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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2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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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呼雷闪电里一分一秒地苦捱着,终于听到了哐当哐当砸架子声。两人腾地站起来,底下有人扯嗓喊廖珍,是范保管和小炳!他俩便赶紧扯嗓应答。 
   
  四 
   
  经过两个小时的风雨折腾,廖珍以为小来小去地病一场,肯定是躲不过了。可是一觉醒来,竟连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一夜她睡在范志军的库房里。不要说那晚上雨太大,就是多好的晴天,当她一推库房门,那股碰鼻子打脸温热的气浪,也会一下绊住她的腿。她自己的家就缺这个。开升降机实行的是24小时大倒班,使女儿小琬的生活成了问题,她只好让小琬寄宿大姨家。没有女儿在家,廖珍每回一推家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冷寂,她每迈一步,这冷寂就放大一倍。即使夏天的气温闷热,那无处不在的冷寂,也沁人她的骨髓,令她的心立时缩成一砣。她这才懂得小琬在自己生活中是有热度的。范志军雨夜库房里的气浪,还夹杂着一股喷香的米饭和炸酱味。她惧怕回家的冷寂,所以这喷香的米饭和炸酱味,一下就让她慵懒地瘫下来,一动都不想动了。 
  范保管脚下带着小跑,一会儿为她扒掉身上透湿的衣服,一会儿将热水倒在盆里。等她洗完换毕,桌上热乎乎的两菜一汤已摆上了。廖珍是饿坏了,喝蛋汤都发出咕咚咕咚打腔子声。当胃里钻出了饱嗝,她撂下桌上的一片狼藉,一个仰儿就倒在小床上。她眼皮发黏地看着范志军忙碌的身影,拖着长声有一搭无一搭地问:“老范,你在你们家里也这么模范吗?” 
  老范端着盆,将洗衣水泼到外边,咕哝着:“对。” 
  “你对你老婆田丽丹,也这么模范吗?” 
  老范将廖珍的鞋刷好摆在窗台上,又咕哝着:“对。” 
  廖珍声调陡地扬起来,还蛮声蛮气地:“好哇!原来你是两头蒙骗!你到底有没有点儿真格的?” 
  范志军手里的活停顿了一下:“瞎说啥?看你都啥样了,效尚下吧!今晚我不动你!” 
  廖珍浑身像触了电一样,手脚一顿舞舞扎扎,“呸你个姓范的!你动谁呀?你个穷馊样,你还包上便宜二奶啦?!” 
  范志军头也不抬地去洗碗、擦桌子,嘴里却在小嘀咕:“对你好也不行,那你说咋办?” 
  廖珍不知是怎么睡去的,天放亮的时候,她和他谁也不搭话,不搭话却都变成出壳的蛹子,一点点蠕动着。最后两个人就绞成了一个人,绞成一个人的那一刻,廖珍想就这样凝固算了,或就这样死去算了!可她到底还是想起紧要的事来了,她赶紧坐起来,求老范给吴顺手弄一顶红色安全帽。老范当即就从库里取一顶半新不旧的机动用帽,交给廖珍,只是得让吴顺手补张借条来。 
  这顶帽子到了吴顺手手上时,就变成了一块通红的烙铁,把他两手烫得,左手倒进右手,右手又倒进左手,又戴戴摘摘三五遍,才摸出一条卷烟纸,端端正正地写了张欠条: 
  我不属矛黄帽子阶层,特借红帽子一顶,人 
  走必还。 
  ——吴顺手 
  他忘了说谢,快步就往人多的地方去扎堆儿,嘴里哼着浪不丢儿的二人转小调儿:张廷秀迈步走上更衣亭嗨,更衣亭上嗨,我就把衣来更嗨……他一步三摇,有意将头上那顶红帽子弄得瑟瑟抖抖,像戏台上丑子身上耍出的花活儿,弄得廖珍哭笑不得。 
