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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总,非是弟兄们怕死,宋人,宋人在那里挖了一条极宽的濠沟,根本跨不过去,就是进到沟里,没有梯子,也无法爬上去,好多弟兄就陷在沟里头,被宋人活活射死,咱们的人死得冤哪。”
百家奴恍若不觉地看着那道矮墙,耳朵里传来那个千户的哀嚎,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们为了抢时间,根本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更别说梯子之类的了,宋人不过用了简单的一招,就将野战变成了他们擅长的守城战,这道墙比之楚州那种坚城自然什么都算不上,可墙就是墙,推不倒的话,就只能爬过去,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你擅自下令后撤,致使全军崩溃,罪不可赦。”就在千户吃惊的眼神中,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然后一声大喝:“来人,拉下去砍了,首级号令军前,再有萎缩不前者,如同此例。”
为了军心士气,他不得不如此,借着这颗人头,暂停了攻击,如果不想出办法来,就算杀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元人退了
这个消息不用探子们来报,所有人都从墙头看得一清二楚,长长的矮墙下头,数百敌军步卒的尸体倒得随处可见,他们有些是被沟里的木头尖子刺死的,有的则是想要爬出来,被守军射死的,当初为了挖这道濠沟,他们整整忙了一天一夜,而如今,敌人要想填满它们,不知道会付出多少生命,这一刻,每个宋人都明白了太守时常对他们说的那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只是整个喻口镇防御中的一段,元人分成了好几路,从各个方向差不多同时发动了攻击,结果嘛,都是一样,在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之后,又一齐退了回去,宋人趁着这个空隙,一边补充吃食,一边用长长的钩子,将濠沟里的尸体拉出来,以免让他们堵满了。
“唉,可惜。”许文德同刘禹站在高处,所有的战况被他们尽收眼底,看到步卒们打得痛快,自身又几乎没有伤亡,他不禁叹了口气。
“这就摁不住了?急什么,大头在后面。”
刘禹放下千里镜,笑了笑,他明白许文德为什么会这么说,是想趁着敌人的退却,带着骑军冲出去,说不定能收获不小的战果,可是他不会让后者这么做,元人看似吃了亏,可并没有伤到元气,他们的骑兵,绝不会放得太远,贸然出击不是个好的做法。
在得到元人突然间发动攻击的那刻,他就明白自己的计划奏效了,这种规模的攻击,一定是来自元人的主力,将他们吸引过来,对于李庭芝的帮助将会是巨大的,这比正面相抗,所产生的伤亡要小得多。
之所以会这么笃定,就是赌唆都心怀侥幸,至少目前看来,他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渡过淮水,只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宋人的追击就变成了深入敌后,李庭芝绝不会这么冒险。
因此,虽然手下只有不到两万人,他还是决定固守,吸引敌人来攻,就是那些粮食也没有运走,它们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香饽饽,引诱着已经快要断粮的敌军。
“哪有,属下对于抚帅的计划,佩服不已,只是干看着步军弟兄们杀敌,都有些心痒痒。”
“放心吧,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到时莫要叫苦就是了。”刘禹拍了拍这位李相公心腹的肩膀,安抚着说道。
“哪能呢,你只管瞧好了。”许文德拍着胸膛,说得斩钉截铁。
元人这一退,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再上来,因为有探子耳目在,刘禹马上让守军们用过晚饭之后,开始了休息,矮墙上只留下了少量的人员,做出一付巡视的样子。
不光是守军,就连刘禹自己,也早早地睡了,这种习惯从建康时就保持下来,除了一些特殊时期,大部分时候他在城墙上的时间还不如雉奴多,说来也奇怪,这种懒散的态度,在军士们看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镇定,因此,整个西门的守军,都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当中,几乎没有遇上什么危急时刻。
这一点,作为他的老部下,郑同自然也心知肚明,该怎么做,出现异常情况要如何处理,在战前就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步骤,刘禹对他们的要求,是要精准地像一台机器,机器是什么?他不是很懂,但是在建康城中看到过那种上好的钢铁制成的庞然大物,在郑同的心里,太守就是要他们成为那样的庞然大物,随时能给予元人致命一击。
