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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恼人生 池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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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哒哒哒〃就是一梭子。
〃雷雷!〃印家厚吃惊地喝住儿子。
不到三分钟;早点吃完了。人们都是在路边吃;吃完了就地放下碗筷;印家厚也一样;放下碗筷;拍了拍儿子;走路。儿子捏了根油条;边走边吃;香喷喷的。印家厚想:这小子好残酷;提枪就扫射;怎么得了!像谁?他可没这么狠的心;老婆似乎也只是嘴巴狠。怎么得了!他提醒自己儿子要抓紧教育!不能再马虎了!立时他的背就弯了一些;仿佛肩上加压了。
***
上了厂里接船的公共汽车。印家厚试图和儿子聊聊。
〃雷雷;晚上回家不要惹妈妈烦;不要说我们吃了凉面的。〃
〃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好。我自己。好孩子要学会对别人体贴。〃
〃爸;妈妈为什么烦?〃
〃因为妈妈不让我们用餐馆的碗筷;那上面有细菌。〃
〃吃了会肚子疼的细菌吗?〃
〃对。〃
〃那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他低估了四岁的孩子。哄孩子的说法的确过时了。
〃喏;是这样。本来是不应该吃的。但是在家里吃早点;爸爸得天不亮就起床开炉子;为吃一碗面条弄得睡眠不足又浪费煤。到厂里去吃罢;等爸爸到厂时;食堂已经卖完了。带上碗筷吧;更不好挤车。没办法;就只能在餐馆吃了。好在爸爸从小就吃凉面;习惯了;对上面的细菌有抵抗力了。你年纪小抵抗力差就不适合吃餐馆了。〃
〃哦;知道了。〃
儿子对他认真的回答十分满意。对;就这么循循善诱。印家厚刚想进一步涉及对人开枪的事;儿子又说话了:〃我今天晚上一回家就对妈妈说:爸爸今天没有吃凉面。对吧?〃
印家厚啼笑皆非;摇摇头。也许他连自己都没教育好呢。如果告诉儿子凡事都不能撒谎;那么将来儿子怎么对付许许多多不该讲真话的事?
送儿子去了厂幼儿园得跑步到车间。
去幼儿园磨蹭的时间太多了。阿姨们对雷雷这种〃临时户口〃牢骚满腹。她们说今天的床铺;午餐;水果糕点;喝水用具;洗脸毛巾全都安排好了;又得重新分配;重新安排;可是食品已经买好了;就那么多;一下子又来了这么些〃临时户口〃;僧多粥少;怎么弄?真烦人!
印家厚一个劲陪笑脸;作解释;生怕阿姨们怠慢了他的儿子。
上班铃声响起的时候;印家厚正好跨进车间大门。
记考勤的老头坐在车间门口;手指头按在花名册上印家厚的名字下;由远及近盯着印家厚;嘴里嘀咕着什么。
这老头因工伤失去了正常健全的思维能力;但比正常人更铁面无私;并且厂里认为他对时间的准确把握有特异功能。
印家厚与老头对视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对老头做了个讨好的表情。老头声色不动;印家厚只好匆匆过去。老头从印家厚背影上收回目光;低下头;精心标了一个1.5。车间太大了;印家厚从车间大门口走到班组的确需要一分半钟;因此他今天迟到了。
印家厚在卷取车间当操作工。
他不是一般厂子的一般操作工;而是经过了一年理论学习又一年日本专家严格培训的现代化钢板厂的现代化操作工。他操作的是日本进口的机械手。
一块盖楼房用的预制板大小的钢锭到他们厂来;十分钟便被轧成纸片薄的钢片;并且卷得紧紧的;拦腰捆好;摞成一码一码。印家厚就干卷钢片包括打捆这活。
