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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了,终于开口:“沈生如此学识,科考未中,殊为可惜。刘县尊听闻沈生大名,不愿乡野遗贤,因此派我前来一番考校。若是过了,自请沈生前往县学就读,往后平步青云,当不再话下。”
沈耘苦笑一声:“县尊美意,学生心领了。奈何家父初逝,沈耘孝期未满,怎敢移心仕宦。”
“令尊?”江济民惊叫一声,回想方才进来一瞥时忽略的崭新灵位,登时朝沈耘一拜:“失礼了。”
而后走出偏房,到沈山灵位前又是一拜,这才回头对沈耘说道:“果真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八九。我本想请沈生到县学,来年为我成纪县夺几分荣耀,怎料有这等不幸之事。”
说着,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一个荷包来,底朝天抖下约摸三两银子,抓起沈耘的手,不顾沈耘拒绝,强塞到他手里:“来时匆忙,未曾多带些钱财。些许心意,请沈生手下,只愿越是艰难时,越要坚守经世济民之志向。”
第二十七章 乡野闲汉议纷纷()
江济民满怀遗憾地回到了县衙。
一大早刘清明便接到了几桩乡里纠纷告状的。不胜其烦的他少不得带些火气,将那些个理亏嘴硬的家伙纷纷打了几板子,这才一一审理过了。
速度算不上慢,但在他心里,绝对审的合理公正。
得意之下,一进门居然就看到了江济民牛饮般喝着他刚泡好的菊花茶。
花茶就要当季最为甘美,菊花又是个清热的,放不得好长时间。壶中正是他托人购来的黄山菊,这可是贡品啊,居然就让江济民当砖茶一般喝了。
“江渡,你是暴殄天物啊。”
江渡是江济民的本名,刘清明只有在极为气恼的时候才说出如此话来,江济民也没有理会,直到将一壶茶饮尽,这才痛快地说道:“哎呀,走了一路,着实将人给热坏了。”
“你倒是说说,那沈耘到底如何。莫要白瞎了我着一壶茶。”刘清明还在为一壶好茶耿耿于怀。
轻咳一声,江济民便拉开了话匣子:“要说着沈生啊,倒真是乡野遗贤了。”
“那就将他补录进县学。”刘清明正招呼仆役填茶,头也没回便应道。
怎知江济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是咱们去晚了一步,人家正在守孝,孝期未满,为何进县学。我也可惜这样的人才,便送了他几两银钱,权作心意了。”
刘清明正要斟茶,听江济民这般说,猛地放下茶壶。
“这么说,我要见一见沈生,还要两年后了?”
得到江济民的确定,刘清明如若仇敌一般看着江济民:“江渡,你莫要说,你此行连人家的手迹都不曾带来。”
江济民猛地一怔,随即苦笑:“唉,都怪当时与他谈论经义太过入神,而后又听说了他家中丧事,心中颇为遗憾。不想,居然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刘清明自从中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沈耘的手迹,这次江济民亲自上门,未尝没有请沈耘写几个字的意思。
谁知这银子都使出去了,可字却没要回来。难怪刘清明要发火了。
不过,江济民到底是刘清明的老友,他知道刘清明也就是故作姿态。微微一笑,却说道:“虽然未曾得来沈生的字迹,可是,却得了几分建议,不知县尊大人可要听。”
“哦?你若是说不出来个头三脑四,这月不要想着我请你吃酒。”
或许提起酒来,这酒虫就上涌了。江济民整好以暇,徐徐开口:“我代县尊问沈生,府库充盈,明岁该做些什么。”
这下子可是让刘清明起了兴趣,当即走过来到江济民身边仔细听起来。
沈耘的话江济民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觉得这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没有一点磕绊,竟是完完整整一字不漏讲了出来。
刘清明听着,时不时皱着眉头。
待江济民说完,才说道:“他就不担心,所说之事,我碍于面子,根本不会理会么?”
江济民笑了笑:“许是他觉得,县尊既然问此事,那么必是对明年夏末的考功有所期望。刨除了来自朝堂的因素,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刘清明犹自觉得不甘,还是追问:“若算上朝堂因素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幕僚,江济民自然知道刘清明的意思:“如果算上朝堂,只怕会十拿九稳。想必他已经知道县尊身后,也有不少公卿了。”
刘清明点点头。
而后叹口气:“到底还是要做那蝇营狗苟之辈,以是此人所言,我还真是要照做。不过,你觉得,张世安他真的会接受我的好意?”
