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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头走上了当初所不屑的路子,老韩辗转托了熟人,找了个知根知底的姓杨的木匠,杨木匠又去找来了几个水电工、瓦工、油漆工,装修重新启动。小魏主动放弃了原来的许多想法,删去了大部分的装修设计,还坚持不让那些人替她买料,大到木板油漆,小到一颗钉子一把刷子,全由她亲自采购。买来了还要悄悄做个记号,次日冷不丁上门突击检查,看看有没有被他们偷换。
完工没几天就搬家了,该买的买,该添的添,该扔的扔,忙到最后,发现阳台一角还躺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把起子和试电笔模样的东西。正在指挥钟点工打扫的小魏瞥了一眼,嫌恶地说:“快扔掉。”老韩拎着包走到门口,心想先放在这吧,反正也不占多少地方,说不定哪天还能用得着。于是老韩改变了主意,悄悄把包扔进了储物柜里。
住进新家的感觉真好,宽敞明亮,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是新的,小魏也不再抱着电视进行精神治疗了,她现在迷上了宜家、好美家之类的超市,今天捧回几瓶干花,明天带回几块擦脚垫,连厨房用的围裙都买了四五条,说是要在不同季节不同氛围里使用。她甚至改变了一贯的发型,把清汤挂面的直发弄成了蓬蓬松松的卷发,睡觉前还不动声色地用起了香水。
老韩上班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多日不见的杨木匠。短暂的寒暄后,杨木匠说:“知道吗,水电工李师傅出车祸了。”老韩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尽管瘦,但筋骨粗大,很有力量的样子。开始布线时,老韩就跟他接触过几天,后来是买材料,到哪里买,买哪个品牌,买多少,他都一五一十交代给老韩。老韩想,我要是信你,迪克斯的亏我就白吃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老韩发现李师傅的推荐基本还算实事求是,对他的印象便渐渐好了起来。安装灯具那天,李师傅主动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老韩决定请他吃消夜。上菜前,李师傅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正在跟东家吃消夜呢,不用等我,你先睡吧。放心,没喝酒没喝酒。”当时老韩的感觉是,他们也是懂得感情,懂得恩爱的。那天他们真没喝酒,一是他骑了摩托车,二是老韩觉得跟他还没熟到深夜在街边喝酒的程度。
“他跟几个工友一起吃晚饭,喝了点酒,骑摩托车回家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杨木匠向他描述李师傅出事的过程。
“伤得如何?”
“死了!当时就断了气。好像就是在你家结束后第二天出的事,他们一伙人刚刚接了一个工程,是装修一家餐馆,还没开始干活,就出事了。”
“哦,那么……餐馆那边,会不会负一点责呢?”
“负什么责?谁愿意来负这个责?有责任都要拼命躲。他吃亏就在于,不是在施工时出的事,而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又喝了酒。”
杨木匠说完就率领一班人马,到另一套房子里装修去了。看着他的背影,老韩不免庆幸,既然是在我家结束后第二天发生的事,那就与我不相干了。又一想,不对呀,既然跟我们不相干,他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迪克斯的教训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他开始设想各种即将发生的可能,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老韩都觉得这事离他很远,完全跟他没任何关系。
第二天,老韩遇上一个以前的同事,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跑得满头是汗,见到老韩,赶紧刹住,心急火燎地问他有没有做律师的朋友。老韩摇头。“找律师干什么?是不是要离婚了,想逃避一点财产分割?”他们好久不见了,老韩想用玩笑找回以前的亲近。
“他妈的,真是人背起时来,打屁都缠胯子。前两天我给女儿买了台钢琴,本来样样都很顺利,偏偏在最后关头,有个送货的工人下楼时一脚踩空,腿摔断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要我来给他出医药费。”
“跟你有什么相干,是他自己走路不小心,又不是你推的他。”
“谁说不是呢?但你跟这些人根本讲不清,他家婆娘三天两头来我家哭哭啼啼,他家弟兄也找上门来,又高又黑又壮,堵在门口。”
“胡搅蛮缠,摆出道理来呀。”
“他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是你请他搬钢琴的,他不搬钢琴就不会出这事。你知道那些人,他们又不上班,有的是时间,我耗不起呀。我去找过钢琴厂,可厂方说,他不是厂里的职工,他只是我们在外面请的搬运工,所以这事跟厂里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韩语塞,望着同事嘴上的燎泡,心想,恐怕他真得去找个律师。
“唉,那些跟你发生劳务关系的人,他们出了事,你就得担责任。”
老韩一下一下点着头,呆呆地望着同事远去的背影,猛地想起杨木匠那天告诉他的话,心里不由一惊:这两件事多么相像啊,既然搬运工的家属能去纠缠他,难保那个姓李的水电工家属不来纠缠自己,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想来想去,老韩觉得只要理直气壮地咬住一个重点就可以了,那就是时间问题。李师傅出事是在他家工程结束之后,而不是在工程进行当中。至于工程结束以后发生的事情,一概与他无关。
这天晚上,想来想去,老韩还是把李师傅出车祸的事告诉了小魏。小魏刚从宜家回来,正在打量新买的木制艺术粘钩,寻思着该把它们挂在何处,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紧接着,一脸紧张地从粘钩上抬起头来:“真的?谁告诉你的?是什么意思?”
