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个问题上认真“对待”、进行论争的“对方”,却是胡适之先生。简捷地叙述往事吧:弄到后来,我在信札和文稿中批评了他:一位收得了《甲戌本》真品(当时唯一的一部未遭高鹗篡改歪曲过的真本)的人,却依然大力为所谓《程乙本》(初篡改歪曲得最厉害的一个坏本子)竭诚宣扬捧赞,实在不该。我甚至说了这种的不知轻重的话:曹雪芹当年作书,根本不同于胡先生对“白话”的那种认识与主张,他更无意让他的书“进入《白话文学史》!'按:此指胡的著作而言'。这下子,胡先生确实不高兴了,他将我的文稿的这个地方用紫色笔打了一个通页的大十叉!(此件我还保存无恙,可以影印传世。)
这是40年代的旧事了。引人思索的是:等到他晚年因《红楼梦》问题而写信给台湾小说作者时,他将雪芹的书评价得很低很低,而且引用的一段《红》文, 竟然仍是他欣赏珍爱的《程乙本》的“文本”(此事在1960—61年)
还回到我自己——我后来读到了蒋瑞藻先生引录的赵烈文《能静居笔记》,里面记录了清中叶大学者(掌故家)宋翔凤的谈话,大意说:乾隆末期,宠臣和逗炻ッ巍贰俺噬稀保〉邸霸亩恢薄狗⒈砹恕八饕煽阶妗钡暮煅Ъ猓 �
我那时读到此文,真如雷轰电掣,震动极大。心中纳闷:乾隆会“肯定”(然之)雪芹的原书?!那太神话了。此中定有不宣之秘。
1980年,为首次国际红学研讨会写论文,我正式提出:程高的伪续,是有政治背景和“教化”意图的,和俺噬稀钡模侵肝毙�120回本炮制完成,送皇帝审阅“批准”的——所以才能有“然之”的表态。
我的论证共三万言,有人很赞同(如台湾的专家潘重规教授)。也有很反对的,说我是以“四人帮”的“左”的思想给程高“罗织罪状”。
等到1985年,前苏联汉学家李福清、孟列夫共撰的论文在我国发表,披露了一项极关重要的文献,简单地说——
伪续“全”本《程甲本》120回,首次刊行于1791年。三年后,即1794年,俄国的来华第10次教团的团长,名叫卡缅斯基,是位高明的汉学家。他对《石头记》《红楼梦》十分注意。在他的指点下,俄人收购过不下十部抄本和刊本。在 今圣彼得堡大学东方系图书馆收藏的一部《程甲本》上,卡氏用18世纪的归笔法题记云:“道德批判小说,宫廷印刷馆出的。”'注一'我读到这些话,真比初读宋翔凤的传述时的震动还要强烈,万没想到,高鹗伪续何以能用木活字“摆印”(后世才改称“排印”)的重要谜底,早在二百年前已由俄国学者替我们留下了忠实的记载——惊人的历史奥秘!
原来,在我们国内对“程高本”之“萃文书屋”木活字版的原由是大有争论的:一种意见认为那“书屋”是书贾的称号,有人甚至指定它设在苏州——或北京的“分店”。一种意见认为,久传“程高本”是“武英殿版”,当时并没有 “萃文书屋”那个实体,也无木活字印小说的条件。笔者属于持后一意见者。但我早先无法知道俄国汉学家、教团团长卡缅斯基的纪录,所以缺少服人的力证。(当时外国使团教团记下了很多历史情况,并且是清代人不敢记之于文字的。)卡氏所说的“宫廷印刷馆”,就是当时设在宫内的“武英殿修书处”。这是为了刊印《四库全书》而建置的木活字“皇家印刷所”。
这样,证实了我的论证:程高伪“全”本是《四库全书》修纂后期、基本工程完成、以余力来注意“收拾”小说戏本的文化阴谋中的一项;此事实由和ㄐ奘榇ψ懿霉伲┲鞒帧5笔绷窦湎繁径家共椋蚪伲虺榛淮鄹模础度椤范灾泄氖氛芤磺械浼鞯囊跄弊龇ā!�
曹雪芹的真本原著,会能得到武英殿修书处为之活字摆印的无上荣宠吗?!那可真成了“海内奇谈”。假使如此,雪芹还会贫困而卒,至友敦诚还说他是“一病无医”“才人有恨”吗?雪芹的悲愤而逝,不正是因为他已得知有人主使,毁其原书之后部,而阴谋伪续以篡改他的心血结晶吗?