“那自然要看县尊,对寒门士子关怀到什么程度了。”
随后二人会心一笑,不再言语。
当江济民走后,沈母便匆匆走进屋内。
看着沈耘手中攥着的三两散碎银子,老人家心里到底好受了很多。
这么多钱,就算是沈山在世,也要两口子辛辛苦苦赚一年。可是自家儿子,短短半天时间,就有人很是大方地送了三两来。
若说先前还有些担心沈耘将来到底如何持家,现在总算是心里定了下来。
那可是知县大人的幕僚,想来必然是代表了知县的意思来的。往后就算村里人想要对自己一家不善,也要考量一番。
至于那些个看热闹的村民,此时更加目瞪口呆。
江济民的身份他们已经很清楚了,虽然不知道这位前来找沈耘所为何事,但看着最后沈耘一家谈笑着将其送出大门,就知道此来绝非坏事。
包打听的三爷自然无比的敬业。
虽说守孝期间禁绝交友,但邻里之间前来探访,还是要招待的。
三爷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走进沈耘家门,看着坐在屋内的三人,笑了笑很是自来熟地走进来坐下。
“我说,沈家媳妇,县里的差爷过来干啥?先前可是把我给吓了一跳。乖乖,那两个官差长的壮实,不是咱们村里的后生们能比的。”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沈母看到儿子如此,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却是那位先生说来考校耘儿的学问,说要将他送到县学去。怎奈家中毕竟还在孝期,如何能答应。”
不惋惜是假的。
县学虽然不比州学,可是入学后的月例这些,都还算丰厚。沈母虽不知沈耘学问如何,但以那位江先生的赞不绝口,想来在县学也不算差。
可就是这样大好的机会,却直到沈山过世了才来。
若是早一点,或许沈山也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就活生生气死。
想起悲痛的事情来,沈母不禁垂泪。先前还喜悦的心情顿时变得颓丧起来。
三爷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然很是满意。安慰了沈母一番,这才施施然走出大门去,到南墙根边和一干好奇的老汉们闲聊起来。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先前官差来到沈耘家中的消息,有些看了一半的人就纷纷跑出去宣扬。以是回来之后,也错过了沈耘一家送别江济民的情形。
以是不知所以的家伙,还当沈耘做了什么恶事事发,被县里找上门来。
沈美自然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自从沈山过世以后,沈美一家面对的压力就不是一般的大。沈耘在丧礼上那么一闹,谁都知道沈山的死和他沈美有关。
以是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儿子沈俨在州学倒是好过不少。可心里也惴惴不安。生怕这件事情闹大了,对自己的名声不利。
当听到沈耘的祸事时,沈美恨不得高兴地跳起来。
沈耘越不堪,对他来说就越有利。若沈耘声名败落到底,他便可反戈一击,说沈耘诬赖于他。到时候是非如何反正也说不清楚,而后自己就能顺势洗白。
想法固然是好的。
可是,他没有将事情都搞清楚。
兴冲冲地走出门来,沈美来到另一个墙根边上。与蹲在那里的村民聊起了是非。
“沈耘那个小东西,我早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你想啊,念了这么多年书,怎的就今年忽然有人买他的字了?所以我说啊,这事颇为奇怪。这不,今日就被人家找上了门。”
沈美毕竟是与沈耘同族,有些不明就里的人,不自觉地就相信了沈美的话。
于是顺势奉承:“说的对,你说一个敢和叔伯顶嘴的家伙,能好到哪里去。”
如此这般的话,似乎沈耘瞬间就变得十恶不赦。
当然,脑子清楚的也不在少数:“可是,为什么那些官差最后反而笑眯眯地出来。而且沈耘一家也没有遭到呵斥之类的,反倒是同样笑着将那位送出门来。”
“许是扯了什么谎,将人家蒙混过去。”沈美可是一万个不愿意有人说沈耘的好,当即反驳。
一伙人分作两个派系就如此吵吵闹闹起来。
不想方才凑在三爷跟前听了真相的村民已经走了过来。
“你们吵什么?三爷都已经探听清楚了。”来到人群中间,看了看沈美在场,倒是收敛了一些得意,很是平静地说道:“那位先生,是来考校沈耘学问的。”
“啊?”