他的操作台在玻璃房间里面;漆成奶黄色;斜面的工作台上;布满各式开关;指示灯和按钮;这些机关下面的注明文字清一色是日文。一架彩色电视正向他反映着轧钢全过程中每道程序的工作状况。车间和大教堂一般高深幽远;一般洁净肃穆;整条轧制线上看不见一个忙碌的工人;钢板乃至钢片的质量由放射线监测并自动调节。全自动;不要你去流血流汗;这工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七十年代建厂时它便具有了七十年代世界先进水平;八十年代在中国;目前仍是绝无仅有的一家;参观的人从外宾到少数民族兄弟;从小学生到中央首长;潮水般一层层涌来。如果不是工作中搀杂了其它种种烦恼;印家厚对自己的工作会保持绝对的自豪感;热爱并十分满足。
印家厚有个中学同学;在离这儿不远的炼钢厂工作;他就从来不敢穿白衬衣;穿什么也逃不掉一天下来之后那领口袖口的黄红色污迹;并且用任何去污剂都洗不掉。这位老弟写了一份遗嘱;说:在我的葬礼上;请给我穿上雪白的衬衣。他把遗嘱寄给了冶金部部长。因此他受到行政处分。而印家厚所有的衬衣几乎都是白色的;配哪件外衣都帅。轮到情绪极度颓丧的时候;印家厚就强迫自己想想同学的事;忆苦思甜以解救自己。
眼下正是这样。
印厚家瞅着自己白衬衣的袖口;暗暗摆着自己这份工作的优越性;尽量对大家的发言充耳不闻。
***
本来工作得好好的。站立在操作台前;看着火龙般飞舞而来的钢片在自己这儿变成乖乖的布匹;一任卷取……可是;厂长办公室决定各车间开会。开会评奖金。
四月份的奖金到五月底还没有评出来;厂领导认为严重影响了全厂职工的生产积极性。
车间主任一开始就表情不自然;讲话讲到离奖金十万八千里的计划生育上去了。
有人暗里捅捅前一个的腰;前面的人便噤声敛气注目车间主任。捅腰的暗号传递给了印家厚;印家厚立刻意识到气氛的异样。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印家厚惴惴地想。
终于;车间主任一个回马枪;提起奖金问题;并亮出了实质性的内容:厂办明确规定;严禁在评奖中搞〃轮流坐庄〃;否则;除了扣奖之外还要处罚。这次决不含糊!
印家厚在一瞬间有些茫然失措;心中哽了团酸溜溜的什么。可是很快地便恢复了常态。
〃轮流坐庄〃这词是得避讳的。平日车间班组从来没人提及。自从奖金的分发按规定打破平均主义以来;在几年时间里;大家自然而然地默契地采用〃轮流坐庄〃的方法。一、二、三等奖逐月轮流;循环往复。同事之间和谐相处;绝无红脸之事;车间领导睁只眼闭只眼;顺其自然。车间便又被评为精神文明模范单位。
好端端今天突然怎么啦?
众人的眼光在印家厚身上游来游去;车间主任老注意印家厚。这个月该是印家厚轮到得一等奖了。
一等奖三十元。印家厚早就和老婆算计好这笔钱的用途:给儿子买一件电动玩具;剩下的去〃邦可〃吃一顿西餐。也挥霍一次享受一次吧;他对老婆说。老婆展开了笑颜:早就想尝尝西餐是什么滋味;每月总是没有结余;不敢想。
老婆前几天还在问:〃奖金发了吗?〃
他答道:〃快了。〃
〃是一等奖?〃
〃那还用说!名正言顺的。〃
印家厚不愿意想起老婆那难得和颜悦色的脸;她说得有道理;哪儿有让人舒心的事?他看了好一会儿洁白的袖口;又叭嗒叭嗒挨个活动指关节。
二班的班长挪到印家厚身边。他俩的处境一样。二班长说:〃喂喂;小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得了!〃印家厚低低吼了一句。
二班长说:〃肯定有人给厂长写信反映情况。现在有许多婊子养的可喜欢写信了。咱俩是他妈什么狗屁班长;干得再多也不中。太欺负人了!就是吃亏也得吃在明处。〃
印家厚说:〃像个婆娘!〃
二班长说:〃看他们评个什么结果;若是太过分;我他妈干脆给公司纪委寄份材料;把这一肚子烂渣全捅出去。〃
印家厚干脆不吱声了。
如果说评奖结果未出来之前印家厚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的话;有了结果之后他不得不彻底死心了。他总以为即便不按轮流坐庄;四月份的一等奖也应该评他。四月份大检修;他日夜在厂里;干得好苦!没有人比他干得更苦的了;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是为了避嫌;来了个极端;把他推到了最低层:三等奖。五元钱。
居然还公布了考勤表。车间主任装成无可奈何的样子念迟到旷工病事假的符号;却一概省略了迟到的时间。有人指出这一点;车间主任手一摆;说:〃时间长短无关紧要。那个人不太正常嘛。〃印家厚又吃了暗亏。如果念出某人迟到一分半钟;大家会哄堂一笑;一笑了之;可光念迟到;许多评他三等奖的人心里宽松了不少。
