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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立即搜查沈小明的住处及办公室。
带上搜查证我和几名民警直奔沈小明那儿。很遗憾，什么也没有发现。沈小明显然已料到了我这一招，连休息室的床单都换了。
尽管知道取胜的希望不大，我还是决定和沈小明正面交锋。
传讯是在深夜秘密进行的，因为沈娟，也因为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战斗，我不能张扬。
以下是我对沈小明的讯问记录：
“你对沈娟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为什么要到派出所虚报空调价格？”
“沈大富和我是族亲，沈娟说沈大富是为了给她凑学费，才去偷东西的，我受了感动，想帮沈大富一把。因为沈娟说如果把空调价格改成只有几百元，沈大富就不用坐牢只作治安处罚。沈娟还说这话是派出所林所长说的。”
“沈娟到过你的办公室吗？”
“去过，找我为她爸求情。她说她准备不读大学了，到我的酒店义务打两年工，偿还我的人情。”
“你是怎么做的？”
“我什么也没做。我说看在一个沈字的份上同意帮她一把，我还说支持她上大学，我对他们的父女之情非常感动，我还准备赞助她一点钱。”
“沈大富为什么要去砍你？”
“这个老糊涂急了空调都敢偷，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他是看我报了案要报复我。”
“你把沈娟带到休息室里去过吗？”
“去过。我到里面打电话找人给她办事，她主动进去的，坐在沙发上看我打过电话。可是其余的我什么也没有做。”
“沈娟的衣服是怎么破的？”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去找她。难道她把衣服挂破了也要找我赔吗？”
“你那天的床单哪儿去了？”
“洗了。我自己在洗衣机桶里洗的。”
“为什么要洗？”
“废话。你家床单从来不洗吗？是不是洗个床单也要向派出所递个报告？”
“现在沈娟指控你强奸了她，你想作何说明？”
“我不用作任何说明，现在是法制社会，要凭证据说话。她爸偷了我的空调，她故意到我的办公室套我的笼子，然后诬陷我，希望达到逼我救她父亲的目的，这就是我的认识。如果你们派出所听信她的诬陷，你们就把我往牢里送得了，我什么也不说。”
这个僵局是我预料之中的事，虽然我是多么地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我叫胡宏送沈小明回家。
胡宏装得客客气气地对沈小明说：“我们也是事不得已，把沈总请来作一下调查。有人报案，我们总不能不管吧，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这家伙得意便猖狂，“既然群众报的是刑事案件，你们怎么不交给公安局刑警大队处理呢？就凭你们几个破得了刑案吗？”
“你不要得意，”我压住了他，“谁也救不了你！你见过有哪一条规定派出所不准在自己辖区办刑案的吗？沈小明，你做的坏事越多，离你的末日就越近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揪住你的尾巴！”
“那好，我等着。不过也请你记住，我沈小明的血不会白流！”这小子扬长而去。
9
早上我上班不久，派出所外响起了鞭炮声。
是沈小明带着他那一大帮喽罗，抬着一块“破案如神警企连心”的大红匾，后面还跟着几个记者，顶着摄影机屁颠颠地跑在沈小明后面。
我走下楼梯，想要一脚踹了那块让我恶心的匾。
沈小明像一个导演，这家伙一把冲上来握住我的手，回头对着摄影机脸上笑得像菊花，“我十分感谢我们河西派出所，他们在一天之内就帮我们宾馆破了一起盗窃大案，和我们企业心连心，真是我们企业的保护神哪！”
回头他又捏了捏我的手对我低声说：“你得笑，笑得跟真的一样，这是要上电视的！”
他提醒了我。我的确什么也不能做，我只想打自己一耳光！可现在我连打自己都不行。
对着摄影机我挤了挤脸，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我无法做到。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上了楼。我被他硬捏着喂了一只苍蝇。
“看，这就是我们谦虚的人民警察。”沈小明请来的那个女主持人在派出所的院子里开始表演，“从派出所林所长和海龙大酒店沈总的身上，我们看到了我们县城的形象，看到了我们县经济发展的希望。”
沈小明他们一伙终于打着“喔嗬”走了。等我再走下楼的时候，我看到派出所附近围观的群众都在鄙夷地看着我。
“砸了它！”我对不知所措的民警们说。在门外的水沟旁，民警们把砸碎的牌匾点火烧了。
