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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虑问题,不能只看眼前之利害或是单凭一己之意气。更多的,你要站在社稷与朝堂的立场去思考。”
“臣知道。”薛绍点头,认真的回道,“后,臣确实就是按你老人家所说的,是站在国家社稷与民族长远的利害角,来思考程务挺的生死之事。”
武则天的眉宇微微一沉,“那你都思考出了一些什么样的结果?”
“臣是一名将军,在其位谋其事,大多是从军事角来思考的。”薛绍说道,“无论我们承认不承认,如今之突厥汗国都已然雄起。今后的很多年里,他们都将是大唐最为棘手的外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这战乱之秋,朝廷每杀一将,无异于自毁一道戍边的长城。这种事情,无疑是亲者痛仇者快。程务挺,他是大唐抗击突厥外敌的将领之一,深为突厥人所忌惮。现在,他是否犯罪或者其罪行当不当死,姑且不论。只要大唐开启了自戗边将的恶例,必使得为将者人人自危,军队中人心惶惶,从而军心涣散士气跌落。外敌就将有机可趁。此消彼涨……杀一个程务挺给大唐所带来的恶果,是难于估量的!”
武则天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不语的踱着步深思熟虑。良久之后,她说道:“程务挺确是一条猛虎,足以撕裂外敌。然而,养虎终为患。”
薛绍忙道:“后,正因为猛虎足以撕裂敌人,那么它的存在,也就足以震摄敌人!——前提是它活着。哪怕是圈养在笼里,那也是一种震摄。如果只是一张被扒下的虎皮,那也就毫无用处了!”
武则天的眼睑微微一抬,仿佛是有那么一点心中灵犀一闪的意味。
薛绍走近了一些,小声道:“后,程务挺或许是因一时糊涂而险些误入歧途。但他毕竟迷途知返,并未给大唐造成巨大的损失。现在他都已经提着自己的脑袋来了长安请罪,足以证明他是诚心悔悟。此时此刻的程务挺,就像是一只自废了爪牙的猛虎,正在心甘情愿的要走近笼里听凭发落。当此之时,如果杀了程务挺不过是了却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和陈年的旧怨,却是帮助我们的敌人除去了劲敌,换作是他们欢欣鼓舞。如此看来,仿佛是一利害。”
武则天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说下去。”
“反之,如果留下程务挺一条性命,而是双赢利。”薛绍说道,“朝野上下尽皆知晓程务挺与裴炎是儿女亲家,裴炎败亡之后程务挺在河北蠢蠢欲动的消息,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扬州徐|敬业的叛乱这么一闹,民野姓无不惶恐,以为隋末乱世又将到来。如今万幸,程务挺主动来了长安请罪和解,后若能既往不咎对其赦免,足以显得后宽大为怀,同时也就有力的粉碎了大唐即将爆发河北内战的谣言。这对大唐的社稷民生之大定,是相当有利的。再者,至从裴炎倒台之后,朝臣人人自危唯恐遭受波及清算。此时若能留下程务挺的性命,会相当的有利于稳定人心,稳定朝堂。当然,也能稳定军队!”
“然而程务挺着实该死。”武则天说道,“身为国家重臣戍边军帅,他仰仗旧功和手中的兵马,意欲反叛朝廷。虽然他最终被你劝服回头,但是他但凡有了这样的举措,那就绝对不是国家律法所能容忍的。若不惩处程务挺,今后边将尽皆效仿于他,仰仗兵权尾大不掉与朝廷作对——此例一开,又将如何?”
“犯上谋逆,十恶之首。臣自然懂的……”薛绍说道,“然而律法治罪,也是在其行也不论其心。若是论心定罪……天下该死的人可就多了。恐怕为臣也是难逃一死啊!”
“别油嘴滑舌!”武则天没好气的低斥了一声,“难不成你也在心里辱骂过本宫和先帝?”
薛绍稍显耍宝的嘿嘿低头一笑,当然不会答话。
“说来说去,你这么多话里其实只有一层意思。”武则天说道,“程务挺该死却不能死,可罚而不可杀。对不对?”
“对。”薛绍说道,“杀之无益,留之有用。况且现在的程务挺对后对朝廷都已经没有了半点的威胁。朝廷就把他当作一个废人扔在一旁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便是。又何苦祭出那一刀授人以柄呢?”
武则天突然笑了。
薛绍眨了眨眼睛,“后何故发笑?”