当车间主任指名道姓问印家厚要不要发表什么意见时;他张口结舌;拿不定该不该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早晨在轮渡上;他冲口作出《生活》一字诗;思维敏捷;灵气逼人。他对小白一伙侃侃而谈;谈古代作家的质朴和浪漫;当代作家的做作和卖弄;谈得小白痛苦不堪可又无法反驳。现在仅仅只过去了四个钟头;印家厚的自信就完全被自卑代替了。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话;含糊不清;他自己都没听清就又含糊着坐下了。
似乎有人在窃窃地笑。
印家厚的脖子根升起了红晕;猪血一般的颜色。其实他并不计较多少钱;但人们以为他——一个大男人被五块钱打垮了。五块钱。笑掉人的牙齿。印家厚让悲愤堵塞了胸口。他思谋着腾地站起来哈哈大笑或说出一句幽默的话;想是这么想;却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动作来;猪血的颜色迅速地上升。
他的徒弟解了他的围。
雅丽蓦地立起身;故意撞掉了桌子上的一只水杯;一字一板地说:〃讨厌!〃
雅丽见同事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噗地吹了吹额前的头发;孩子气十足地说:〃几个钱的奖金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别说三十;三百块又怎么样?你们只要睁大眼睛看谁干的多;谁干的少;心里有个数就算是有良心的人了。〃
车间主任说:〃雅丽!〃
雅丽说:〃我说错了?别把人老浸在铜臭里。〃
不知好笑在哪儿;大家哄哄一笑。雅丽也稚气地笑了;说:〃主任大人;吃饭时间都过了。〃
〃散会吧。〃车间主任也笑了笑。
***
雅丽和印家厚并肩走着;她伸手掸掉了他背上的脏东西。
印家厚说:〃吃饭了。〃
雅丽说:〃咱们吃饭去。〃
五月的蓝天里飘着许多白云。路边的夹竹桃开得娇艳。师徒俩一人拿了一个饭盒;迎着春风轻快地往前走。印家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侧面晃动着一张喷香而且年轻的脸;他不自觉地希望到食堂的这段路更远些更长些。
雅丽说:〃印师傅;有一次;我们班里——哦;那是在技校的时候。班里评三好生;我几乎是全票通过;可班委会研究时刷下了我。三好生每人奖一个铝饭锅;他们都用那锅吃饭;上食堂把锅敲得叮咚响;我气得不行;你猜我怎么啦?〃
〃哭了。〃
〃哭?哈;才不呢!我也买只一模一样的;比他们谁都敲得响。〃
她试图宽慰他;印家厚咧唇一笑。虽然这例子举得不着边际;于事无补;但毕竟有一个人在用心良苦地宽慰他。
〃对。三好生算什么。你挺有志气的。〃
雅丽咯咯地笑;笑得很美;脸蛋和太阳一样。她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印家厚心里格登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雅丽小跑了两步;跳起来扯了一朵粉红的夹竹桃;对花吹了一口气;尽力往空中甩去。姑娘天真活泼犹如一只小鹿;可那扭动的臀部;高耸的胸脯却又流露出女人的无限风情。
〃我不想出师;印师傅;我想永远跟随你。〃
〃哦;哪有徒弟不出师的道理。〃
〃有的。只要我愿意。〃雅丽的声音忽然老了许多;脚步也沉重了。印家厚心里不再格登;一块石头踏踏实实地落下——他多日的预感;猜测;变成了现实。
雅丽用女人常用的痛苦而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没其他办法;我想好了;我什么也不要求;永远不;你愿意吗?〃
印家厚说:〃不。雅丽;你这么年轻……〃
〃别说我!〃
〃你还不懂——〃
〃别说我!说你;说;你不喜欢我?〃
〃不!;我;不是不喜欢你。〃
〃那为什么?〃
〃雅丽;你不懂吗?你去过我家的呀。〃