“那情况如何。”既然是来干这个的,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又有什么结果,村民们很关注这些,就连沈美,也忍不住支棱起耳朵。
那村民“嗨”一声,似乎很是遗憾:“自然是通过了的,奈何沈山新丧,沈耘还要守孝。居然拒绝了那位先生要让他入县学的邀请。”
县学,那是县学啊。
好几个村民心里呐喊着。
随后,将目光齐齐转向沈美。
毕竟,他儿子是州学的,要比县学高了一层。而且沈山的死,似乎又跟沈美有关系。
沈美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县学罢了,据说稍微读点书就能到县学,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州学那才是好地方,一州最为精英的书生都在那里。”
说完之后,实在有些顶不住周围人群的目光,只能找借口说道:“哎呀,来时火上凑了茶壶,这会儿估计要开了。我得回去提出来,莫要烧干了。”
说完之后,一溜烟跑出了人们的视线。
第二十八章 沈家兄弟的恐惧()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故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于沈家兄弟而言,或许就是如此。
沈美自从得知有知县幕僚来沈耘家探访,就明白自己兄弟等人要孤立沈耘一家,而后在族内立威严、在族外树德行的打算是彻底泡汤了。
村民不傻。
虽然喜欢贪占小便宜,甚至于对自己等人表面上也非常客气。
但如果真是要想被自己等人借用,以此对付不听话的沈耘,往后只怕真的就成了幻想了。
而且,想想如果沈耘反过来对付自己等人,沈美脊背上就一阵发凉。
江济民来沈耘家后的第三天,沈美匆匆进了城。
这回依旧是来到沈夕的家门前,可开门的沈夕媳妇,沈美却不敢再有什么不屑的表情。想来想去,他觉得如今能够真正与他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也唯有沈夕一个人了。
毕竟沈朝并未直接恶了沈耘,至于沈川和沈景两家,更是平素就与沈山很少来往,根本没有太多关系。唯有他,气死了沈山;而沈夕却多年来一直将沈山一家当免费劳力。
看到沈夕的第一刻,沈美就气急败坏地叫嚷:“老六,祸事了,祸事了。”
沈夕这会儿正吃过了饭躺在炕上歇息,听沈美这般叫嚷,倒是不紧不慢地下来,将沈美按到椅子上,这才气定神闲问道:“三哥莫要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知道,就咱们县尊的幕僚,前天到沈耘那个混账东西家里去了。据说二人相谈甚欢,甚至还邀请那厮去县学。”
“什么?”沈夕正要端起茶碗的手登时一抖,不少茶水溅出来,桌上漫出一个水滩。只是沈夕尤不自知,双眼直勾勾盯着沈美。
沈美知道沈夕不愿相信。
毕竟,他虽然在外也被人尊一声爷,可到了县里,压根就是个老油子小吏。比起江济民那等人物,差了可不是十万八千里。
毕竟那位据说是刘清明的同年,科考虽然不顺,但学问是有的。更兼深得刘清明信任,他说的话比刘清明内眷的枕头风还管用。
沈夕的脸上带了几分土色。
这回的县官可真是的现管了,自己这个小吏的身份,只不过人家一句话的事情。
“那,那怎么办?”沈夕没有看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有些颤抖,但沈美看的异常清楚,心道这回总算有人跟自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但是,若要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也是没有办法的。
苦笑一声,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是迫不得已才来找你,寻思着你经常在县里,心思也灵活些,不知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沈夕确实心思灵活,方才也不过是乍听之下心里没了主意,这会儿经沈美提醒,倒是安定下来,皱着眉头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三哥,根底上的对策,我是没有的。唯有等到刘县尊离任,咱们才能喘口气。不过,现行的对策倒是有一个。不知你敢不敢用?”
沈夕转了转眼珠子,朝沈美说道。
他也不傻,知道沈美心里肯定也是害怕的,所以此事还要沈美去操办。
沈美哪里能不答应,这会儿沈夕的主意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如果还抓不住,难道真的要让自己在村里声名败尽不成?