“薛绍,你固然是诚心待人,忠心谋国。但是,你未免过单纯与良善,竟不知人心与世态之险恶。”武则天说道,“今日,你苦心要救程务挺;难保他日,你不为其所累。”
薛绍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后,如果这朝野上下的人都只想着趋吉避凶明哲保身,那臣就真的感觉,会为其所累。”
“好,既然你如此坚持,本宫可以你这一次。”武则天转过了身来正对着薛绍,脸上的表情是认真而严肃的。但已经不再是朝堂之上“武后”的那种认真和严肃,而更像是一个理智而严厉的长辈,她说道,“薛绍,在本宫的眼里,你已经胜过半个儿。在这宫闱之中,有很多的话是不该挑明和说透的。但是本宫今日要破一次例,对你挑明和说透。”
“还请后示下。”薛绍拱手一拜。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叫我后。”武则在的声音柔缓了许多。
薛绍微微一怔,再拱手一拜,“还请岳母大人训示!”
“其实杀不杀程务挺并非主要,的是消除河北的军事危机。这件事情你办得相当的圆满,值得褒奖。”武则天稍稍满意的轻扬了一下嘴角,说道:“话说回来,程务挺之所以该死,恰是在其心而其行。如果他真的举兵反了,朝廷反而很好应对。如果留他性命,以他在军队里的资望和他快意恩仇的脾性,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造次?——你,能吗?”
薛绍拧眉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沧海桑田世事无常,人心善变难以估摩。臣……不能!”
“我知道你和程务挺情深,但是再深的情感,能深得过父之情兄弟之情吗?”武则天微然一笑,慢慢的踱起了步,“那么多的宫庭政变骨肉残杀,想必不用我来多说了吧?”
薛绍轻轻的点了点头。
“薛绍,本宫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和想法。你年轻热血才绝艳,雄心壮志慷慨激昂。你的身上几乎凝聚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优点。”武则天说道,“但同时,你的身上也有着年轻人惯有的缺陷。”
薛绍眉头微皱,“是感情用事和单纯幼稚么?”
武则天微然一笑,“谁都曾年轻过,我也不例外。所以我知道,单凭说教是无法改变你此刻的想法的。所以本宫愿意成全你这一次,留下程务挺那颗惹事生非的人头,以观后效。很多事情唯有让你自己去亲身的经历,你才会真正的懂得,那许多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惨痛教训!”
“……”薛绍既然一下无语以对。
武则天反倒是嗬嗬一笑,“你若还不去探望平,我这个做岳母的可就当真要发怒了!”
薛绍几乎是“嗖”的一声就闪了,都没有参礼拜谢。
跟朝堂之上圣威炎炎的武后不能有半丝唐突,和自己的岳母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武则天的脸上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叹得是无比的寂寞。她独自轻吟道——
“忠心的不能干,能干的又不省心……你们这些混沌未开的儿郎们,几时才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第722章 虎落平阳()
薛绍离开书房时琳琅正守在门口,薛绍拉起其中一个就叫她带,准备直奔平公主之所在,却正巧看到程务挺在那里呵呵的傻乐。薛绍再一看那几个跟着一起来的千骑卫士,个个鼻青脸肿蔫得像六月地里的枯藤死瓜,没了半点脾气。
“不服?再来两下!”程务挺笑道,“老玩了几十年角抵,从来没遇到过对手!——就你们这几个小鬼,我老程一膀甩翻十个!”
薛绍顿时无语,都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口,程务挺居然还有兴趣和这些小兵蛋|们玩摔跤!
“恶来啊,恶来!!”薛绍跑到他身前,左右手捂着他毛茸茸的络腮,啧啧的``道:“好头,真是一颗好头!”
“啥意思?”程务挺一时有点发懵,“你想要,那便拿去呗!”
“我是挺想要的。”薛绍面带微笑的长吁了一口气,“所以你要好好保存,随时等我来拿!”
“行!”程务挺一咧嘴,答应得很爽快。
薛绍一撒手飞快的跑了,琳琅也飞快的跟了上去。
程务挺看着薛绍的背影愣了半晌,恍然一怔,总算是回过来。
“这么说……他真的把我这颗头给保住了?”程务挺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看来他在那个老娘们儿的心里,还真是挺有份量!”
“在说什么呢?!”
冷不丁的从程务挺身边传来一声低斥,声调有点怪。
程务挺回身一看,原来是武后的贴身内侍,正一脸不善的瞪着他。
“嗬嗬!”程务挺干笑了两声,“我就骂了骂我家里那个,见不得人的糟糠!——公公有何吩咐?”
