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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闻言后,丝毫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而后才又说道:“言及骄横,我终究还是稍逊石氏父子之流。行台毕竟法度之地,我虽然锄奸之心炽热,但也还要求诉刑典,并非仗剑即可。但即便如此,你这老贼仍无活命的道理,那么你们诸位说,他究竟该不该死?”
在场满座寂然,并无人敢回答沈牧这个问题。
1323 慎独克己()
这些冀南时流们,大体上也能想象得到今次入拜结果不会太好,但沈牧如此之不近人情,仍然超出了他们原本的设想。
若是不想接受沈牧所提出来如此苛刻的要求,或许他们还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不再接触王师,拖延着等待羯主石虎率军南来,或者干脆将他们所察知到的王师相关情报向羯国汇报,以此催促羯国尽快反攻。
但如此一来,便不啻于与王师彻底撕破了脸。而且诚如沈牧所言,羯国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是再归冀南,他们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按照羯主石虎的脾性,为了消弭此前大败的恶劣影响,极有可能会是对他们加倍的残暴压榨。
更何况,即便是羯主石虎大军南来,按照此前河南交战的情况来看,羯国想要转败为胜、将晋军复逐回河北,可能也是不大。双方很有可能就此在冀南之地对峙互攻,就此僵持下来。
说到底,还是王师在础x痛歼羯国石宣所部那一场大战实在太过震撼人心。双方兵力相差仿佛,而且由于晋军痛失先手还要落在下风,可一场大战下来,羯国却是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王师强悍而不可战胜的形象已经在他们心中巍然竖起,也让他们不敢再有什么敌对王师的想法或行为。
这些人长久受于羯国统治,对他们而言,所谓同文同种、晋祚法统的号召力,还是远远不如这种绝对强势凶悍的力量更具说服力。
也因此,他们在经过最开始的艰难挣扎之后,最终还是没敢当面反对沈牧的要求,至于之后是否会恪守,大概还要心存几分观望,要看一看沈牧会酷烈到何种程度,或者羯主石虎又无夺回冀南的举动,他们最终才会决定要履行几分。
于是,除了那个倒霉的平原蒋录之外,余者乡流便各作俯首,起身次第辞行,并表态归乡之后一定会尽力筹措物资、捐输给用。
眼看到那些乡士们全无要为他求请的意思,甚至连看都不再多看他,那个蒋录脸上绝望之色不免更加浓厚,至于心中有无悔恨自己不该大意来见,外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其实若说这个蒋录找死,那也不尽然。他虽然自知底子潮得很,但却觉得羯国大军南来在即,晋军王师在冀南立足还未称稳,应该也是迫切需要得到来自地方乡流的支持。
在他看来,这就是他家机会所在,赶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投诚,哪怕是需要大损家资,也能极大程度洗刷掉他家旧劣。但沈牧却是蛮横且不讲道理,不独要进取他的家财,连他全家性命都不打算放过!
沈牧也并没有再给那个蒋录开口的机会,直接命人将之收押看管起来,另以手令传告如今平原境中一路人马,即刻奔赴这蒋氏乡土所在,强攻破灭其家门。
之后沈牧便也行出这座佛寺,吩咐随员将佛寺中诸多荒诞不经、邪法器物拆除之后,将此地改为一处仓邸军营所在,用以收存稍后自各郡县中征发得来的钱粮物资。
看到那些冀南乡流步履沉重的各自离散,沈牧想了想之后,便让人再将那个清河崔真唤来,邀他同行返回兴国津军营。
崔真这一脉的清河崔氏,乡势早已颓废,所以崔真也并无其他那些乡徒当下所面对的忧困。听到沈都督邀请,他也不敢怠慢,便连忙行回加入沈牧的队伍中。
