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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侍者又端上来一道我们没点的菜——在一只陌生而光洁的白色坛子里,蒸蒸日上地正冒着芬芳的热气。侍者用一只勺子在坛子里进进出出,很快就把坛里的美食均匀地分发到每位顾客的盘子里。
“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菜,”侍者解释说,“我们都叫它阿里葛(aligot)。”
对于这阿里葛,我想我必须特别交代一下。它有着奶油色的纹络,非常富有质感,柔软得像太妃糖,入口即化,味道极佳。你必须在细心回顾之后,才敢确认它真的到了你的胃里。
像许多精美饮食一样,阿里葛也是由僧侣发明的。大约是在十二世纪,可能还要早些,那是一个冬天,一些朝圣者来到了修道院,他们在饥寒交迫之中向修道院僧侣询问有什么东西或aliquid可吃。名称由此流传下来,在后来的演变中,拉丁语aliquid又渐渐成了法语中的aligot。
这道菜最初的做法主要是把奶油和面包屑放在一起煮,后来有了改进,制作过程也更加精细。今天,做这种阿里葛需要四种原料:
两磅土豆,一磅新鲜的当地干酪,半磅发酵的奶油,一两瓣蒜末,若干盐和胡椒粉。工序是先把土豆煮烂,加上干酪、酸奶和蒜末,点一些盐和胡椒粉,然后搅动打匀。如果你搅动时感到勺子很难拔出,那说明土豆煮得过了。你可以往锅里加一些酒,再重新开始搅动。
阿里葛是一种很好的滋补食品,下地劳动八个小时,滑了一天雪,或是走了十几里山路后,喝一碗阿里葛,能有效地缓解疲劳。不幸的是,如果你不是为了体力上的需要而只想换换口味,那你就只能体会它的鲜美了。在屡经风雨的烹饪菜单上,能保留下这么一种农民式的食物,这本身就很奇特,另一方面,它也告诉人们,并不是只有经过复杂制作的食品才是好食品。
第二天早上,天降大雾,浓得就像阿里葛,能见度只有几步之遥。虽然没有吃到期望中的著名雏鸡,也没有看到心仪已久的乡村风貌,但我们还是很高兴地欣赏到了闭户的村舍、田野、传统、烹饪、风景、地方口音,甚至还有那些完全不同的豪放的食客。
普罗旺斯好像很遥远,带有浓重异国情调。可更令我们难以置信的是,仅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就又回到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的世界中,回到了黑色的地中海之滨,真是有两世为人的感觉。
每顿饭后,人们都会不自觉做些评比,不仅对食物,而且包括全面的感受。究竟是什么让一家饭店令人眷恋不舍呢?是什么吸引你去重新造访?一家饭店又如何才能达到它想达到的星级呢?我们行车通过塞文山脉时,终于有了结论,这就是,我们不能像米奇林(Michelin)公司的巡查员那样仅停留于客观描述,停留于对硬件设备呆板的评估。米奇林公司制定的星级标准侧重于烹饪的优长和饭店的硬件水平,包括各种设施和全体员工的仪表。椅子必须是精美并经专门设计的,侍者必须身着饭店的统一服装,斟酒服务员必须打领结,等等。总之,必须在豪华的设施和器具——包括陶器、桌布、玻璃器皿、餐具、鲜花、制作考究的菜谱、定做的灯具——方面投入血本,使顾客或者是米奇林公司的巡查员一进门,就能感到饭店气度不凡。
我想这属于一种商业运作,当然也为迎合顾客的心理,迎合法国人对豪华风格的偏好。可不幸的是,它倾向于鼓励营造一种安谧、虔诚的氛围,从而却忽略了被罗杰斯称为饮食快感的东西。而可能正是由于这种缺乏情趣的安排,使那些豪华的设施倍受冷遇。不错,品位虽然是个好东西,但你终不能只吃空气呀!就我来说,我宁肯在一个欢闹入世的平凡屋子里用餐,也不愿恭恭敬敬地坐在豪华的地狱里进食。