“跟着来吧,后宣你觐见!”内侍宦官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程务挺满乎的呵呵一笑,抖了抖袖,迈步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
武则天端坐于上位。
程务挺规规矩矩的参拜见礼之后,就是一片沉默。
武则天居下临下的看着垂手而立的程务挺,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桀骜不驯,难于掌控。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一向都是。
这么多年来,但凡这样的人多半都已经变作了死人,哪怕是自己亲族也未能例外。但是现在,她却打算放过眼前这个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程务挺。”武则天开腔了。
“罪臣在。”程务挺答话。
“你本是有大功于社稷的股肱之臣,奈何心生反意,意图不轨?”武则天开门见山的问。
“臣一时糊涂后降罪!”程务挺也不否认,并且马上以额贴地的跪倒下来。
“总算你迷途知返,未曾酿出大祸。”武则天用非常“官方”的语气说道,“但是身为朝廷重臣,但凡生出不臣之心皆是大错。念在你往日有大功于朝,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
“后只管降罪,罪臣无话可说!”程务挺跪地说道。
“薛绍对本宫说,朝廷只须将你当作一个废人扔在一旁,不管不问任你自生自灭便可。”武则天说道,“你意下如何?”
“臣一切罪有应得。哪怕是要取了罪臣这颗项上人头,也是理所应当。”程务挺毫不犹豫的说道,“若能留下性命得以善终,已是后莫大的恩赐。臣感铭肺腑,生难忘!”
武则天的眉头一皱,程务挺的悔罪态越好,她的心里却越发的有些不舒服。
——区区一个大老粗,不畏皇权不惧本宫,却偏偏服了薛绍!
这叫她心里怎生舒服?
又是一阵沉默。
程务挺跪在地上心里一阵打鼓,倒不是害怕,而是在反复琢磨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话?该不会毁了薛绍的一番拼命努力吧?
武则天起了身走到程务挺身边来,抬了一下脚尖示意程务挺起身。
“谢后。”程务挺站了起来。
“薛绍很聪明,他的意思是,只要能够保你性命,其他再如何发落都是可以。”武则天说道,“你明白他的聪明之处么?”
程务挺迷茫的眨了眨眼睛,“罪臣愚钝,罪臣不明白。还请后赐教。”
“如果本宫不仅仅是赦免了你的死罪,还留你一个虚散官阶享有朝廷的禄米,衣食无忧得以安余生,便显得本宫心胸开阔以德报怨,并对你程务挺有了莫大的恩赐,好让你感恩戴德。”武则天说道,“现在懂了吗?”
“臣明白了……”程务挺的心里突然通通的跳了起来,怎么听她这口气,像是对薛绍有点不满了呢?
“但你的性命确实就是薛绍救下来的,本宫不占这种便宜人情。”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程务挺完全听不出她的喜憎好恶,只听她道:“若非是他一力作保,你确实早已经是个死人。非是本宫心胸狂狭隘容不得你,而是国家王法确实容不下你这种不臣之臣。哪怕是仅有不臣之心,也不可以。程务挺,你可明白?”
“臣……明白!”程务挺莫名的感觉到一丝心底生出的寒意,眼前的这个女人,比起上了战场的一个男人来说,她都显得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换作是平常,自己随便抬一下手就可以抡死她这样的十个八个。
再一细细回想,程务挺自己也从来没有惧怕过眼前这个“老娘们儿”。可是今天,他突然改变了这个想法。
这个女人,可怕。
她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并且总能在他人心头的软|肉之上,准确的瞄上一根随时可能一击毙命的毒针!
程务挺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怕死,否则根本不会来长安。但他很怕自己牵累到薛绍……偏偏就是这么一丁点心思,被眼前这个老娘们儿一眼就看穿了。听她字字句句,从来没有拿他程务挺一家老小的性命在要挟,反而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薛绍。
这一枚毒针,她算是瞄得准了!
至于何时扎下何时毒发身亡?
仿佛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扑通!”
程务挺跪下了,额头几乎是贴着武则天的鞋尖,“后,臣罪该万死!!臣悔不当初!……就请你老人家下个令,将我这颗该死的项上人头一刀取走,臣也就不用在悔恨与愧疚之中,余生了!”