“什么?在哪里。”
接近四更时分,就在他打算回去打个盹的时候,探子用传音筒发来了消息,元人大举出动,似乎有夜袭的意思。
这个消息让他一下子没了睡意,弄清了敌人的大致意图之后,马上按照之前拟定计划,发出一个个指令。
“速去叫醒弟兄们,全都回到墙上去,不过不得鸣锣,也不要发出太大响动,上了墙谁也不许露头,吓跑了鞑子,老子抽他鞭子。”
他的人全都睡在镇子里的几栋大屋里,这也是除了码头之外唯一没有被拆除的建筑物,天气太冷了,如果没有遮风之处,非战斗减员将会成为伤亡的最大因素。
命令通过他的亲兵传达下去,没过多久,原本静悄悄的镇子里就变得人影绰绰,无数身影从黑夜里钻出来,跑向不远处的矮墙,他们全都一声不吭,只有阵阵脚步声在突然间响起之后,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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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雪(三)()
就在亲兵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刘禹已经披衣坐了起来,他是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吵醒的,原本心里就有一种预感,只要稍微有那么大一点的动静,便自然会反射到大脑皮层里去。
“鞑子偷营了?”亲兵点点头,将挂在架子上的袍子取下来,为他穿在身上,刘禹匆忙蹬上靴子,拿起桌子上的一架头戴式微光夜视仪,连同电池组件一块儿挟着,连房门都不及带上,就跑向了镇子里的高处。
说是高处,其实就是一栋没有拆毁的屋顶,将近两层的小楼,原本应该是个客栈或是酒楼,因为地理位置居中,能最大限度地观察到镇外的情形,于是被用做了临时指挥部,他赶到的时候,郑同等人已经下去督战了,倒是许文德带着几个骑军的指挥使在那里东张西望。
镇子外围的矮墙上,每隔上一段都打着火把,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火油可用,还要得益于元人水军的贡献,做为补给港,他们运来的当然不会只有粮食,布匹、军械、甚至是压舱石之类的都为数不少。
然而在千里镜的镜头里,不管怎么调节,也只能看到火把周围的一小块区域,再远就和人眼一样无能为力了。今夜是个阴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刘禹看了看远处的环境,打开了头顶的红灯辅助灯,再加上前面的那些火把照出的光亮,才堪堪将矮墙之外的近百米区域看个大概,再远就不行了。
墙外没有动静,夜视仪的镜头里,只有绿茫茫的一片,观察了一会儿,他刚把手拿下来,就看到一旁的许文德等瞪着眼睛,一脸的好奇,刘禹笑了笑,将仪器递给他。
“老天”在宋人的用语里,去掉一个贼,就是西方人常用的那种感叹语,许文德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脸的惊诧,他的表情立刻引来了骑军几个指挥使的好奇,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争抢成了一团。
若是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是极其失礼的,哪怕是叶梦鼎都不会允许,那种文人的矜持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还有级,职事上的差异,只有刘禹是真不在乎,脸色不改地四下看了看,镇子里已经变得静悄悄,连一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这就是无线通讯带来的好处,有什么事情,在传音筒里吼上一句,多远的距离都能直接指挥,也不管白天和黑夜,在冷兵器时代,这比单纯的黑科技还要立竿见影,因为那意味着指挥力的扩大,才能真正将战争纳入统一的计划和参谋当中。
刘禹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影从梯子上露出头,他的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胳膊也被紧紧地吊着,走路有些不太稳当,刘禹退过去将他扶住,离得近能清楚得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急促。
“这么晚了,可是伤员们有事?”来人是海司的那个都统,身上既有箭伤也有枪伤,连他都差点不保,可以想见当时的战斗有多惨烈。
“睡不着,去看了看少保,出来瞧见镇子里头有动静,就过来看看。”都统先是摇摇头,然后站直了身体,喘匀了气息,见他们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猜到了几分:“元人夜袭?”
“恩,还没有挨上来。”刘禹点点头:“天气渐寒,只怕就要下雪了,这处港湾搞不好会封冻,咱们如今还有多少可用的船,能不能即刻开拔,转移到别处去?”