  因为那场大雨,也因为一顶安全帽,廖珍再怎么防着吴顺手,到底两人关系还是比原先近了一层。近了一层,吴顺手就要将心里全部的郁闷向廖姐倾吐。他有时像个不知好歹的跟腚孩子,跟廖姐叨叨咕咕。他心里堆积的东西太多了,太多的东西纠缠着一个结,那结就是前妻孙彩霞。霞子是他的荣耀,霞子是他的耻辱;霞子是一囤粮食,发了酵,酿了酒,曾令他神醉魂销,也生出比酒更多的糟粕子,让他落魄碎心…… 
  孙彩霞是吴顺手买来的。 
  在羊栏寨,最穷的人家是彩霞子的娘家。一位批字先生说,这家人受穷的根由,全怪彩霞子是花妖托生的。这丫头生得水葱般的鲜亮,她见人一笑,粉嫩的圆唇里露出崭齐的糯米牙,瓷白瓷白的;她往哪儿一瞅,蓝瓦瓦的瞳仁一下就能电着谁。据说当年批字先生收了她妈四捆黄烟,便与她妈打了好一阵耳语,那女人听罢脸色大变。以后的日子,就应了那先生的断言:一家子真是命途多舛。先是彩霞子16岁的哥在水库里淹死,隔年身壮如牛的爹,又在惊马翻车中轧折了腰,瘫痪在炕。一家的日子彻底就衰了。彩霞妈相信闺女妨人的命相,就放出话:谁出3000元彩礼,闺女就归了谁。 
  所有的大小光棍都眼馋霞子,却都拿不出钱来。只有吴顺手听了,立马背个狗蛋大的行李到城西下煤窑去了。城西煤窑是鲁本田开的,地脉容易塌方,工钱比别处厚。吴顺手一天十几个小时在洞子里爬着背煤,足足背了六个月,挣够了3000块,就赶紧回到村。他把一沓票子,往孙彩霞家炕席上一撂,18岁的孙彩霞当时就成了他媳妇! 
  他嘻着脸,和水葱般的俊媳妇,手拉手又来到鲁煤窑的小矿上。他下洞子,媳妇在伙食上帮厨,第二年又添了小牛子。添了小牛子,这女人腰照样细,脸照样白,蓝瓦瓦的瞳仁照样放电。放电也没电着谁,倒是炖菜的手艺让窑上的黑脸汉子们都叫好。谁叫好也出不了什么岔,单是鲁煤窑叫好就支出个岔。鲁煤窑喜好打麻将,窑上设个局,一打到天亮。原先半夜里每人用一盒康师傅方便面打尖儿,后来改成彩霞子上灶,一锅乱炖。炖也没白炖,有偿服务,三二百元的小费就时常揣家来了。吴顺手只顾半夜三更地不停数票子,却没防备彩霞子不光土豆茄子一锅乱炖,还和鲁煤窑炖一条炕上了。媳妇和别人好成一个人了,这才把吴顺手气疯了,他哭过闹过,跳脚发狠,扬言非把姓鲁的宰了,把小妖精废了,再一把火把煤窑烧了。可他说都白说了,倒伸手接了鲁煤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6000元,条件是马上和霞子办离婚。他仔细想想,这钱倒是比当年给彩霞子妈的3000元翻一番了。他忍着心疼一跺脚,也罢,这花妖克男人,鲁煤窑现在你算死定了!他这样想着,心里宽慰了许多,当晚自己下了一次小馆子,喝了一瓶白干,吃了一斤烀肉。 
  下头场雪那天,吴顺手又背个狗蛋大行李回到羊栏寨,与走时不同的是,身边少了个女人,背上多了个小人芽子…… 
  在工号里吴顺手每提一次彩霞子,都要经验性地坠上一句:“还是咱廖姐好人哪!”廖姐听了不受用,可他却没看出来,他一心希望能为廖姐再做点儿什么。每当雷电一闪,吴顺手就巴不得一个雷再将设备击坏,停电停工,使胆小的廖姐再度半空搁浅,他将再度大显身手,为廖姐好生救驾。他走进货梯,见廖姐早不捂大口罩了,两腮现出了日头色,身上换上了肥大的迷彩服,臂兜上插个小手电。梯子一上人,她就成了高音喇叭:“往里走、往里走、往里走!”一到站,她也是喇叭高音:“安全门、安全门、关安全门!”有几次大风超过六级,按升降机操作守则规定,遇六级以上风,就有权拒绝开梯。她不管那个,在飞沙走石的击打下,她照样将货梯开成了钻天的火箭。还有几回,夜班遇上不大不小的供电障碍,吊在十几层的她,一个人打着小电筒,不一刻就从楼梯板上的残土堆上出溜下来,这让吴顺手多少有些遗憾,也好生纳罕。 
  开二号梯的小娥子和廖珍同一个时段当班。两部货梯离得挺老远,可只要一开到同一层楼,两人就抻着脖儿搭茬儿说话。 
  “娥子哎——热不热?” 