〃那有什么关系。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我什么也不要求。你不能那样过日子;那太没意思太苦太埋没人了。〃
印家厚的头嗡嗡直响;声音越变越大;平庸枯燥的家庭生活场面旋转着;把那平日忘却的烦恼琐事一一飘浮在眼前。有个情妇不是挺好的——这是男人们私下的话。他定睛注视雅丽;雅丽迎上了清澈的眼光。印家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浑浊和肮脏。他说:〃雅丽;你说了些什么哟;我怎么一句也没听清楚;我一心想着他妈的评奖的事。〃
雅丽停住了。仰起脑袋平视着印家厚。亮亮的泪水从深深的眼窝中奔流出来。
后面来人了。一群工人;敲着碗;大步流星。
印家厚说:〃快走。来人了。〃
雅丽不动;泪水流个不止。
印家厚说:〃那我先走了。〃
等人群过去;印家厚回头看时;雅丽仍然那么站着;远远地;一个人;在路边太阳下。印厚家知道自己若是返回她身边;这一缕情丝则必然又剪不断;理还乱;若独自走掉;雅丽的自尊心则会大大受伤害。他遥遥望着雅丽;进退不得。他承认自己的老婆不可与雅丽同日而语;雅丽是高出一个层次的女性;他也承认自己乐于在厂里加班加点与雅丽的存在不无关系。然而;他不能同意雅丽的说法。不能的理由太多太充足了。
印家厚转身跑向食堂。
他明明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
食堂有十个窗口。十个窗口全是同样长的队伍。印家厚随便站了一个队。
二班长买了饭;双手高举饭碗挤出人群;在印家厚面前停了停。印家厚以为他又要谈评奖的事。他也得了三等奖;不但没有吵闹争论;反而在车间主任的指名下发言说他是班长;应该多干;三等奖比起所干的活来说都是过奖的了。他若真是个乖巧人;就不该提评奖;印家厚已经准备了一句〃屁里屁气〃赠送给他。
〃哦!行不得也哥哥。〃二班长把雅丽的嗓音蓦仿得微妙微肖。
〃屁里屁气!〃印家厚说;对这件事这句话一样管用。
今天上午没一桩事幸运。榨菜瘦肉丝没有了;剩下的全是大肥肉烧什么、盖什么;一个菜六角钱;又贵又难吃;印家厚决不会买这么贵的菜;他买了一份炒小白菜加辣萝卜条;一共一角五分钱。
食堂里人头济济;热气腾腾;没买上可意菜的人边吃边骂骂咧咧;此外便是一片咀嚼声。印家厚蹲在地上;捧着饭盒;和人们一样狼吞虎咽。他不想让一个三等奖弄得饭都不香了。吃了一半;小白菜里出现了半条肥胖的;软而碧绿的青虫。他噎住了;看着青虫;恶心的清涎一阵阵往上涌。没有半桩好事——他妈的今天上午!他再也不能忍耐了。
印家厚把青虫摊在饭碗里;端着;一直寻到食堂里面的小餐室里。
食堂管理员正在小餐室里招待客人;一半中国人一半日本人。印家厚把管理员请了出来;让他尝尝他手下的厨师们炒的白菜。管理员不动声色地望望菜里的虫又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印家厚;招呼过来一个炊事员;说:〃给他换碗饭菜得了。〃他那神态好像打发一个要饭化子;吩咐后便又一溜烟进了小餐室。年轻的炊事员根本没听懂管理员那句浙江方言是什么意思;朝印家厚翻了翻白眼;耸了耸肩;说:〃哈罗?〃
印家厚本来是看在有日本人在场的份上才客客气气;〃请出〃管理员的。家丑不可外扬嘛。这下他要给他们个厉害瞧瞧了。印家厚重返小餐室;捏住管理员的胳膊;把他拽到墙角落;将饭菜底朝天扣进了他白围裙胸前的大口袋里。
***
雷雷被关〃禁闭〃了。
幼儿园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床上睡午觉;雷雷一个人被锁在〃空中飞车〃玩具的铁笼里。他无济于事地摇撼着铁丝网;一看见印家厚;叫了声〃爸!〃就哭了。
一个姑娘闻声从里面房间奔了出来;奶声奶气地讥讽:〃噢;原来你还会哭?〃
印家厚说:〃他当然会哭。〃
姑娘这才发现印家厚;脸上一阵尴尬。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时髦的薄呢连衣裙。她的神态和秀丽的眉眼使印家厚暗暗大吃一惊。这姑娘酷像一个人。印家厚顷刻之间便发现或者认可了他多年来内心深藏的忧郁;那是一种类似遗憾的痛苦、不可言传的下意识的忧郁。正是这股潜在的忧郁使他变得沉默;变得一切都不在乎;包括对自己的老婆。
