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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回完礼,便回房了。
因陆山长与几位先生已商量好五日后开始轮流讲学,所以这五日是不用去听课业的。师父忙着为讲学做准备,我除了偶尔帮师父抄抄东西、整理书籍,其余的时候都是很空闲的。
同院的姓赵的仁兄比我更加空闲,因为张先生没有吩咐他做任何事情。所以他一见着我闲下来,便来找我了。
与赵沅熟识后,我便向他打听起其他几位讲学的先生各住何处。可惜他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还是未能知晓蓝笙与他的老师住在哪儿。
来书院后的第三日中午,赵沅又来寻我了,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好去处。因师父之前有过交代,不可擅自出门走动。所以我便婉拒了他。
他倚在门上,又说道:“那地方不远,就在书院旁边。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我看着他,没说话,再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往屋内走了几步,用手掩着口,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今早在书院溜达,见西角门外有一处桃林,那里的桃子结得可好了。”
我顿了顿,道:“我,不急着吃桃。”
他一摆手,道:“谁说非要吃桃了,我只是觉得书院也无趣,旁边又正巧有处桃林,去玩玩也是好的,解解闷。”
这位姓赵的仁兄十分擅长找乐子,而且也很能拿捏别人的心思。
我那原本坚定的意志正在崩塌,完全塌为废墟前,垂死挣扎道:“还是算了吧,桃林,应该也不是怎么好玩的地方。”
他又进一步鼓动道:“好不好玩去看看才知道,反正离得近,我们不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我将手里的书放下,点头道:“那好,就去走一遭吧。”
我同赵沅出了门,临走未同师父打招呼。
赵沅将我带到书院的西角门,两扇木门上套着一把长锁。开门肯定是不行了,于是我和他攀着墙边一座小小的假山上了围墙,然后从墙上跳了下去。墙那边是松软的泥土,因而就这么跳下去摔得也不是很疼。
我们翻过墙,又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赵沅所说的那处桃林了。
一个个红嫩嫩的桃子从葱绿繁茂的桃叶中钻了出来,看着就叫人眼馋。
赵沅得意道:“怎么样?我说的这个地儿不差吧?”
我环顾了一下望不到边的桃林,道:“的确不错。”
桃树不是很高,我们轻轻松松便能爬上去。我找了一棵有树杈的桃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俯瞰着桃林。
赵沅摘了桃,放在衣服上蹭了蹭,便送到口里吃了。尝完一口,向我感叹道:“又甜又脆,可惜就是毛多了点。”又问我道:“你不尝尝?”
我想了想,也摘了一个下来,但上面的绒毛没洗净,我担心吃了嗓子会难受,便把它揣袖子里了。
……o(nn)o晚好…
第四十二章 偷桃()
赵沅摘了几个桃子,通通扔进了袖袋里。
我扒拉在桃树枝上看周围的景色,忽然看到远处的茅屋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同赵沅道:“这是别人家的桃林吗?”
他含糊答道:“嗯,不知道。”又问:“怎么了?”
我指着走来的那个人,说道:“你看那边的茅屋,有人向这儿走来了。”
他忽然将手里的桃子扔掉,迅速从桃树上跳了下来,着急道:“快下来,待会儿被逮着了可不好!”
我懵了一会儿后,也跳了下来。
大约是那人听到这边有响动,便朝这里看过来。
我正推测着那人的身份,赵沅忽地一下子拉过我的手,说道:“快跑!快跑!”
那人朝我们喊道:“站住!是什么人?”
我被拉着往前跑,脚力有些跟不上,气喘吁吁问他道:“为什么要跑呀?咱们又不是专程来偷桃子的。”
他回道:“你没摘桃子呀?待会儿让他抓住了可就说不清了。”
我使劲将他拽停下来,喘着粗气道:“咱们,咱们可以用钱买下来。”
“你带钱了吗?”他问。
“你没带?”我反问。
“那还不赶紧跑?”他说完便嗖嗖地向前面跑去。我只好也跟紧他跑着。
跑到院墙边,外院墙周围没有什么可攀爬的东西,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赵沅把我拉到墙根上,说道:“你先在这儿蹲着,我踩着你爬上墙,然后再把你拉上去。”
我恼道:“凭啥让你踩着我?”