  “妈呀——都烤成鱼干儿啦!廖姐哎——你困不困哪?” 
  “困哪!刚才还打个盹,梦见……” 
  “梦见你闺女小琬啦?” 
  “哈哈,亏你一猜一个准儿!娥子哎——蚊子咬你不?我可浑身都是大脓包!” 
  小娥子就让她快过去取盒清凉油。 
  廖珍钻出斗子,在外墙跳板上抄了近路。娥子见她在十几层高的跳板上小跑,一步一颤达,就叹道:“我的姐!燕子钻天哪?你啥时练成个贼大胆!” 
  廖珍一愣神停在半道,她垂直望下去,底下人都成了玩具变形金刚,还打着倒立。而自己头也不晕,腿也不软,还一使劲跨过一截空当儿,跳板随即弹出一弯大弧:“姐姐我是枪林弹雨过来的人啦!” 
  娥子应和道:“对吔!我姐老兵油子啦!” 
  大倒班不怕累,就怕熬。廖珍下班后进家,鞋一甩,倒头便睡,往往是睡醒了原窝坐在那儿,不吃不喝,不梳不洗,脑里空空的,僵坐片刻后,再一摊稀泥那样原窝瘫倒,再睡个晨昏颠倒,死猪半炕。可就这 
样,轮到当班入夜时,这颗头就又大得擎不住了,只要上下眼皮一碰,呼噜声就大肆响起。开头她能被自己的呼噜声吓醒,到后来竟然当着货梯里一帮子大老爷们儿的面,能将呼噜打得花样翻新。寻乐儿的男人们就向她描述,说她打呼噜有时像拉警笛,有时像拖拉机,有时像牛倒嚼。那不堪的描述,并没让廖珍收敛,她脸不红不白的,嘴上功夫也上了档次,你贫我也贫。 
  楼升高了,货梯的来回路程抻长了,廖珍能看到沈阳城的全景,能把闹哄哄的中街一把扯近些,再一把抛远些。到了晚上,中街就是光明城里的一条火龙,眩人眼目的霓虹灯,串成串,连成片,成了火龙身上珠光宝气的鳞衣。廖珍向上升,火龙就摇曳着一身的灿烂,悠悠沉入谷底;廖珍下降,火龙就进放着通体的辉煌,呼呼腾上高空。看着、看着,就能把这条龙看游了,看动了,看飞了!飞飞动动,一头扎到她鼻梁骨上,将一身鳞片撞个稀碎,眼前爆开金灿灿的光斑……她在惊天动地的砸梯子声音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嘴边口涎吊起老长,如潮的睡意挥也挥不去! 
  大楼封顶那天,混凝土用量太大,连架子工、钢筋工都来上砂浆。几台振捣器一起作业,弄得满处都是浆浆水水。穿个大水靴的胡领班,一会儿接听手上的步话机,一会儿又忙着叫人、叫料。他见廖珍头上顶块湿毛巾,脚边还备了一桶水,就说:“这法子好,花草润水还支棱儿呢,今晚你可千万别拉警笛!” 
  廖珍白他一眼:“说屁话呢!”不知从何时起,她说话学会了夹脏字。夹进脏字又爽口又过瘾,往往一个脏字出来,不是一把将你拉近,就是一脚将你踢远。这不,她话音刚落,胡领班脸上笑纹就成了盛开的菊花:“怕你开蹿出去,把这帮弟兄当成肉弹放了,都拉家带口的不容易!” 