都统想了想,回答道:“这几日凡是能走得动路的,都在帮忙修葺,受创过重的只能拆了,经过弟兄们加紧劳作,已经修好了百余只,多亏你的那些伤药,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
听他这么一说,刘禹的心里就有底了,这样的大战之下,还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主力大舰,有他们打底子,再加上数千官兵为骨干,未必就不能重组海司,唯一可虑的是,这个海司主官,怎么才能掌握在可信的人手中。
庆元府这个位子有几分特殊,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武将为知府的例子,而多半会以老臣掌事,颇有些荣衔的味道,可它的作用又太重要了,名义上能调动所有的海军,因此对方的忧虑也是很正常的,没人希望来个不靠谱,只会瞎指挥的上官,而在大宋这样的上官才是常态。
“前面要不要紧,若是缺人手,水军还有些可用的。”当然,他也明白,对方只是一个路臣,没有决定另一个路臣位子的权力,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不需要说得太直白。
“暂时不用,让弟兄好生养伤,将来还有大用呢。”不管这是客套还是好意,刘禹都欣然接受,他的老丈人接掌海司不过半年,能赢得威望靠的可不是正一的职事,而是踏实的作派和不畏死的心志。
都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如果真的到了危急关头,不用对方提醒,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在他看来,这个镇子里,最值钱的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也不是浮在海港中的那些战船,而是躺在屋子里,努力同死神搏斗的水军官兵,站在他周围的所有人以及埋伏在黑暗里的步卒们,全都是在为他们而战,自己当然更是义不容辞了。
“动了,动了”许文德突然惊叫起来,不过放下那个造型怪异的长筒子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收住嘴,刘禹也不答话,从他手里接过夜视仪,顾不得戴在头上,就这么双手交持着,将眼睛贴在目镜上。
在镜头的显示中,矮墙外原本是绿茫茫地,此刻有一大片的影子正在向前蠕动着,速度很慢,几乎趴在地上,很明显他们是在匍匐前进,为的就是不引起墙上巡视者的注意。一想到他们所处的环境,刘禹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么冷的天,在地面上爬行,手脚只怕已经失去了知觉,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力?
而让他更感兴趣的是,元人打算干什么,将近大半个人身的矮墙下,是一道深达两人的濠沟,就算能潜伏到沟里,又如何才能攀上那么高的墙呢?从镜头里,他看不到梯子的形状,而这么短的时间,又处于荒芜一片的平原,想要找到材料都是个绝大的难题,除非敌人从楚州城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种种攻城用具。
那他们为什么白天不用?
带着这份疑问,刘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区域,随着他们逐渐地接近,镜头里出现的身影也越来越多,看样子,元人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了,不得不说他们选择的时机还是很对的,这个时辰正是一个人生物钟最不敏感的时刻,如果不是一早就让步卒们去休息了,此刻都未必还能爬得起来。
那片影子停在了矮墙前面,应该已经到了濠沟的边缘,在他的镜头里,一个个圆圆的东西被他们用接力的手法向前传递着,速度很快,没等刘禹想明白,腰间的传音筒响了起来。
“鞑子在用沙袋填沟,他们分成了很多路,每一路后头都是大队人马,看样子全军都出动了。”传音筒里,郑同压着声音向他禀报,刘禹一听就明白了,不得不说敌人既有办法,也有行动力。
不能再等了,那些沙袋在濠沟里铺出一条路来,他们就能迅速攀上矮墙,毕竟墙体没有那么高,很难挡得住这样的直接冲击,刘禹不再犹豫,马上在传音筒下达了指令。
“开灯”
随着他的指令,位于脚下的房子里突然响起了“突突”的吼叫声,有点像是后世手扶拖拉机开动的那种声响,紧接着,在一台五十千瓦商用发电机的带动下,沿着矮墙分布的数百个大功率氙气灯一个接一下地亮了起来,数百道雪亮的灯光瞬间就照亮了矮墙下百步以内的区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突然间变成了白昼,对于一个十三世纪的古人来说,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近在咫尺的郑同不需要拿起千里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元人军士几乎都是同一个表情,用一只手挡着惊恐万分的眼睛,努力想要分辨出,而刺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是什么样的事物才会发出来的。
“放箭”
百步以内,大部分敌人都趴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身体,根本就不用瞄准,只要将手里的箭支射出去,便能听到一声惨叫,而这种惨叫响成一片时,就连在高处观战的许文德等人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这哪里还是战斗?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胜利来得如此简单,又是如此残酷,宋军步卒们只需要重复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十步之外的广大区域变成了一个修罗场,元人从惊惶、恐惧、起身、逃跑,时间用得太久了,久到他们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被灯光照亮的那一片地上,全都是中箭之后倒下的尸体,许多没有死透的,还在一边惨叫一边努力往回爬,可是就连宋人都清楚,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们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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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风雪(四)()