“快说吧,老六,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尽力办。”
“咱们直接在村里散出风声,就说沈耘那厮决意守孝,不愿见外客。江济民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相当守礼的人,只要进了村他听说这件事情,就决计不会进沈耘家门。”
妙啊,沈美眼睛一亮。
只要这两人没有直接照面,这事情就好办多了。等到沈耘孝期满了,这件事情也早就淡下去了。
沈美交口称赞:“老六你这个脑子,简直是机灵透了。好,这件事我回去就操持,在村里找几个人说说,想来到时候就算是假的,也会成为真的。”
此事固然沈耘会得一些美名,可是自己等人也不会在短期内遭受报复,这就足够了。
沈夕送走沈美后,听着另一边偏房里呼噜震天响,不由得心里一阵邪火。忍不住拎起顶门的棍子,走了进去,朝着一个大字躺在炕上大睡的沈焘狠狠打下去。
“叫你哄钱喝花酒,叫你整天骗我,叫你喝酒,叫你睡。”
自己使唤沈山一家收庄稼,却把钱给自己儿子喝花酒的事情,不仅是牛鞍堡,就连县城都传的了起来。早间就有同僚问这件事情,被沈夕和糊弄过去。
可是到底心里这股子怒火憋久了,就要发泄一番。
方才还在梦里与酒女歌姬缠绵的沈焘,瞬间如杀猪般嚎叫起来。让那边的沈夕媳妇心里紧紧揪着,却不敢再去触沈夕的霉头。
同样成纪县的范府里。
青年在主座上缓缓饮着茶,耳朵却仔细听着全叔在旁仔细的禀告。
“事情就是这样,那沈家后生因为守孝,不得交游,因此多日来都不曾来成纪县。”
青年摇摇头:“当真是可惜了,本想在临走前,与他见上一面,看看他的本事,往后到了朝中,也好举荐一二。怎知事情就这般不凑巧。”
全叔一阵欣喜:“小少爷,你总算是答应了。”
“朝中连番发来暗示,就差官家一纸诏书了。我又不是王介甫,能三番五次拒绝当朝的好意。只能顺了他们的心意。正好,闲散久了,也想施展胸中报复。”
说的风轻云淡,可是任谁听来,都觉得理所应当。作为范文正公的亲子,如果连这点特权都没有,岂不是一代名相和前代文宗两样声名都不值一钱了。
全叔点点头。
但青年并未因此就停下来。反倒是来了兴致,似是要将离开后的一切事情都嘱托下来。
“我离开后,便不能如现在一般为他扬名了。往后府中书籍,挑与科考相关的,每月送三五本与他誊抄,至于润笔么,就算一本二十文好了。”
府中的书籍并没有那么多损坏的,青年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想着边让沈耘多读书,还借抄书的名义资助于他。
这般的安排,倒也是考虑到沈耘的自尊,不想让这样一个人,觉得是受了嗟来之食。
“小少爷当真是异常看重这个少年,只是,他真的有少爷想的那样,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不成?”
青年摇摇头:“观其行事,杀伐果断,明知接下来对于自己必然很是艰难,但依旧不顾一切做了决断。这般行事,让我想起来父亲当年。”
范仲淹庆历新政何常不是如此。明知阻碍重重,甚至于饱读史书的范仲淹知道历朝历代敢革新改政的,大抵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是,依旧大笔一挥,说出那句“一家人哭,好过一路人哭”。
到底他还是输了。
可是他也赢了,老而善终,天下闻名。如今提起范相公,何人又敢说半句毁谤。
“少爷觉得,他有老爷遗风?”全叔很是惊讶,这个小少爷,虽然继承了老爷的家风,可也因此,向少看上什么人。如今居然给沈耘这么高的评价。
青年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像罢了,比之父亲,到底少读了多少书,少立了多少功绩,少造福多少百姓。我只是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罢了。”
全叔笑笑,点点头:“少爷只管放心便是了,老奴定然遵照少爷吩咐。”
而被两人提到的沈耘,这会儿倒真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静静坐在屋中,研读着自箱底翻出的一本前身誊抄的手记。
第二十九章 大宋文青江济民()
牛鞍堡很快传开了。
沈家小子居然不见外客,一心居丧了。
事情说大不大,可是说小也不小。毕竟在牛鞍堡敢这么做的,还当真属于首例。农家哪里有那许多的讲究,三天两头的事情,你就算是不想见外人都不行。
这自然是沈美的手笔。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沈耘的耳中。
本来,这件事情他是该出面做出一些解释的。毕竟,自己全然没有这般的意思。虽说断了交游,可是有人上门来探望,难道真的一概不见?
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