我由此益发深信:高鹗作序,公然宣称,此书是“名公钜卿”所赏,其所指就是由大学士(宰相)和瞿被撸兰顺獭⒏叩热耸敌信谥萍佟叭北镜牟弧】筛嫒说墓罴啤K蜗璺锼龅恼乒剩置骶褪谴耸挛抟闪耍ё⒍А!�
这,早已不再是什么“文学创作”范围与性质的事了。从文艺理论的角度和层次,是解答不了这种清代特有的历史文化现象的。
正因此故,我对高鹗伪续是彻底否定的。即使他续得极“好”,我也不能原谅他;更何况他那思想文笔又是如此的令我难以忍耐呢?
但因此,我却招来学术范围以外的破口谩骂和人身攻击——连我的亡亲父母也在被骂之列!此骂人的学者就是著有《平心论高鹗》的林语堂。
说来有趣,海外有一位“林迷”,读了林氏的这篇数万言的大作,竟然改变 了他向来对林氏的仰慕之怀,写了一篇文章,题作《不忍卒读》,署名曰“一言堂”,有一段说:
“在我读了台北出版林语堂的《平心论高鹗》之后,因此动摇了我从初中三年级由《论语半月刊》创刊起,数十年来热诚捧林的‘信仰’,对林是‘有条件地’捧了,因为后四十回文字简直太要不得了。多次为作点‘私底下’的研究,我硬按下心,‘理智地’读,也按不下心去。我们中文‘不忍卒读’四字,到这时才体会到古人用字的苦心。”'注三'
他的“不忍卒读论”,确使我忍俊不禁,天下的人,口味不同,但总还有同味者在。
这位数十年捧林的撰文者,只因《平心论高鹗》这一篇全力捧高的文章,竟 然对他素来崇拜的对象林氏发生了幻灭感。这事情就非同一般了,值得我们深刻玩味。那撰文者所说的“后四十回文字简直太要不得了”,以至“不忍卒读”的问题,又毕竟是个什么问题呢?更值得大家一起思索探研。
显然,那首先应该是个文艺鉴赏的问题,但这种鉴赏又显然不单是个“文字”的事情,那“文字”一词,实际所包甚多,而绝不只是“遣词造句”与“修辞学”的那一含义。
这个例子是重要的,因为那撰文者,与我不同,他并不知道高鹗的“文字”的产生与印行是与“宫廷”紧紧相联的。他也没有其他“爱憎”“恩怨”等感情 因素影响过他的文艺鉴赏能力和素养水准。
清末《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铁云,早能看懂曹雪芹作书的主旨就是“千红一哭”与“万艳同悲”,说不定他就是第一个揭明雪芹运用谐音字“窟——哭”“杯——悲”的人。他是个具眼英雄,不提什么“哥哥妹妹”的爱情那一“小悲剧”。高鹗受命篡改雪芹本旨,其手法却正是彻底抹煞了原来为千红万艳恸哭的博大精深的主题内涵,而将“故事”集中狭隘化庸俗化为“掉包计”“小人坏人破坏美满良缘”,将此巨著引向那一条直线和一个小点上去。正因此故,他不能不湮没所有原著中早经敷设的“伏线”艺术,完全改变了原书的结局内容与精神 世界。
“伏线”是中国古代小说家的一个独特的创造,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水浒》到《红楼》有了一个升格的发展。鲁迅先生论《红楼》,也承认“伏线”这个文学技法与美学概念。高鹗却为了他自己的需要与目的,肆意破坏前80回中精密安排的伏线。比如贾芸、小红的结合与宝玉、凤姐的后文处境是遥遥而又紧紧地联着的,高续中则一无所有了。此等举不胜举。鸳鸯结局原是贾赦怀恨,放不过她,最后贾母既逝,乃诬鸳鸯与贾琏“有染”(她曾好心为贾琏偷运贾母的东西去押当款项救急,却被指为“罪证”……),因而被贾赦害死。但到高续中,鸳鸯却成了服侍老太太归天之后的“贾氏恩人”——高鹗硬让这个可怜的被害者“全节全孝”,硬让贾政“行礼”敬祭她——连宝玉也“喜得”跟着向她行礼致敬呢!
窥豹一斑,尝鼎一脔,——够了够了。我为雪芹悲愤,鸣冤,于是落了一个对高鹗“不公平”“偏激过甚”的评议。
如有不公平与偏激之失,那是应当改正的。不过我也想:这不该是只对高鹗一方的事——对曹雪芹呢?却由谁来为他叫一声“不公平”和“偏激”呢?!真是,喊冤的不应都往那一边站。
说到“偏激”,我也并不真能克当。胡风先生后来发表了他的《红楼梦交响 曲》及其序跋诸文,当时就有人告诉我说:“现将登出一篇评高鹗的文章,比你还要偏激!”我当时半信半疑。谁知读了之后,真是比我“偏激”得多!我自愧弗如。
胡风先生不是什么红学家,也没见过什么珍 久伢 ,他的慧眼竟能看出了事情的本质。你听他说:——
“对高鹗续书和高鹗本人得出了完全否定的结论。(中略)我认为,他不但和曹雪芹的斗争目标没有任何继承关系,而且是居心叵测地企图消除掉曹雪芹的整个斗争精神。”
他还单刀直入地揭明:高之续书是“五四”以前的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最大 的骗局!