姑娘说:〃对不起。你的儿子不好好睡午觉;用冲锋枪在被子里扫射小朋友;我管不过来;所以……〃
就连声音语气都像。印家厚只觉得心在喉咙口上往外跳;血液流得很快。他对姑娘异常温厚地笑笑;尽量不去看她;转过身面对儿子;决定恩威并举;做一次像电影银幕上的很出色很漂亮的父亲。他阴沉沉地问:〃雷雷;你扫射小朋友了吗?〃
〃是……〃
〃你知道我要怎么教训你吗?〃
儿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的威严;怯怯地摇头。
〃承认错误吗?〃
〃承认。〃
〃好。向阿姨承认错误;道歉。〃
〃阿姨;我扫射小朋友;错了;对不起。〃
姑娘连忙说:〃行了行了;小孩子嘛。〃她从笼子里抱出雷雷。
泪珠子停在儿子脸蛋中央;膝盖上的绷带拖在腿后跟上。印家厚换上充满父爱的表情;抚摸儿子的头发;给儿子擦泪包扎。
〃雷雷;跑月票很累人;对吗?〃
〃对。〃
〃爸爸还得带上你跑就更累了。〃
〃嗯。〃
〃你如果听阿姨的话;好好睡午觉;爸爸就可以休息一下。不然;爸爸就会累病的。〃
〃爸爸。〃
〃好了。乖乖去睡;自己脱衣服。〃
〃爸;早点来接我。〃
〃好的。〃
雷雷径直走进里间;脱衣服;爬上床钻进了被窝。
姑娘说:〃你真是个好父亲!〃
印家厚不禁产生几分惭愧;他其实是在表演;若是平时;一巴掌早烙在儿子屁股上了。他是在为她表演的吗?他不愿意承认这点。
玩具间里;印家厚和姑娘呆呆站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理由再站下去了;说:〃孩子调皮;添麻烦了。〃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我——〃
印家厚敏感地说:〃你什么?说吧。〃
姑娘难为情地笑了一笑;说:〃算了算了。〃
凭空产生的一道幻想;闪电般击中了印家厚;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你叫什么名字?〃
〃肖晓芬。〃
印家厚一下子冷静了许多。这个名字和他刻骨铭心的那个名字完全不相干。但毕竟太相像了;他愿意与她多在一起呆一会。〃你刚才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
姑娘诧异地注视了他一刻;偏过头;伸出粉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说:〃我是待业青年;喜欢幼儿园的工作。我来这里才两个月;那些老阿姨们就开始在行政科说我的坏活;想要厂里解雇我。我想求你别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她们正挑我的毛病呢。〃
〃我当然不会说。是我儿子太调皮了。〃
〃谢谢!〃
姑娘低下头;使劲眨着眼皮;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泪珠。印家厚的心生生地疼;为什么每一个动作都像绝了呢?
〃晓芬;新上任的行政科长是我的老同学;我去对他说一声就行了。要解雇就解雇那些脏老婆子吧。〃
姑娘一下子仰起头;惊喜万分;走近了一步;说:〃是吗?〃
鲜润饱满的唇;花瓣一般开在印家厚的目光下;印家厚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头脑里嗡嗡乱响;一种渴念;像气球一般吹得胀胀的。他似乎看见;那唇迎着他缓缓上举……突然他好像猛地被人拍了一下;清醒了。没等姑娘睁开眼睛;印家厚掉头出了幼儿园。
马路上空空荡荡;厂房里静静悄悄。印家厚一口气奔出了好远好远。在一个无人的破仓库里;他大口大口喘气;一连几声唤着一个名字。他渐渐安静下来;用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自嘲地舒出一口气;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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