听老韩说了全过程后,小魏想了想,镇静地说:“没事的,我们只要咬住杨木匠说过的那句话就没事了,万一有麻烦,也是那家餐馆的麻烦,跟我们不相干。你想嘛,我们这边的工程已经结束了,意味着我们跟水电工之间的雇佣劳动关系也就结束了。幸亏不是在我们这边施工的时候,这种事,即使发生在工程结束的当天都说不清楚。真是老天爷保佑,否则,可能会有大麻烦。”
“对对对,既然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雇佣劳动关系了,其他一切自然也都不存在了。”小魏的心思又回到粘钩上去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已经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有事。”
过了两天,一个中年女人敲开了老韩的家门。那人模样还算周正,收拾得也还整齐,只是憔悴不堪。她倒是很有礼貌的样子,敲开了门,却退后一步,站在大门口,并不准备进来。
“我是李元成的老婆,他有个东西忘在你家了,我来给他拿回去。”
“李元成是谁?”
“哦,他是做水电的,就是跟杨木匠一起做装潢的李师傅。”
老韩心里不由得一凉,来了,到底还是来了,但表面上非常镇定,他扶着门框,严严实实地堵着门。
“我家的装修早就结束了,都搬进来住了好久了,没见谁有什么东西放在我家里。”话刚说完,老韩就想起来了,那个包,丢在阳台上被他收进储物柜的工具包。可他刚才已经否认了。
果然。她说:“是他的一个工具包。”她说话声音不高,语调不疾也不缓,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是这样的,不知你听说没有,李元成出事了,人已经不在了。后来我听说,他那天晚上之所以出事,是因为要来你们家取他的工具包。他的同伴劝他,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去拿,可他怕你们第二天都要上班,找不到人,坚持要晚上过来拿。没想到……还没到你们家,就出了事。”
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强调李元成出事是因为要来拿这个包?也算是急中生智,她的话还没说完,老韩马上意识到,这个包与他非常在意的工程结束时间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若承认那个包在他家,就等于承认他家的水电工程还没结束,也就等于承认李师傅与他们家还有着雇佣劳动关系。所以老韩果断地说:“没有,我们前后请过两次清洁工,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才搬进来的,没见有什么工具包。”“不对呀,是他的同事告诉我的,他那天晚上就是因为要来你家拿工具包,才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家,才出的事。”
“他怎么出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工具包。”
“那……你知道你家的清洁工把垃圾倒哪去了吗?会不会是他们把工具包当垃圾扫出去了?他那个包是有点脏,几次我都说给他洗洗,他总不让……”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老韩狠狠地打断她,她似乎被唬住了,望着老韩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突然腼腆地冲他笑了笑,可老韩依旧严厉地瞪着她。她有点站不住了,期期艾艾,迟疑着下了楼。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城府很深的人,可马上,盛静那张老实憨厚的脸跳了出来,当初不也是觉得她一脸老实相,才受骗上当的吗?