这是奇迹——胡风当时只能得到一部通行的“程高本”,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资料如论文之类。他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他更没凭借过什么“考证”。不禁要问一句:这种的“偏激”之见,又是从哪儿产生的呢?
最近读到山西大学梁归智教授的新版《石头记探佚》,增订到将及50万字。其下半部《思理编》乃是一系列重要理论文章,从哲学涵义、美学系统、接受美学、传统文化与国民性等等多个层次和角度来论析高鹗续书的新著作。关心这一论题的,若能取阅,当有收获。
杂感还多,姑且从省。如今只单补表一句话,以作本文的结尾 如上面所叙,虽很粗略,已可看出这远非一般性的文艺范围的“仁智”之分,也与“士各有志”不是一回事。在胡、林等已经过去的阶段,还只是企图为高续争一个“不逊于曹雪芹原作”,或“即等于”原作,还不敢超越这种提法;但在近年,国内大陆上却出现了“伟大的是高鹗,不是曹雪芹”的公开宣论。这自然会使胡、林等望尘莫及。其实,这也不过是一己之见,原与别人无关。但这种宣论还不到此为止,它还要诽谤别人维护曹雪芹,甚至新加进人身攻击的成分。这就离开学术更远了。
回顾一下,为了维护曹雪芹的本真,为之辨诬鸣冤,揭发的是清代人的事情, 没想却遭到了胡的教训,林的谩骂,以及他们以外的诽谤攻击。起先也觉奇怪,后来想这实际上并不是受辱,倒是很值得自豪的,因为他们指目我为护曹的代表,这岂不是最大的光荣?真的,这比什么荣誉称号学位都难得多,我毕竟做了一点有效果的工作——寻求中华文化史上成就奇伟的大文星曹雪芹的本真,寻求他的真精神、主旨、意义、价值,还已为反对和攻击所证明了。这就是我的初心和努力的目标,还用得着计较区区个人得失利害吗?
鲁迅先生研究小说,曾以“ 5 烟埃”“斥伪返本?为标的。这四个大字,我是永远服 佩纫的。
~~~~~~~~
'注一'见其所著《列宁格勒藏抄本石头记的发现及其意义》。
'注二'关于彻查民间戏本的事,周贻白在《中国戏剧史》中就引录了地方大吏查办之后的复奏档案,可资参看。此1791年首刊的《红楼梦》假全本骗局本是“宫廷版”,乾隆批准的;但到1991年因是此宫廷御准本的200周年,所以红学界还为纪念它的出版颇为热闹了一阵,对之加以赞扬。此亦中国文化异象之一大事例。
'注三'转引,见台版《红楼梦研究专辑》中《红学论战——以林语堂为中心》卷。
1993年
《探佚》序言
此刻正是六月中伏,今年北京酷热异常,据说吴牛喘月,我非吴牛,可真觉得月亮也不给人以清虚广寒之意了。这时候让我做什么,当然叫苦连天。然而不知怎么的,要给《探佚》写篇序文,却捉笔欣然,乐于从事。
研究《红楼梦》而不去“打开书”,研究作品的“本身”,却搞什么并不“存在”的“探佚”!这有何道理可言?价值安在?有人,我猜想,就会这样质难的。舍本逐末,节外生枝,还有什么词句名堂,也会加上来。
《探佚》的作者,曾否遭到不以为然的批评讽刺,我不得而知。假如有之,我倒愿意替他说几句话。——以下是我假想的答辩辞。
要问探佚的道理何在,请循其本,当先问红学的意义何在。
“红学’是什么?它并不是用一般小说学去研究一般小说的一般学问,一点也不是。它是以《红楼梦》这部特殊小说为具体对象而具体分析它的具体情况、解答具体问题的特殊学问。如果以为可以把红学与一般小说学等同混淆起来,那只说明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
红学因何产生?只因《红楼梦》这部空前未有的小说,其作者、背景、文字、思想、一切,无不遭到了罕闻的奇冤,其真相原貌蒙受了莫大的篡乱,读者们受到了彻底的欺蔽。红学的产生和任务,就是来破除假象,显示真形。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扫荡烟埃”“斥伪返本”。不了解此一层要义,自然不会懂得红学的重要性,不能体会这种工作的艰巨性。
在红学上,研究曹雪芹的身世,是为了表出真正的作者、时代、背景;研究《石头记》版本,是为了恢复作品的文字,或者说“文本”;而研究八十回以后的情节,则是为了显示原著整体精神面貌的基本轮廓和脉络。而研究脂砚斋,对三方面都有极大的必要性。
