭哭啼啼又要给我下跪,“林所长,你前天答应我帮我办好的,今天又改了口,叫我怎么办呀,你看我这断腿能拖到年底吗?”他的小商人老表把他拉走了。
三天后,派出所全体民警到县局开会,只留内勤小马一人在所值班。我交待小马,“今天你把电话办个呼叫转移,给我呆在楼上关门写材料,天大的事也不要出来,天大的事也不要给我打电话。”
晚上回派出所时,停在派出所后院的那辆旧四轮车果然不见了。
5
乡政府郑乡长打电话请我到海龙大酒店吃晚饭。
他是行政一把手,我不能不去。
当我跨进包厢时发现有些不对,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在包厢里等我的人很多,有郑乡长,建设银行郭行长,沈小明,另有一个打扮得很性感的女子坐在沈小明身边,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还有我们刑警大队大队长曹海。
我说:“嗬,大队长都到我的辖区搞起微服私访了,来了也不给所里说一声,我要兄弟们准备个欢迎仪式。”
曹海说:“咱们兄弟你别倒腾我,海龙的沈总说请你吃顿饭为你接风,拉我来陪你,你小子现在脸面大得不得了,吃顿饭都要乡长、行长作陪,还有我这个刑警大队长保卫。”
沈小明立马站起来说:“不是,不是,我这个奸商请你们只怕谁都不肯给面子,今天是乡政府郑乡长请客,河西人民买单,我呢,当个店小二,跑跑堂。”
郑乡长很高兴,拉着我坐在他身边,说:“林所长,你们这一段时间的工作非常突出,党委政府非常满意。我早就想叫大家聚一聚,还真怕你忙得不给面子呢。”
我说:“乡长你说倒话,要说忙我赶不上曹大队的一半,要说面子我恐怕还赶不上你和郭行长的十分之一吧,我敢不来吗?得罪了乡长那是跟河西人民过意不去,我敢吗?不仅是河西混不下去了,恐怕县城都呆不下去了。”
“那我呢?”沈小明问。
“得罪了你就是跟我自己过意不去。”我说。
郑乡长说:“沈总,上酒。”沈小明招手叫服务员拿进来四瓶五粮液。
“来,为我们新来的林所长接风,”郑乡长率先举起了酒杯。
大家都一口干了,我也只得干了。接着,我又给郑乡长、郭行长、曹海各敬了一杯。
沈小明给郭行长、郑乡长、曹海各敬了一轮,沈小明喝两杯,他们喝一杯。接着沈小明端着酒走到我旁边。
“林所长,您是我们企业的保护神,我呢,有没有钱靠郭行长,有没有地方使钱靠郑乡长,赚不赚钱就靠您了。赏个脸喝一杯,今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海龙不算什么大企业,不过支援一下你的派出所还是小菜一碟!”他头一仰两杯全喝了。
我只好也干了,反问他,“你什么时候靠曹大队长?”
“需要使劲的时候靠曹队长。”沈小明这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妈的!”曹海笑着捶了沈小明一拳,指着桌子上的女子,“需要使劲的时候靠她,你‘三妈’。”
“曹队长取笑了,”沈小明拉着那女子站起来,“这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河西中学的陈露老师。”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个陈露。陈露的确很漂亮,尤其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高耸的胸部,有一种诱人的魅力。和罗婷不同的是,罗婷是一种清纯的美,让人不忍破坏的美,而陈露是一种容易让男人产生破坏欲望的美。
陈露起身用茶给大家敬酒,大家每人喝了一小杯。
酒喝过一阵子,曹海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总是我的铁杆兄弟,在你的地盘上办企业,咱俩也是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得关照关照。”
我说:“哪里轮得到我,有你关照就足够他风光了,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局里的大红人,组织部铁定的副局长候选人。”
“我跟你说个事,”郑乡长说,“听群众反映说你们派出所把沈总下属的一辆车随便发给别人了,真的还是假的?”
我明白这顿饭的意思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当然也不会有白吃的晚饭。
我说:“我好像是见过一辆旧货车,是不是郑乡长说的那台车,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前几天我们到局里开会,回来却发现不见了那辆车。我还问过胡教导员那车是不是派出所的,他说不是,是群众放那儿的,我也就没往心里去。怎么啦?”我只能装傻。
没有人回答我的话。
沈小明说,“是哪个东西那么大的狗胆,派出所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敢到派出所偷车!”
“那天确是我们全局民警开会,曹队长说是不是?”我转向曹海。
“全体民警开会搞整顿。”曹海说。
“派出所院子里都被盗了,刑警大队怎么不立案呢?”沈小明还想发癫。
“立你个鸡巴!你看见有人偷车了吗?你看见派出所扣车了吗?”曹海狠狠白了沈小明一眼,沈小明再不做声了。
郭行长出来打破僵局,“海龙是沈总的企业,也是我们的企业。我就当半个主人吧,大家不要提不高兴的事,吃好,喝好,玩好!”
吃过晚饭,曹海、郑乡长他们又要拉我去洗脚。我不想去,说所里还有事,转身要走。曹海拦住了我,“怕我腐蚀了你不是?今天星期五,有个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