  虽是笑闹,廖珍还是知道这话的分量。可是临近午夜,眼睛还是黏得不行。她喝醋,嚼蒜,往头上浇水,睁大眼睛看着红油写的楼层号……19、20、21、22、23……这货梯,像一艘发射升天的火箭那样,呼呼呼不停地上升,眼前光影不断地变幻,如流萤嗡嗡嘤嘤。白炽灯是白色的萤火,楼层的标识是红色的萤火,天上的星月是黄色的萤火,小车里的砂浆是青色的萤火,各色萤火交织碰撞,化作满天五光十色的流星雨……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廖珍的头撞在斗子顶上,她迷瞪着眼一看,斗子门弹开了,吴顺手正死死地扳住手柄,货梯里的上料工,哎哟啊呀地撞在一起,几车砂浆都甩飞了! 
  廖珍彻底醒了,才知一个盹打深了,把货梯照直开上去了,幸好轨道顶端有一截叫“限位”的横梁挡着,也幸好手疾眼快的吴顺手扳住手柄煞车。假如“限位”失控又不知煞车,货梯就会像冲出弹道的炮弹一样,蹿到天上,把一车人放了肉弹! 
  廖珍用湿毛巾擦擦脸,满脸歉疚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民工们受了惊吓,有的被甩了一身砂浆,有的被小车轱辘轧疼了脚,可是他们拍拍跺跺,哎哟了一阵,也没说什么就下去了。剩下廖珍一个人,暗自头皮发麻。 
  工地的晚上,也不总是玩命折腾。见缝插针捞仨俩钟点的空当儿眯一觉,也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廖珍和小娥子决不窝在底下喂蚊子。她俩约好了一起上到楼顶的露台,一个又风凉又绝无蚊虫小咬的大广场,就属于她俩了。抬头看看天,星星也是胖的,月亮也是肥的,夜空都是湛清透明的。撒眼看看四围的万家灯火,天地连为一体,闪烁而又浩淼。两人总是凝望着这条流金流火的中街,指指戳戳,哪儿是新玛特购物中心,哪儿是金银首饰楼,哪儿是法狮龙、班尼路、圣玛田、佐丹奴一类的品牌店……然后她俩就要抓紧抢一觉。露台上收拾得相当干净,她们在设备间里藏着两条马凳。马凳是用一根横木方,两个人字腿钉的。平时这种马凳躺不住人,可她俩却能将身子直挺挺地绷成一根棍儿,两手在脑后托成个枕头。这躺法很技术,睡姿天天不变。 
  这天小娥子躺下,肚子上就鼓出个瓜。廖珍说:你两口多好,一起做伴进城打工,钱也挣了,孩子也有了。小娥子一下来了精神,求廖珍给相看一下怀的是男是女。两人翻身起来,廖珍装模作样地围她转了一圈,不看她肚子,专看她后腰。又按按拍拍了一通才得出结论:屁股打坠儿,胯骨横宽,一副懒丫头相!小娥子又在马凳上躺成一根棍儿,说生丫头就丫头,二胎再挨个带把儿的。就像廖姐一样,一个小强,一个小琬,有儿有女的。 
  廖珍一听不敢再接话,假装睡去。哪成想小娥子由生儿育女的话头,进行了进一步的引申:“廖姐,肚里揣上了瓜纽子,晚上还能让男人碰不?”廖珍还在装睡,一动不动。 
  小娥子顾自地问:“廖姐,你跟我坦白,你揣孩子那会儿,范保管碰不碰你?” 
  廖珍心里警觉着,嘴里却故意咕咕哝哝地打岔,声调像呓语:“睡觉!睡觉!” 
   
  五 
   
  一连两天吴顺手没来上班。本来他有了红帽子后,在工号上欢实了好一阵子。一些上料、支模、打板,跟他不沾边的活路,好坏快慢,他都挤进去指手画脚;在楼里没人的地方,要是逮着个屙屎撒尿的,他就冲过去,吆五喝六的能把人家折腾半死;排队打饭时,他也动不动就把饭盆倒背在身后,朝队伍喊两嗓子:“排好啦!排好啦!”别人也不服他,断不了扔出几句招惹他:“哟,吴老总(肿)?没搬块土坯照照脸,老肿啦!”“瞧,王小二屙屎,平地冒出个尖塔来厂吴顺手听了也不生气,回道:“操!一群跟屁股亲嘴的傻帽儿,香臭不分!” 