在关键意义上讲,只此四大支,够得上真正的红学。连一般性的考释注解红楼书中的语言、器用、风习、制度……等等的这支学问,都未必敢说能与上四大支并驾齐驱。
如果允许在序文中讲到序者己身的话,那我不妨一提:我个人的红学工作历程,已有四十年的光景,四大支工作都做,自己的估量,四者中最难最重要的还是探佚这一大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例:当拙著《新证》出增订版时,第一部奉与杨霁云先生请正,他是鲁迅先生当年研究小说时为之提供红楼资料的老专家,读了增订本后说:“你对‘史事稽年’一章自然贡献很大,但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却是你推考八十回后的那些文章。”这是可以给人作深长思的,——不是说我作得如何,而是说这种工作在有识者看来才是最有创造性、最有深刻意义的工作。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被程高伪续所锢蔽而不自知,还以为他们干得好,做得对,有功,也不错……云云。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看不到曹雪芹这个伟大的头脑和心灵毕竟是什么样的,是被歪曲到何等不堪的地步的!这种奇冤是多么令人义愤填膺,痛心疾首!
红学,在世界上已经公认为是一门足以和甲骨学、敦煌学鼎立的“显学”;它还将发扬光大。但我敢说,红学(不是一般小说学)最大的精华部分将是探佚学。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平时与青年“红友”们说得最多的恐怕要算探佚。不识面的通讯友,遍于天下,他们有的专门写信谆谆告语:“您得把八十回后的工作完成,否则您数十年的工作就等于白做了!”他们的这种有力的语言心意,说明他们对此事的感受是多强烈,他们多么有见识,岂能不为之深深感动?通讯友中也有专门的探佚人材,他们各有极好的见解。最近时期又“认识”(还是通讯)了梁归智同志。当时他是山西大学中文系研究班上的卓异之材,他把探佚的成果给我看,使我十分高兴。他是数十年来我所得知的第一个专门集中而系统地做探佚工作的青年学人,而且成绩斐然。
我认为,这是一件大事情,值得大书特书。在红学史上会发生深远影响。我从心里为此而喜悦。
这篇序文的目的不是由“我”来“评议”《探佚》的具体成果的是非正误,得失利害,等等,等等。只有至狂至妄之人才拿自以为是的成见作“砝码”去秤量人家的见解,凡与己见合的就“对了”,不合的都是要骂的,而且天下的最正确的红学见解都是他一个提出来的。曹雪芹生前已经那样不幸,我们怎忍让他死后还看到红学被坏学风搅扰,以增加他那命运乖舛之奇致呢?《探佚》的作者的学风文风,非常醇正,这本身也就是学者的一种素养和表现。他的推考方法是正派路子,探佚不是猜谜,不是专门在个别字句上穿凿附会,孤立地作些“解释”,以之作为“根据”。他做的不是这种形而上学的东西。他又能在继承已有的研究成果上,知所取舍,有所发明,有所前进。他的个别论述,有时似略感过于简短,还应加细,以取信取服于读者,但其佳处是要言不烦,简而得要,废文赘句,空套浮辞,不入笔端。
为学贵有识。梁归智同志的许多优长之点的根本是有识。有识,他才能认定这个题目而全面研讨。
这是他着手红学的第一个成绩。在他来说,必不以此自满,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更大的贡献。这也是我的私颂。
这篇短序,挥汗走笔,一气呵成,略无停顿。虽不能佳,也只好以之塞责了,它只是替《探佚》说明:这不是什么“本”上之“末”,“节”外之“枝”,正是根干。
一九八一年七月廿四日
酉中。周汝昌
君书动我心——王湘浩《红楼梦新探》简评
'题诗'谁解其中味?君书动我心。同时不相识,字字惜千金。
我艰难地坚持读完了王湘浩教授的《红楼梦新探》,不禁万感中来,悲喜交集,心中实难平静。
这册书部头不大,编收论文只有六篇,正文不过108页,然而在近年红学专著中,这是我所见的一部令我心折的、学术品格很高、思力识力很深的著作。它的问世,意义之重大,必将逐步为学术文化界认识与评价。
为什么重大?就我浅见,略陈数端——
第一,著者王湘浩为何如人?他是一位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