“那你能把我拉上墙吗?”他问道。
“不不能。”
“蹲着。”他说完,便摁着我的肩将我往下压。
有这样的队友,干了这样的蠢事,得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只好认栽了。
我老老实实挨着墙根蹲着,双臂使力夹紧。赵沅毫不客气地抬起脚踩在我的肩上,说道:“你蹲稳了呀,我要上去了。”
“嗯。”我憋足劲。
赵沅体格不小,重量自然不轻。他猛地一用劲,迫使我原本夹紧的双臂松开来,一下子撑在地上。
我咬牙坚持了一会儿,肩上的重量变轻了。我稍稍抬头往上看,他已爬上了墙头,正朝我伸出手,道:“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他身子趴在假山上,双臂垂了下来。
我抓牢他的手,他猛地往上一提,我的手肘便抵在了墙头上。他又往后退了退,将我拉到假山上。
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只听着追着我们的那个人在桃林里叫骂道:“哪里来的贼人?偷了桃还想跑?”
我和赵沅忙从假山上溜了下去。站稳脚,我双手叉腰平复气息,看着自己和赵沅一副狼狈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着手上的泥土,转过脸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笑得很温和。
正准备走时,他说道:“等一下,我给你拍一下肩。”
我侧过脸看了看,素色纱服沾上了黄褐色的泥土。他走过来帮我拍打了一下衣服,我吐槽道:“赵兄,你可知道自己有多重吗?”
他笑说道:“谁让你这么弱不禁风?方才我踩着你肩正要往墙头上攀,你却突然晃了一下,若不是我身手好,咱俩谁都跑不了。”
“那都怪你太重了。”我辩驳道。
他从袖袋中摸出几个桃子来,问我道:“你摘了几个?”
“才一个。”我也将自己摘的桃拿了出来。
他将一只手上的两个桃塞到我手里,说道:“拿着,补偿你的。”
我开心道:“正好,待会儿可以拿去送给师父吃。”
他边走边说道:“你与你师父关系很好呀?”
“那当然啦,”我又问他,“难道你和你老师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他摆手道,“不过只是一般罢了。”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咱们快走吧,我担心师父找不着我。”
他将手中的桃在两手间抛来抛去,像耍杂技一般,口里说道:“你先回吧,我还要在这儿溜达一会。”
我匆匆回到院子里,先去自己的房中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将洗好的桃拿了两个到师父房中。
师父停下手中的笔,问道:“在哪儿摘的?”
“别别人给的。”我说道。又将桃放到桌案上,道:“师父尝尝,很好吃的。”
“嗯,好,先放这儿。”他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问道:“师父需要阿珠做些什么吗?”
“暂时没有,你先去吧。”
我行了礼,正欲出房门。师父忽然在后面说道:“听说这几日书院荷塘里的莲花开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去看看。”
我转过身说道:“师父不去看看吗?阿珠和您一起。”
“为师已经看过了。”师父说完,垂下眼,继续抄写着什么。
我从师父房中出来,心想当下也没别的事情做,去荷塘那边看看荷花也好。于是去自己房里将剩下的那个桃拿了,往荷塘那儿奔去。
书院的荷塘设计得很是雅致。荷塘上面有一座六角亭,亭上题了“风荷晚香”四字。两条曲曲折折地回廊通到塘中的六角亭。
我一边啃着桃,一边沿着回廊走着。荷塘不大,并没有接天莲叶,但那几小片荷叶衬着洁白无瑕的莲花,瞧着却很是玲珑别致。
我在回廊上捡了一处阴凉地坐了下来,将两条腿空悬着。荷塘的水色碧绿,清晰可见其中有几条鲜橙色、明黄色的金鱼游动着。
我咬了一小块桃肉,扔进里边。金鱼马上聚在一块儿,发现不是鱼食后,旋即又散开了。金鱼吃东西可真挑呀。
白莲并未全开,一些莲花枝蔓还顶着绿白相间的花骨朵儿。我伸出手指,一朵朵地数着已开放的莲花。
数到右后方时,忽然见到一个呆子立在护堤前。之所以说他是呆子,是因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估计是冥思出神了。
我站起身,想看看他到底在出神地观望这什么。
踮起脚尖一瞧,看到护堤外有一条清水河。想来他就是在看那河了。
护堤上种着柳树,稀疏排开,一缕缕翠绿色,倒也好看的紧。
我出了回廊,往河堤边走去。离那呆子愈近,却愈觉着他的身影很熟悉。
粉白素纱,粉青幞头,莫非他是蓝笙?