一直到她的身影在楼下消失了,老韩才从窗口退回来,心里还在突突地跳。“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他对自己说。
第一个反应是从储物柜里找出那个工具包,得赶紧把它丢出去。老韩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占的这个小便宜。他找了个塑料袋子,将工具包装进去,正准备出门,不知怎地突然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包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起子,试电笔,各种线绳,小卡子,螺丝,几个开关,一杆圆珠笔;一侧有暗袋,一摸,竟是一个小笔记本,翻了翻,好像是用来记账的。老韩在本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所购水电产品清单,买自哪几家,分别是哪些产品,数量多少,金额多少,最后一栏竟写着应得两个字,每个产品都有一笔应得的金额,数额不大,几十上百不等,有的甚至只有几块钱。想了一阵,老韩突然有点明白了,难怪每次买东西回来时,李师傅都找他要去了清单,说是核对要用,其实是拿去誊抄一遍,然后去找店家结算回扣。这么说来,绝大多数店家都是他的指定客户,无论他在哪一家买,姓李的基本都能吃到回扣!他还以为自己亲自去买就能堵住这个漏洞呢,原来不过是替他省了一趟力气罢了。本子的最后一页,清清楚楚记着这样一行字:长春路海鲜大酒店,六月二日开工。天哪,这不正是他出事的日子吗?这回可真是铁证如山,谁都休想在他老韩这里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到了紧要关头,只要他出示这个小本子,出示这句话,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他赶紧将工具包重新藏了起来。
过了两天,那个女人又来了,这次她是带着个男人一起来的。老韩把门拉开一条缝,隔着粗大的金属绞链望着他们,心想自己的估计果然没错,她是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他就是那天晚上跟李元成在一起喝酒的人,他可以作证,我家李元成那天的确是要来你家拿他的工具包的。他的工具包应该就在你家里,麻烦你再找一找,好吗?”
老韩不吭气,尽量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不屑地看着他们。他知道,对付这种人别多说话,越是咋呼,他们就跟你越来劲。
女人扯了扯男人的袖管,做了个央求的表情,男人这才上前一步说:“那天晚上,是我跟李元成在一起吃的晚饭,我们一共喝了六瓶啤酒,临到要回家时,他说他还得去一趟前东家那里,他的工具包还在他家。我说今天就算了,明天去取吧。他不依,坚持要去。我就一个人回家了,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出了事。”
老韩不耐烦了。“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跟他早就把账结清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不信你们去问杨木匠,他在哪里出了事,他的包在哪里,跟我没关系。这里是我的新家,请你们不要在我家门口死呀活的。”
女人赶紧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找回他的工具包,可怜他为这个东西送了命,怎么说我也要找到它才行。”
她的眼里泛起一层泪光,老韩差一点就心软了,但话一出口,却变得冷冰冰的,“我要告诉你几遍你才肯信?我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工具包,实在不放心,你可以去问问清洁工,看看是不是她们拿走了。”
女人眼巴巴地看了老韩一会儿,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是谁到你家来做清洁的?你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老韩说:“这小区里到处是保洁公司的电话,我打个电话人就来了,干完活人就走了,我有什么必要问她们的名字!”
老韩猜,那个男的多半是却不过女人的请求,才陪她走这一趟的。他站在那里,东瞄瞄,西瞧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女人突然回头对他说:“怎么办?看来真的是找不到了。”
男人低声说:“你干吗非找到那个包不可呢?我早就跟你说过,算了算了,人都不在了,还在乎一个破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遗产,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当然有用!他为它把命都送掉了,怎么能说不重要呢?怎么能说没有用呢?”
“你这个人真是的,老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男人扭过头去,站了一会儿,突然一甩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噔噔噔下楼而去。失去了盟友的支持,女人露出无力再战的样子,不甘心地看了老韩两眼,一步一顿地往楼下走去。
很长时间那女人都没再找上门来,也许她终于决定不再找那个包了。
可有一天,老韩突然在小区的马路上看到了她,她衣服外面套了件物业公司的黄马甲,推着一辆写有“保洁”字样的小车,拿着一把长柄扫帚,看见老韩,居然笑着冲他点头,老韩只得还以点头。走了几步.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对那件事还没死心?还有打算?难道她想埋伏在这附近,伺机而动?不由得停了下来,问她:“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工作?”