这个崔真不擅骑马,沈牧便也迁就其人,登上一辆马车邀其同行。
崔真战战兢兢坐在马车中,且不说此前所见被加以脔割寸剐之刑而惨死的寺中沙门,单单刚才所见,往年那些在各自乡土中趾高气扬的乡士豪强们在这位沈都督面前一个个恭顺如同鹌鹑一般,噤若寒蝉,不免更加深刻体会到洛阳行台、以及这位沈都督的权势之崇高。
沈牧又小问几句崔氏宗亲情况,早前身在洛阳时,大将军和他家几名亲长,也都提及要帮崔珲择取一位族亲少贤作为嗣子的事情。
沈牧原本对此倒不怎么上心,他与崔珲本也乏甚长幼的交情,说什么承受惠教之类,不过是客气罢了。但想到之后若果真成事,还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牵扯,便也索性先稍作铺垫。
“河北之地,久受胡虐,诸多华族冠带门户因是不昌,世道如此,倒也谈不上是家门子弟的过失。抛开军务不谈,我家与尊府也算是姻亲门户。此刻既然没有外人,一些话我也就不避讳崔君。”
又过片刻,沈牧态度就变得严肃起来:“王师既然已经过河,便没有转踵旋归的道理,之后冀南此境,必将兵事昌盛。而尊府旧居东武城,当下其实尚无攻略定计。那些乡豪邀你同来见我,可见两家亲戚之谊,在河北已经不算私密。稍后羯军或籍此而有骚扰尊府举动,王师一时间也未必能够照顾周全。”
崔真听到这话,心情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其实这一点亲戚关系,他此前也隐约有所听闻,但具体如何还真的不是很清楚。而且说起来,其实在没有见到沈都督之前,崔真他们这些崔氏族人是不太热衷谈论此事的。
吴兴沈氏虽然煊赫南国,但如今的河北仍是羯国石氏的地盘,他们这些乡土崔氏也难因此受惠,常作谈论,反而有可能招惹祸端。
还有一点那就是,跟崔家比起来,沈氏终究只是江东一个新出门户,可是他们崔家嫡女竟然委身为新出人家妾室,总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
如崔真这些年纪稍小、对堂叔崔珲印象几乎没有的少壮族人,本身便乡势颓败而不得志,对此还无太大感触。但族中一些年长的耆老,偶或言及此事,便要责怪崔珲不能持身端正,做出此种自贱招辱的蠢事。也正是因此,当那些乡豪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崔家一些老人都拒绝出面,而是由崔真这个晚辈行上一遭。
崔真此行,既认识到行台、王师之势力煊赫,通过这位沈都督对他的态度,也察觉到其家对与崔氏的这桩关系倒也并非完全的不在意,趋从心迹不免更炙热一些。
此刻听到沈牧讲起此节,他便连忙顺势说道:“乡势破败日久,门楣也只是抱残维持。真今次仓皇来见,也是身负亲长殷望,乞告都督垂怜,招引我宗亲眷离此仁义不守之乱域,南向归义……”
听到崔真这么说,沈牧便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崔真印象谈不上好,觉得其人既无世事练达的务实之才、所谓大族熏陶底蕴似乎也欠缺一些,但总算并非全无自知之明,还是有几分识趣的。
“既然你家也有此类心迹,那我也不算强人所难,稍后派遣一部游师,跟随崔君返乡接应家人,之后且暂留津口,待我请示大将军之后,便安排你们过河入洛。”
讲到这里,沈牧神情复又变得严肃起来:“崔君能来见我,我心里着实欣慰,本也该有私情款待。但你与冀南一众乡流同来,我心里其实不喜。你我两家,自有姻亲私情的往来。但王师北伐,用事种种,都是关乎兴复社稷、再造华夏的煌煌大业,决不可混淆于私情!”
“你家本为河北地表人家,旧誉悠久,行走南北,也都无人敢于小觑,足堪安守。但祖宗遗泽、亲故荫护,也绝非取用不尽之物,慎独克己,才是大宗子弟守行不失、惜顾家声的道理所在。与那些据势弄奸的乡流豪武混杂同污,则是舍本逐末的愚蠢行径。”
沈牧抬起眼望着崔真,语调也更显凛然几分:“武人言谈,都要直接。今日所说,崔君你无论认不认同,又或能不能记得住,我也不作勉强。但有一点请谨记,日后言行,若有让大将军身陷情理两难之境,浩然天下确是不乏勇为大将军排忧解难的壮义之士!”