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播出了我和沈小明握手的亲热镜头，还配了题为“警企连心”的热情洋溢的解说。看到自己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沈小明，你这人渣！
沈小明就打电话来了，“林所长，我的导演当得不错吧？你不是自诩清高吗？不是要为民请命吗？今天，全县人民都知道咱俩是兄弟了，‘警企连心’嘛！哈哈哈……”
“沈小明，我操你妈！”我找不到更好的话。
“哟，你是斯文人，人民警察噫，怎么骂起人来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同你玩了，同你这样的人玩降低了我的档次。不过，姓林的你给我听清楚，还记得你当着大家的面打我的那一拳吗？我要慢慢玩你，玩死你！”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早，沈大富到派出所跺着脚大骂我这个伪君子，骂我们“警匪一家”，“和沈小明穿着一条裤子假装好人”，民警好说歹说才把他架出派出所。
罗婷给我打来电话，“姓林的，你不是说要对得起这对得起那吗？我鄙视你！”
我想解释，可她挂断了电话。我立马打过去，那边关了机。
我想立即到中学去找她，这边赵所长给我汇报：一夜之间，大富豪夜总会和祁国安怡园酒店一楼的玻璃全让人砸了！
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10
大富豪的邵总仗着和县里某人的关系，加上他又是招商引资引来的大户，从来就没把派出所放在眼里过。我去的时候他只丢下一句话：“这件事一定是海龙派人干的，我看你们派出所处不处理得了，两天之内给我个答复。”说完就钻进汽车走了，好像被砸的不是他的东西而是我的东西。
怡园的祁国安一脸苦瓜相，“林所长，我一个老实人，你说你们怎么都找上我了呢？”
我只能安慰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帮你挽回损失。”我意识到这案可能破不了。
这案子果然就破不了。因为是在晚上，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找不到一个目击证人。尽管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认或者提供证据。
这一段时间，派出所倒霉到了极点。我也被人喊去调查：一是破案不力，牵涉到招商引资项目的案件没有破；二是执法犯法，乱耍特权，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个体私营企业家沈小明先生。
好在局里给我担了担子，由局里直接给予我处分：通报批评，党内警告。职务暂时不变，说是以观后效。
11
在我的倡议下，政府郑乡长组织了一个教育募捐会，受捐对象包括沈娟，参加者主要是政府干部、站所负责人和河西个体私营企业业主，沈小明、祁国安，还有大富豪夜总会的邵总都来参加了。
乡民政所长对募捐对象和募捐方式作了简单介绍，说一次性募捐可以，认捐扶持一个人也可以，然后是大家表态发言。
祁国安带头表示认捐五百元。沈小明盯住了他：“祁国安你他妈的也太小气了吧，你不是很会配合人民政府的吗？你搞两千，没有钱你向老子打个借条，我派几个兄弟晚上给你抬过去！”
祁国安被吓蒙了，“好，沈总说两千就两千。”
我掏出两百元走上前丢进募捐箱里，说：“邵总、沈总，你们大富豪和海龙是我们河西的大企业，总该有所表示吧？”
“我包沈娟，”沈小明站了起来，“我姓沈，她也姓沈，她四年大学的所有费用包括生活费全部由我们海龙集团支付。”
教育办主任不明就里，站起来鼓掌，我伸手拉住了他。我说：“那不行，沈总，今天又不是你们的家族会。你要资助沈娟也可以，你一次性捐八千元，全部记入她的名下。沈娟平时的生活费我们派出所包了。”我担心他长期骚扰沈娟。
“你昨天还找我哭穷呢，怎么今天却跟企业家比起腰粗来了？”郑乡长对我说。
“我办过她爸的案件，知道她家穷，她爸为了她的学费去盗窃作案呢。我早就跟所里的兄弟们商量过了，大家共同凑一点，应该不成问题。”我说。我当然没有和所里的兄弟们商量过，不过此时我只能这样说。
沈小明站起来，“那好，人民警察都这样高风亮节，我这个奸商还有什么好说的，八千就八千，我指名捐给沈娟。”
大家纷纷认捐，有捐一百两百的，也有一些企业老板认捐八百一千的，不过我亲眼看到大富豪的邵总只往里面塞了二百元。这个小气鬼，还不够他喝一杯茶！