  有几天吴顺手没来上班,一向喧腾的工号上就寡味了许多。有人说这小子也得了多眠症,正趴在工棚里烀猪头。胡领班率先来到工棚,果然见他正在铺上大睡。工棚里通风不好,又是大通铺,民工的破鞋烂袜子随处都是,大白天闷得暑气逼人,馊味刺鼻。吴顺手通体淌着油汗,几只蝇子哼唱着,围着他飞飞落落。胡领班抬起脚刚要踹他一下,又停住了,他发现这人脚掌心上咋还用墨笔写着字?胡领班蹲下来,研究了好一会儿。见一只上写了个“5”,而另一只上写了个“10”。他没琢磨明白,重又扬起他的脚,一下一下踹他:“起来!起来!大白天挺什么尸?!” 
  吴顺手这才不情愿地爬起来,到外边水龙头冲了把脸,把安全帽使劲往头上一戴。他一戴上红安全帽,就来了精气神,因为他瞥了胡领班帽子一眼,晨光下那帽子焦黄的,扣了一头鸡屎似的。 
  “吴撒种儿,你脚掌上那是什么鬼画符?”胡领班盯问。 
  “我想画朵花,碍着你啦?!”吴顺手没好气地说。 
  架子工都在杆子上做楼角的造型,吴顺手爬上去。不一刻,那上边就传来一阵阵大笑。胡领班一旁也笑,说:“花子跌倒零碎儿多!吴撒种儿就是有乐子!” 
  那些民工见廖珍的货梯上来了,就笑得更没形状。廖珍早习惯工地上这些乡下男人的寻乐儿方式,他们笑声的每一个音符里,都带着性欲,带着淫荡,带着肉感,带着活力四射的虚妄想象。廖珍厌恶,廖珍喜欢;廖珍一百遍开快车逃离这笑声,廖珍也一百遍开快车扑奔这笑声;廖珍是这笑声的灭火器,廖珍也是这笑声的助燃器。比方现在,廖珍一来,这笑声里裹着的热气,就呼的一下蹿起多高的火苗。 
  笑声的火苗里,吴顺手的声音送了过来:“……那个公园的旮旯里,耍心情的汉子不老少,可一把岁数的居多。我这个年纪是最青嫩的,咱占绝对优势!” 
  有人耐不住性子,打断他道:“故事讲很皮儿太厚。你是去逗鸡,也不是找老婆!拣关键的说,到底逗上没逗上?” 
  吴顺手却卖着关子:“急啥,买萝卜白菜还要论论成色,讲讲价钱呢,何况包俩钟点女人……” 
  旺桩子一旁故意激他:“我顺手叔最小抠儿,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那是烧钱的地方,你也就痛快痛快眼睛,痛快不着身子!” 
  吴顺手吐了他一口,也不卖关子了,忙不迭地自暴老底:城北有座荒凉的小公园,那是个底层游妓活动的暗点。一些当地的老鳏夫和外来流民,是光顾这里的常客。游人椅上有些灰头鼠脸的老男人,虽悠荡着二郎腿没事人一样,细看脚底板上写有5元、10元的字迹,若隐若现地往外亮。吴顺手初来乍到,一见这局面,就悟出其中的含义:这是给出的饵钱。他便也坐那装傻充愣,学人家的样子先在左脚底写个5元,先试试水深水浅。可过来个咬钩的“鱼”,年纪已大半把了,老脸虽也经过描眉画凤的修饰,却掩不住日子的腌渍,已成桔皮状了。他扬扬手,把她打发了。又在另一只脚上写上了10元。饵钱翻了一倍,可过来咬钩的“鱼”,成色却没翻倍。脸是鲜嫩了些,可有条腿显然短了一截。吴顺手又扬扬手,放过去了。狠狲L,又在手心上写了个30元,他像个太极拳新手,时不时向外推一个云龙掌。这下有戏了,粉嫩的胚子就来了,杨柳细腰的一个瓜子脸,眉上生颗美人痣…… 
  民工们听了兴奋地哄起来:“噢,来喽!来喽!端她炮楼哇!” 
  在哄声里,吴顺手像个征战中的将军,将手豪气地朝前一劈:“端!咱挣他妈城市的血汗钱,别以为土老鳖不会花,咱扛杆枪突突他*的!端!” 
  民工们变成一群士气高涨的冲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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