这一番话全无含蓄,可谓是说的一点也不客气,因此那崔真在听完之后,脸上顿时也涌现出激怒的潮红之色,更觉得沈牧张扬跋扈、几近目中无人。他有心想要反驳几句,但心中却实在乏甚底气。
而沈牧在说完这番话之后,便也闭上了眼,顺便闭上眼做养神状。他自然明白自己这番话并不怎么中听,但本也没打算要跟这个崔真或是背后的清河崔氏维持什么亲密关系,更没有必要在敲打之际还顾及对方的感受。
之后队伍行入兴国津大营后,沈牧还有诸多军务忙碌,随手指派一名参军负责接待崔真,便告辞离去。
这半日光景,崔真心情可谓跌宕有加,先是因为了解到族叔崔珲与吴兴沈氏关系多有亲密,因是觉得这是整个家门契机,之后沈牧那谈不上友善的态度又让他心情变得忐忑不安,便也不能笃定举族南投究竟是好是坏。
但无论他心中怎么想,其实都并不重要。他们家门、或者说崔真所出身的这一脉清河崔氏,眼下也根本就没有更多的选择。
而且听沈牧言外之意,是非常反感他家再与那些乡宗门户搅合在一起,换言之若他家不按照沈牧的安排举族迁出,之后只怕便要丧失掉最起码来自沈牧的庇护,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1324 乞活冷眼()
针对冀南乡豪的打击,以平原豪宗蒋氏的覆灭为起点,之后很快便漫及王师目下所占领的整个冀南。
在这个过程中,王师可以说是全无保留,捐输钱粮仅仅只是各乡豪门户得以保全的一个基础。
由于沈牧也并没有规定各家该要缴纳多少才能免祸,但因为有手中所掌握的籍薄作为一个威胁的手段,所以基本上各乡豪门户心中也清楚,他们此前向羯国大军捐输多少便是一个标准,如果离此太远,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但实际上,这些冀南乡户们的忧困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此前受于羯国统治,此境决不可称为安治乐土,生活本就艰辛,还要负担羯国加派种种苛捐杂役,暂且不论今次准备大军南下资用的征派,单单耗时数年之久才营建成的那一条兴国渠,便可以说是凝聚冀南乡徒血泪的一条水道。
他们这些地方乡豪,无论此前还是当下,也仅仅只是堪堪能够维持罢了。除了如平原蒋氏因为能够稍得仗势、家中才算有所积存之外,其他大部分乡豪门户,单单此前羯国用兵便榨干了他们家门储蓄,还要等到秋粮入库才能得续生计。
所以,想要让他们再如此前供给羯军一般给王师提供给养,能够做到的人家寥寥无几。这并不是在哭穷或者拖延,而是实情的确如此。
但之后王师征调,却不跟他们讲这些道理。除了那满门夷除的平原蒋氏之外,王师虽然没有再造更多杀戮,但许多人家因为捐输不力,俱都被叩开坞壁,全家入监。
哪怕是许多人家泣血乞叩,只求暂缓几日、待到秋粮入仓,一定补足缺额,仍然难免破家之祸。因是整个冀南境域之中,可谓是哀嚎遍野,民不聊生。而王师一时间在冀南也多负暴虐之名,风评与羯军都相差无几。
沈牧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按部就班安排各项军务,对于所谓的民怨沸腾置若罔闻。他不屑于为自己这种被人指骂为暴虐的行为寻找什么说辞借口,但他眼下所为,的的确确是最有利于当下局面的选择。
一方面晋军在河北并不如在河南作战那样,有着深厚的乡土营建基础并各地军府、乡勇配合作战这些主场优势。客军作战,自然要将所有潜在的威胁、不利的因素削弱到最低,才能确保胜算。
至于冀南乡境之中这些各据一方的豪强们,他们就是不受控制的隐患,指望他们一条心的跟随王师、协同作战,共抗羯国大军,那是做梦。他们只会自保观望,寻机下注,以求无论胜负如何,都能保全下来。
即便抛开王师军事方面的需求不谈,单单是为了冀南当地生民,王师当下行径其实也是好坏参半。对于那些地表乡豪门户而言,王师的确是咄咄逼人,气盛姿态令人憎恶。但冀南除了他们这些乡豪门户,还不乏郊野之间诸多无力自保的游食寒伧。
羯国本就诸用不丰,图南一事因为石宣擅自出兵、乏于配合的缘故而不得不以夭折收场,可想之后处境将更加艰难。眼下正是秋收在即,哪怕不以胜负为论,单单为了争抢冀南即将入库的秋粮,石虎也必然是要率军大举南来,迎战王师还是其次,掳掠地方当先。
届时整个冀南,将会是一片乱战的情况。王师能够保障自身战线扎实,那些地方乡豪或许也可以在这动荡时节各据坚堡与羯军稍作谈判,但流散在郊野中那些游食之众,在这场乱战中绝无幸免的道理!