回到所里我把情形讲给大伙听，大伙看到沈小明打落牙往肚里吞，高兴坏了。可胡宏愁着脸对大家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林所长当着那几个兔崽子表了态的，解决沈娟大学四年的生活费，大家到时可不要耍赖哟。”大伙儿就不笑了，被人逼着捐款毕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晚上沈小明给我打电话，“林所长，原来你是个皮条客！八千元！你真毒呀，比嫖娼罚款都贵。不过我告诉你，八千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是残疾人减税对象呢，只当多交税了。八千元，我告诉你，八千元值！那小妞是个处女呢，你这一世搞过几个处女？你老婆？罗婷？怕不是别人早给你动过吧！他妈的，沈娟，那滋味……”
越说越不像话了。我冷冷地对他说，“沈小明，你太毒了，早晚会遭报应的！”
“报应？笑话……”他话还没说完，我挂了电话。
看来，他做好了和我斗的充分准备，连我和罗婷之间的关系都被他弄清了。可是我还不知道怎样和他斗下去，把他绳之以法。
沈娟终于上大学去了。因我的失误，这个暑假给这个小姑娘刻上了悲惨的一页，有罪的是我。
12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派出所忙了好一阵子。
先是有人匿名电话举报大富豪夜总会有人集体卖淫嫖娼，我向县局作了简单汇报之后带人直扑大富豪，一下抓了十多对。接下来又有人匿名举报海龙大酒店有人集体卖淫嫖娼，尽管和沈小明的保安发生冲突耽误了好大一会，但我们还是从洗浴中心拎出了五对。
他们之间生意竞争，我们被当枪使了！
县有关部门对我们“干涉企业经营”的行为引起了“高度重视”，连乡政府先前答应的一万元赞助拨款也泡汤了。
派出所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我明白我这个所长可能也就快当到尽头了。我扎根山区，辛辛苦苦在山区干了那么多年，如今到河西才干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局面，真是不甘心哪！
13
不管怎样，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要让人民群众知道，我，还有我的这帮兄弟，我们不是窝囊废！
是狐狸就会露出尾巴。我让民警们继续调查两个酒店玻璃被砸的事，我铁了心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要撕开一条大口。
晚上我在派出所值班，接到了我妻子的电话，“姓林的，你死到哪里去了？！跟上你这么一个小警察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问她怎么啦，她在电话里放声大哭：“你还要不要这个家，要你就自己回来看！”
我跨上自己的摩托车就往家里赶，到了院门口，我停车的时候发现有一辆摩托车停在外面路口，车大灯突然打开照着我的眼睛，我本能地伸手去挡灯光，“噗”地一声轻响，我的右臂一阵钻痛。
“枪！”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立即滚倒在地上，忍痛拔出手枪，反身准备射击。那辆摩托车“轰”地一加油门，一阵风开走了。我骑上摩托车就赶，没开几米就摔倒在地上。
听到声音，院子里的人赶来把我送进医院。我妻子也来了，她丢给我一个纸盒，是邮政广告公司寄送的一个精美礼盒，不过里面装的却是一个狰狞的动物骷髅！
还好，是高压气枪，仅打穿了右手臂，没有打破里面的骨头，如果是手枪只怕整条右臂都报废了。
等我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局长、政委都到医院来了。他们叫来曹海，要求刑侦立即介入这起暴力袭警案件。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件案子只有我自己破得了。
第二天上午，沈小明带着一帮记者赶到了医院。摄影机还在门口摆好了，沈小明捧着一大盆花，一进门就大嚷：“林所长，我来晚了！今天一早我听说了您受伤的消息，心里真是不好受！您瞧，你为了咱们河西人民的安定，又出汗又出血，差点连命都搭上了。”
他握住我的左手使劲地摇，装出一副很亲切的样子。
“哪里的话，”我也学他打着客气腔，“怎么敢惊动你沈总，要是不忙只怕你昨晚就来看我了！”
外人当然听不懂我俩的说话。沈小明继续打着哈哈，“我一介草民哪有大所长你忙呢？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竟敢对咱们的大所长下这样的毒手，让我知道了一定替你做了他！只怕是别人报复吧。我也劝您，今后的工作中悠着点，警服是国家的，身体是自己的！”
我说：“不敢劳你沈总操心，谁干的我清楚，我自己收拾他！”