……晚好o(nn)o
第四十三章 交心()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呀!
我走到他身旁,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没错,这是蓝笙不假。
他专注且落寞地看着清水河,似是没发觉我。
我迅速整顿了衣冠,然后抬起手挥动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只好清咳了一声,道:“蓝兄?”
他这才转过脸来,神色讷讷,旋即扯出一个笑来,道:“原来是兄台。”又道:“没想到能和兄台在此碰面。”
“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呵呵道。
他说道:“那日在下走得匆忙,实在是失礼。不知兄台和尊师是何时到的?”
我将手里桃核扔掉,说道:“四日前到的。蓝兄应该早就到这儿了吧。”
“也不是很早,比兄台先到三日罢了。”他说道。
我旧事重提,说道:“上次蓝兄未回答我的问题,不知还记得吗?”
他尴尬一笑,却与我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
我愣了一下,笑说道:“在下姓祝,名英台,兄台可是我的梁兄?”
他回道:“在下姓蓝,名笙,‘笙箫’的‘笙’,字‘莫离’。”顿了顿,又道:“记得上次在下向兄台说过,想来是兄台忘了。”
我被他这正儿八经的回答给弄懵了,缓了一会儿,问他道:“你不知道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吗?”
“略有耳闻。”他说道。
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男子了,竟然对我那样的回答一点都不起疑。
想来,我这个夫君年轻时很呆呀。
默了一会儿,我爽朗笑开了,道:“其实方才在下是说笑的,在下姓朱。”
“噢。”他也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
我又说道:“在下虚度二十七岁,请问蓝兄青春多少?往后也好称呼。”
“虚长一岁。”他说罢,又继续看着河面了。
我倚着护堤,搭讪道:“看蓝兄郁郁寡欢,似乎是有心事,是否方便一说?愚弟虽不才,但愿意为蓝兄分一分忧。”
他轻叹一声,道:“事本不大,然心自忧。蓝笙耻道于人前。”
我说道:“即便是圣人也有忧愁的时候,何况是我们这些小辈?人生在世,必然会有所念,有所念就会有所忧,蓝兄何必以此为耻?”
他默了默,开口道:“倘若是忧国忧民,那自然会令人敬佩,可蓝笙所念,不过是一己之私。”
我道:“既是私念,无非是和富贵功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关,”顿了顿,又揣测道:“看蓝兄年华正茂,莫非忧的是功名图志之事?”
他浅浅一笑,将手搭在护堤上,道:“贤弟乃肺腑人也,蓝笙正是因此事悒郁不解。”轻叹一声后,又道:“只怪蓝笙不才。”
我安慰他道:“蓝兄既是叶先生的门生,为叶先生所看重,自然是有真才实学之辈。只是蓝兄想必也清楚,功名之事,不称意者十有**,古往今来的贤人,有多少又是一帆风顺的呢?”
他看向我道:“真才实学蓝笙不敢当。贤弟方才所说的道理,蓝笙也懂。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会失落。”顿了顿,又道:“蓝笙自小由家母教学,家母对我一直抱有很大期望,而今日之成绩,实在是不理想,蓝笙是觉得辜负了家母的苦心栽培。”
想来没能在科举中取得好名次只是蓝笙抑郁的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
想想后,我又说道:“愚弟觉得做亲长的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自己的儿孙能够平安健康,富贵功名之类的,倒还在其次。蓝兄若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岂不是拂了尊母的愿?”