“本宫,说不杀你,就一定不会杀。”武则天转过身,慢慢的走回了她的座位,抚一抚袖,安然的坐了下来,“至于你,你应该好好的活下去。否则,就辜负了薛绍那一番肝胆相照的热血赤诚。”
“……”程务挺无语以对。这个套,已经牢牢的套在了自己的头上,再也解不开。如果自己以后再有半分的不轨言行,哪怕是私下里骂了一句老娘们儿,非但是对国家社稷的大不忠,而且是对薛绍的大不义。
“你可以回去了。”武则天说道,“你的事情,朝廷不会大肆宣扬公然下判。你就在家里一面料理好令郎的丧事,一面等侯朝廷的发落。”
“罪臣……告退!”
“记住了,以后,要好好的活着。”
这轻言细语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一样敲打在程务挺的心头。他生平头一次真正的唯唯喏喏的退了出去,心中一片森寒之意。
内侍出来传令,叫千骑卫士护送程务挺回家。
那些个鼻青脸肿的千骑卫士们上了前来,原本是对程务挺有些惧意不敢离得近,但现在却发现他整个人和之前判若两人。非但气势全无精神萎靡不振,连脸色都有些发白,背后的衣襟都有些汗湿了。
那些千骑们顿时又来了精神,“我当你有多大能耐。见了后她老人家,还不是吓得尿了裤?”
“哈哈哈!”一片哄笑之声。
程务挺表情木讷的朝前走,嘴里喃喃的道:“,你们只管来欺。”
“哼,老匹夫!”千骑们碎碎的骂。若非碍于是在殿内,倒有几人真的想要上前来动手揍他一顿。
“打从今日起,昔日的恶来程务挺,就只能是混吃等死苟延残喘,连死活都不能自己做主。”程务挺无视了那些小卒们的谩骂,凄然一笑,仍是喃喃的道,“早知今日,还不如早一些马革裹尸,落得干脆一了了……”
……
薛绍风一样的冲到平公主所在的产房,远远就听到了平公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当场就被吓了一个心肉跳!
在薛绍的记忆里,自己真的很久没有过这种害怕的感觉了,眼下却真是感觉心脏都在抽搐了一般,全身都紧绷了。
“安然!!!”
大叫一声,他就像一匹烈马那样冲向了产房。
“驸马留步!”宦官朱八戒和几名侍女拼死拦在门前,“房内血污不净,驸马千万不可入内!”
“滚开!!”薛绍大吼一声,将拦在身前的几个人全给推开了。
“驸马留步!”
一声低喝,马上一条人影忽闪似的拦在了薛绍的面前。任凭薛绍用足了力气也一把没将他甩开。
薛绍稍稍回神定睛一看,杨思勖!
“驸马息怒,稍安勿躁。”杨思勖马上拱手拜揖,说道:“房内有宫中的彤史稳婆和御医照料,公主必然平安无恙。驸马进去反倒会惊到了公主和彤史御医人等,于事不利啊!”
这么一说,薛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连连点了点头,“好吧,好吧……你你,你赶紧进去跟他们说,无论如何,要保母平安!”
“是!……驸马尽管放心!”杨思勖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琳琅连忙上前来,左右给薛绍擦汗。这时薛绍才发现自己满脸满头的全是汗,就像是被一桶水淋过一样。
房内仍然不断的传出平公主凄厉的惨叫声,后来她还高声喊起了“薛郎薛郎”,一声声都像是钢针一样的扎在薛绍的心头他好不难受。
“母平安!好了吗?……母平安!好了吗?”薛绍怔怔的盯着产房的大门,嘴里只念着这两句。
琳琅看着薛绍这样,是既惊讶又羡慕……一直以来,她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薛绍如此的局促不安甚至是惊慌失措。
所谓关心则乱,看来平公主在他心目的地位,确是无人可及!
第723章 一诺千金()
次日,皇宫内外乃至整座长安京城都已尽知,薛驸马喜得千金!
母女平安,薛绍的心情都不足以用喜悦和激动来形容,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赢得了整个世界,拥抱了天下的幸福。
武则天也很高兴,这还真不是装出来的。但她表达高兴的方式一向高调而独特,一定要让群臣共享、天下尽知。
于是皇宫里摆起了国宴,宴请京畿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宴罢之后,武则天亲登朱雀门楼对长安的百姓派赏。
派赏的方式也是简单而粗暴,直接将铜钱从城楼上撒下。
那真叫一个,漫天花雨撒金钱。
这还不算,武则天还下了一道懿旨,要专给她的小外孙女儿新建一座佛寺祈福,寺内僧侣和香火都由内廷供养支付。也就是,她亲自掏腰包不用国家和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