“那是那是，”他说，“咱们林所长是破案高手，破自己这点小案还不是小菜一碟？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我是代表咱们海龙集团来向人民警察表示慰问的，希望您一定要领我们人民群众一片心意，全当我代表河西群众给您交点医疗费吧！”
他掏出一个红包丢在桌上。我抬手把红包扔给他时，他带着他的那帮人走出了病房。
护士小姐帮我捡起红包，我拆开一看，足足四千元！一个护士小姐悄悄嘀咕：“到底是派出所长。”
“全部给我交到药房里！”我大吼一声，把她们都吓呆了。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笔药费是该他出。可该跟他算清的绝不仅仅是这笔药费！
一个多小时后，我接到了沈小明的电话。
“怎么样？姓林的，流血的滋味好受吧？还有，那个狗头挺有创意的吧？”电话那头他猖狂大笑。
“你这杂种，有种咱俩明刀明枪地干，不要牵扯我的家人。”此时的我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老子还给你孝敬了四千元医疗费，你打了老子一个子儿也没掉！姓林的，我告诉你，你讨饶吧，叫我一声爷爷，以后不和我为难，我就饶了你！要不，还有更精彩的呢！你对中学那个姓罗的婊子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再过几天你就会收到她的礼物了！”
“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证据的！到时候要你像狗一样在我面前爬！”我说。
“证据？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改姓沈了，小子！我沈小明做事从来不留证据的！谁敢怀疑我？明天早上电视里就会播出企业家亲切慰问受伤警察的新闻了，你自己对着电视去说‘是他开的枪’吧！傻瓜！”他挂了电话。
罗婷到医院来看我，陪她一同来的是沈小明的妻子陈露。
把鲜花放在桌上，罗婷坐在床边只是低低地哭，哭得我的心都酸酸的。
“是谁？”她问我。
“是他。”我说。
罗婷没有再说什么，等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帮我削了一个水果，坐在床边看我吃完，然后，她擦着湿润的眼睛和陈露走了。
自始至终，陈露一句话都没有说。
闻着罗婷留在病房里的余香，我的心里一阵发紧。我知道沈小明他们一时还不敢把我怎样，至少要不了我的命。可他提到了罗婷，不知道他会不会对罗婷下毒手。
一个星期后，我拆线出院回到派出所。
14
我收到沈娟从大学寄来的信，小姑娘在信中感谢我们对她的帮助，她说她会自己打工还了沈小明这笔钱，要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恶魔绳之以法。
我把信交给内勤马小青，叫她存入案卷。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书信，我相信将来总有一天，它会作为证据出现在法庭上。
全所的民警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大家尽管什么也没对我说，但他们都加紧了对沈小明团伙犯罪事实的搜集与调查。
我加强了自身的戒备。现在我晚上尽量少单独外出，也不骑摩托车了，开公家的警车上下班，还在两边的玻璃上贴上太阳纸。我把手枪上了膛放在脚套里，有了前面别人给我的一枪，下次遇到情况我开枪还击估计不会对我有过多的指责了。
我还新换了一部手机，五千多元，带录音的，音质很好，就等着沈小明给我打电话过来。
几天之后，沈小明真的打电话过来了，“林所长，听说你买了一个高档手机，有时间让我瞧瞧……”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把电话挂断了。我明白我白白浪费了五千多元钱，这钱是不能公款报销的。
罗婷打电话约我到茶座喝茶，我应邀前往。经过这一劫，更加拉近了我和她的距离。四目相对，十指交缠，我们默默传递着彼此的关切和温暖，可我们始终不敢走出那关键的一步。毕竟，我还有一个家。罗婷问我陈露人怎样。我说不清楚，你和她是同学应该比我清楚。罗婷也没多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要说。我也是，想起沈小明说过的对她不利的话，我想提醒她多加小心，但我最终也没有说，告诉她只会凭空加大她的心理压力。就凭她，怎么防范也不是沈小明的对手。
当我们两人从茶座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对面道旁树下有灯光一闪，有人在跟梢我了！
躲总不是办法，我要主动出击。对付沈小明这样的人，我必须多用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