他没有说话。我又接着道:“蓝兄风华正茂,日后何尝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而且功名之事并非是人生的全部,蓝兄大可看开些。”
他修长的手指扣在护堤上,食指轻轻敲着栏杆,半晌,忽然抬起手对我行了一礼,道:“听君一席话,解我半生忧。愚兄在此深谢。”
见他这么客气的举动,我忙摆手道:“蓝兄实在是客气了,我哪有那种本事?心若不通透,即便旁人说了再多也无用,蓝兄是因为自己的心通透了。”
他笑着看我道:“和贤弟这么一聊,心里的确畅快了许多。”接着面上又浮出一丝尴尬的笑来,道:“说出来不怕贤弟笑话,愚兄今年自三月后一直为此事苦恼,可又难于向身边的人吐露,今日竟和贤弟有此机缘,痛畅聊了此事,解了蓝笙心头之忧。”
我心下亦是欢喜,道:“只言片语,能为蓝兄解忧,也是一桩幸事。”
在河堤旁闲聊了片刻,时辰已不早了。太阳西垂,红日镀金柳。我们便在此分别,各自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里。
刚踏进院子,赵沅便堵在院口说:“你方才哪去了?陈掌事过来了。”
我疑惑道:“过来就过来呗,跟我有什么干系吗?”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偷桃的事让那个看桃林的人给告了,那人亲自找上门来,同陈掌事说,使我们书院的书生去桃林偷了桃。”
我先是一惊,随后辩解道:“我们,我们又没偷桃。”
他抚着额头道:“他说我们偷了。我们,我们确实也拿了。”
“那怎么办?”我问道。
他舒了口气道:“不过那人没看清我们长什么样,又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他这是来警告我们整个书院的学生的。陈掌事脸色很不好看,觉得书院学生做这样的事丢了整个书院的脸面,让外人笑话。”
我讷讷道:“这的确挺丢人的。”
他又道:“你师父若是问起你,你怎么说呀?”
我无奈道:“我哪知道怎么说?怎么问,我就怎么说了。”
话音刚落,师父出现在房门口,说道:“阿珠,来我房里一下,为师有话同你说。”
赵沅一副哀悯的神色看着我,道:“去吧,祝你好运。”
心“砰砰”跳着,如鼓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在师父面前犯错。师父向来严于修身律己,一定很厌恶这样的事情。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是必须要面对的。
…o(nn)o………
第四十四章 责罚()
师父的房间很大,有两面内门将房隔开,中间辟了一个小小的书房。我忐忑不安地进了书房,师父背着手立在桌案后。
一袭白衣衬着脸色更是冷峻。那两颗红嫩的桃还摆在桌案上。
我小声道:“师父。”
他薄唇轻启,道:“阿珠,这桃子是从哪里摘的?”
“桃林摘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下午。”我低着头道。
他缓步踱到书房另一角,道:“方才陈掌事过来,告知了我一件事,说是今下午有书院的学生去书院旁边的桃林偷了桃,被发现的时候,跑了,看守桃林的人便将此事告上门来了,让陈掌事好好照管书院的学生。”接着,看向我道:“你这桃是从哪个桃林摘的?”
“书院书院旁边的那片桃林。”我声如蚊讷。
师父久未言语。
我解释道:“师父,我原本不知那是别人家的桃林,后来,后来想用钱买下来的,可,可身上恰巧没带钱,所以,所以”
师父道:“所以你就跑了?还将不明不白的桃送给为师吃,说是别人给你的?”
“阿珠不是有意的。”我继续辩解道,“当时情况太突然了,阿珠没想到那么多,所以才从桃林中跑了出来。”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桃不是不明不白的,是阿珠诚心诚意送给师父的。只是,只是当时未能向师父道明来由。”
师父问道:“你去摘桃的时候没有想过那会不会是别人家的?你把桃拿回来时没有想过那是不当之物?”
“起初,并没有,没有想到这些。”我低声道。
师父长叹一声,道:“阿珠,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我的语气里有几分疑惑。
“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晓事?这样的事是你当做的吗?”师父责问道。
“不当做。”我回答道。
师父又说道:“为师也知道你自然不是,不是偷盗扒拿之辈,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着实让为师失望。虽然只是几个桃,可你将它们拿回来了,那累及的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岳麓书院的名声。我们现在寄居在此,已是受了人家恩惠,你怎么能这样给人家添乱呢?”
“阿珠知道错了。”我说道,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又小声嘀咕道:“其实这就是几个桃子的事,那桃林的主人也忒小气了,犯得着告上门来吗?”
师父沉声道:“你说什么?你这说的是些什么话?”
他的眉头紧蹙着,一双狭长的眼逼视着我。
我呆望了半晌,道:“是阿珠错了,阿珠有错在先。”
“确然是你错了,人家就算找上门来也有理,你既然拿了人家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