“不是,我刚来,我原来在家装市场卖建材,我想来看看那天到底是谁在你家做的清洁,问问她有没有看见李元成的工具包。”
天哪!老韩望着她,张口结舌。与此同时,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又一次冒了出来,她到底是在找那个包,还是在找某个线索?
回到家里,老韩再次找出那个工具包,一样一样地打量,当他翻开那个小本子时,脑子里突然像开了扇天窗似的,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每个产品后面应得那一栏,那是李元成的回扣,没准他还没来得及从店家那里拿回来。加起来,他们还欠着他一大笔钱呢,哈哈,现在他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包了。
说来也怪,已经正常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新居,最近老是出毛病,不是抽水马桶底部渗水,就是水龙头出水声音过大,有时还能隐隐闻到下水管道的气味,要不就是灯泡好端端地突然灭了一个。老韩轻声嘀咕:“莫非真的有鬼?”这样想着,老韩竟开始做噩梦。有一次,他猛地醒来,迷迷糊糊中,看见李元成就站在床前。惊魂不定的后半夜,老韩躺在床上想,如果她找那个包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回那笔钱,把包还她其实也无所谓。
于是,他在一天有意提前下班,来到海鲜大酒店。装修还在进行,观察了一阵,他悄悄走近几个工人身边问:“听说一个叫李元成的水电工在装修过程中突然死了?”一个工人望了他一眼问:“你问这个干吗?”
“我……是这家餐馆的合股者之一,餐馆还没开张,就出了这种事,生意还怎么做?”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大老板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呢?”
“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死者的家属没来找老板扯皮吗?”
“有什么好扯的,他老婆是来找过两回,被老板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一分钱丧葬费都没要到。”
旁边一个工人插进来说:“听说她去找过前一个东家老板。”
老韩在心里一声冷笑,“餐馆老板这个现任东家都不理,前任东家会理她?再说她拿什么理由去找人家呢?”
“好像是李元成在前任东家那里还有点工程没结束,至于理由嘛,讲得赢的是哥哥,全看自己本事如何了。”
老韩立马打消了把包给她的念头。既然她找餐馆老板扯皮没有结果,一旦她拿到那个包,看到“长春路海鲜大酒店,六月二日开工”那句话,焉知她不会把它改成六月三日,或者六月五日之类的?这样一来,李元成就完完全全变成在自己家施工期间出事了,两家的纠纷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真险哪!老韩擦了擦额头,天并不热,他却出汗了。
没想到她还真的找到了那两个清洁工,虽然老韩不太确定,但有个清洁工身上扑面而来的腋臭提醒了他,当初他找来的两个人中,至少有她是肯定的。这个有腋臭的女工指着李元成的老婆,大声对老韩说:“ 她非说我拿了她男人的工具包,东家老板你给我作证,我可没拿那个包,我记得我还问过你,这个包还要不要?你说,先刷刷干净丢在阳台上再说。”
李元成的老婆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老韩。
犹豫了一霎,老韩矢口否认了,“什么什么,你在说些什么?搞错了吧,你在我家做过清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呢?”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个女工一阵,更加肯定地说,“你搞错了,我那天找的人不是你,真要是见过你,我会没有一点点印象?”
那个女工被老韩斩钉截铁的态度弄糊涂了,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老韩,突然不好意思地冲李元成的老婆一笑:“我也记不清了,这栋楼我做的人家太多了。算了,你自己慢慢找去吧,反正我没拿你的什么工具包,我拿它有什么用?还不如拿一块抹布。”
这以后,很久她都不再上门来提找包的事了。老韩想,她大概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至于家里的那些小事故,小魏重新找了个熟人推荐的水电工,经过一番小小的修整,水电运行终于又走上了正轨。
因为她在小区里做保洁的缘故,老韩总是能够碰到她,老韩心里别扭,就尽量避免看她,偶尔不小心视线碰到一起,也是绷着一张脸。她倒不然,每次都像以前一样,望着老韩无声地笑笑,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老韩有点气愤,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女人有肚量?下一次碰面的时候,老韩决定抢在她前面跟她打招呼,可刚一张嘴,却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男人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搬家进来没多久.家里的水路电路全都出问题了,这样的手艺,真不知他这些年是怎么混出来的。”
她显得不知所措,脸红了起来。
“那……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