王师目下虽是横征暴敛,但主要针对的目标还是那些地方上的豪强门户,对于流散郊野、居无定所的那些游食民众,主要还是以招抚为主。
而且招抚的力度不可谓不小,因为冀南接下来的这个冬天艰难可想而知,若还任由他们散逸于郊野,也将要饿死冻死,能够熬过凛冬的可谓少之又少。
至于那些地方豪强因此遭殃,这是他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而且他们也并非走投无路,事实上在王师不断加重威逼力度的同时,已经有乡宗人家见机得早,选择了一条沈牧留给他们的活路,那就是不再蜗居自保于乡境,而是主动开门,散出部曲,并且依靠自身的乡望影响,帮助王师招抚安置各边游食。
对于此一类识趣的人家,沈牧非但不会继续为难打压,而且还给了他们各自不低的待遇,授以临时的屯田校尉、流民护军等职衔,并一再表示,只要他们尽职尽责,稍后行台述功,绝不会隐没他们该有的一份功绩。
至于那些自守抵触之心仍然炽热的人家,沈牧自然不会客气,基本的操作便是叩破坞壁、族众尽数收为囚徒苦役,让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冀南当下已经无需这些适乱而生的坞壁豪强,未来则更加不需要。
王师跨河入境之后,便一直在大力肃清地方,真正大规模的战斗,反而没有发生几场。甚至就连原本返回乐陵的羯国将领刘高,因为久攻厌次无果,再加上王师各路增援,不得不退出乐陵,向更后方的渤海转移。
但冀南王师的平静,并不意味着整个河北境域中都是喑声无事,相反,各方都热闹得很,特别是石宣北逃这一路,可谓是精彩纷呈。
石宣在础x大败,之后于临清附近收捡几千残卒,而后由于畏惧过河的王师,不得不继续向北逃窜。础x一战的结果,还未完全在河北扩散开,因此石宣这逃窜途中,还会不时遇到河北各边继续向平原、清河等地开拔会师的军队。
这些军队规模也都不等,少则数百,多则几千。对于那些势力不弱、规模不小的队伍,眼下的石宣自然不敢触犯,但是那些小股的部队,一旦遇上便绝不放过,直接征发并入自己的残军中。
所以在北逃的途中,石宣的队伍规模也逐渐扩大,逃过东武城之后,军众规模已经超过万人。军众数量虽然得以扩增,但战斗力却并没有因此涨上多少,这些沿途兼并的部伍,旗号本就驳杂不一,而且也算不上是什么精兵之选,无非各郡县征调的乡勇、义从,主要承担役用、杂劳如修缮营地,运送械杖、打扫战场之类。
若是往年,掌握冀南精兵的石宣对于此类杂卒根本就看不上眼,可他眼下正是新败惶恐,渴于力助,再加上心里也有一个想法,用这些杂卒暂充部伍、可以让他此战落败后的损失看起来小一些,所以也就不问优劣,俱都征用了。
但随着队伍规模壮大起来,另有一个此前还不太重要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了,那就是军队所需要的给养。原本石宣在逃离临清之际,是带走了一部分临清所储存的物货,但是沿途消耗已经所剩无几,到如今再添这么多兵众,根本走不到石虎目下所在的信都只怕就要因缺粮而崩溃。
羯国今次发动郡国储蓄并兵丁筹谋南掠,沿途各处郡县仍能存留的粮草也都数量稀少,根本不能供养这万数的过境大军。于是石宣不得不折道而行,自东武城转向西面的广宗。
广宗在羯国,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此境早年被独辟出来,用于安置河北乞活军的残部。
乞活军兵骄将悍,又非常的抱团,哪怕是羯国势大时期的先主石勒,对于乞活残部也颇感头疼,如石堪、石朗之类俱都是出身乞活军的悍将,都被石勒认为假子以示恩宠,但石勒骨子里对乞活军也是不敢尽信的,因是划出广宗一地供乞活残部屯垦休养。而广宗周围,又放置着林胡、丁零之类的胡部义从,将乞活残军围在其中。
之后羯国一场内讧,国势更加虚弱,以至于石虎渐有无兵可用的困境,于是便又将广宗的乞活军给征发武装起来,交由李农等乞活军后起之秀统率,成为目下羯国颇为强大的一股军事力量。
如今乞活军虽然已经被调离了广宗,但是他们的家眷却还留在此境,经营着乞活军过往这些年在广宗经营的屯垦田地。
此前羯国征用各方,以示对乞活军优待,石虎特令绕开广宗不作征取。所以说目下周边郡县如果说还有哪个地方可以收取足够给用,那就是广宗了。
石宣眼下疯狗入穷巷,况且本身心里面也不大看得起乞活军那群寒伧凶徒,于是便气势汹汹杀奔广宗,准备打一场秋风再走。
但也不得不说,乞活军这群从最艰辛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悍卒们的确名不虚传,虽然大部青壮已经被调走,但广宗这个大本营本身便被他们经营得铁桶一般。
石宣率部而来,竟然被直接拒纳于外,而当他流露出要强攻意图的时候,广宗城内更是妇孺老幼齐齐上城抵抗,一番攻守下来,反而是石宣这群乌合之众落在了下风。
正当石宣被困在广宗城不得进入之际,晋军奋武军两千余名轻骑却自后方追赶而至,一番冲杀下,石宣力不能敌,大军溃败,不得不继续向西逃亡。
而当奋武军与羯军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