“关了吧,油价又涨了,很贵的。 ”刘禹对于这个结果也觉得有些无趣,超前七百年多前的科技,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就形成了碾压,极大地降低了成就感,一声令下,发电机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灯泡同时熄灭,只余了矮墙上的几支火把,发出点点红光,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已。
从发现敌人,到战斗结束,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来了多少敌人,留下了多少具尸体,都不得而知,此刻所有的宋军将士们都沉浸在震惊当中,对于他们的兴奋,刘禹没有参与的兴趣,这么冷的天,不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才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这一觉睡得很塌实,当他醒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窗子外头雾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等到穿好衣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夹杂着大量的冰凉,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下雪了。
放眼望去,大地变得白茫茫,片片雪花像柳絮一样飘落,街道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嚓嚓”的声响,刘禹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涌起来不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类的豪情,而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拔脚就往码头的方向跑。
果然不出他所料,码头上许多水军将士正在那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往下面戳,他靠近了往下面一看,堤岸下的海水已经有了一些结冰的迹象,港湾里到处都是飘浮在水面上的薄冰,看情形还有蔓延之势,人工破冰不是个办法,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发生事故,左右看了看,海司的那位都统也在码头上,不过正领着人做事,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不必捅了,将受伤不重的弟兄们都叫上,把那些能开动的船只驶出港去。”刘禹走过去拍拍肩膀,没等都统脸上的惊异之色消失,他又接着吩咐了一句:“所有的船不光要带上水、吃食,还有箭矢、火油和石弹。”
“去到哪里?”听他说得仔细,都统不由得问了一声。
刘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招手让他靠近了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后者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险险没能合得上。
“你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具体的事,你去找许指挥,在海上,他听你的,上了陆,你须得听他的,明白了么?”
这一刻,刘禹的口气已经不像被人抓差的旁观者,而是他的顶头上司,可是都统居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听了他的吩咐,差点就冒出了属下的自称,还好反应得快,才没有在部众的眼前丢脸。
过了一会儿,正从屋子里出来,打算去矮墙那边巡视的郑同惊奇地发现,从镇子一直到码头附近,一下子热闹起来,大队大队的骑军牵着宝贵的军马,全副装束,就像要开拔一般,可是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却是朝着码头去的,顿时让他有着摸不着头脑。
就在他打算去码头上瞧瞧的时候,刚好碰上刘禹从那边走了过来,他赶紧上前见礼,顺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件事猜也能猜出同后者有关。
“抚帅,出了何事?许老四要出击了?”
“不是,海港要封冻了,水军余下的那些船只要马上驶出海去,正好载着骑军,另有用处。”刘禹摆摆手,并没有告诉他实情,倒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对于他的回答,郑同似懂非懂,不过既然事涉战事,他也不会去追问倒底,如果需要自己知道,抚帅一准会告诉他的,不说就是与他无关,与他无关的事,有什么可关心的。
两个人的方向一致,都是矮墙的方向,刘禹同他一道来到镇子的外围,登上一道墙头,朝外头望去,这才发现,外头的那些尸体都已经被大雪给盖住了,只有雪地里露出的一小截箭身,才预示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好像在一夜之间,整个淮水南岸都被漫天的风雪给覆盖了,从楚州城到喻口镇的道路本就不怎么好走,这样一来,路上积雪会变得湿滑,而沿途没有任何可以停留的地方,这些都影响到了队伍的行军。
“不成,叫他们再快些,今日务必要赶到。”
唆都看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