由此我不禁想起了拉摩尔旅店,它曾给了我巨大的欢乐,依照我个人的标准,它至少应该属于三星级水平。但也许正因为它的简朴的外观和装修,在一些重要的旅游指南中竟找不到它的名字。相当一段时期里,它一直是著名的饮食重镇,现在,那台过时的抽油烟机被漆成了蓝白色,像圣物一样被祭放在阳台上。吧台正向大门,锌制的台面被无数的胳膊肘磨擦得光亮照人,种类齐全的标牌和外面难得见到的开胃酒整齐地排列开来,将吧台烘托得森严壮观。厨房的门在去餐厅的路上,你可以享受到厨房里飘散出的诱人香气——酱油的香味,肉汤的香味,铁板烧肉的香味以及烘烤土豆的香味,哦对了,冬天还有黑色松露的香味——为后面真实的进餐奏响了序曲。
餐厅的陈设简单、朴素,墙角有一个石头壁炉。没有任何特别的装饰,一切都显得质朴无华——用旧了的餐具和桌布,普通的酒杯,褪了色的柔软的餐巾。在你拿着菜谱考虑点菜的当儿,能听到厨房里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用不了多久,第一道菜和最后的两道菜都准备好了——当然,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每份菜的菜量都很足——在你尚未决定点哪种菜时,已有人将备菜端上你的桌子。这时,你只需要从五六种建议中选定你的主菜。至于酒,你就必须抑制一下自己的激动了。罗纳尔家族经营奥博格饭店四十余年,经过几代人不懈努力,建立了一个巨大的酒窖。他们收藏着许多产于瓦尔省的当地名酒,每瓶价格四十或五十法郎,还有不少来自勃艮第地区的用古老工艺酿制的美酒以及波尔多葡萄酒,每瓶价格是两千或三千法郎。你要当心自己的钱包有被掏空的危险。
寻找完美的开塞器(4)
第一次去奥博格饭店之前,我们的美食家朋友们就警告过我们,不要在用餐一开始就过于兴奋。他们说,要掌握好节奏,不然的话,最后肯定会被撑得抬出去。
去奥博格饭店的那个晚上,天气异常寒冷,我们早已饥肠辘辘。看到那么多精美的食物,我们更加振奋,真想遍尝每种美食。是的,有人将这称为暴饮暴食,但我却非常乐意去实践这种饮食方式。我们掖上餐巾,就连厨房里飘出的木柴燃烧的气味也都让我们垂涎欲滴。
最先上来的是烤面包,但不是我们常见的又软又薄的那种,而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那种面包片。这是种受乡下人喜爱的面包,皮烤成深褐色,又厚又脆,中间却非常绵软,面包放在餐桌正中的陶盘里,随吃随取。后面的菜陆续上来,共四道,都盛在较深的方形陶盘中,根据肉类和颜色的不同依次排列着,从光滑白嫩到粗糙深暗,从猪肉到野兔。每道菜上都随便地插着一把餐刀。桌上还有一瓶小黄瓜,气味辛辣刺鼻,这种法国调料可能与美国的醋师出同门。侍者上齐了菜就退了下去,让我们自得其乐。当然,还是留下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来照应我们随时的需要。
年轻的女侍者低声向我们事先透露,今天晚上还有一道额外的赠菜,是用早上新采的野蘑菇烹制的,厨师正在做呢,过一会才能送来。这当然是在提醒我们预留出肚子,但这的确不容易呀。色彩诱人的菜肴和烤得烫手的面包不断地在刺激着我们的食欲,让我们无法自持,所以一旦启动就根本停不下来。猪肉是否跟野兔肉一样可口,还是更甚一些?每吃一口,评价都在改变,所以还得继续,而那种小黄瓜调料也让我们不断感受到不同的味道。直到那份外加的野蘑菇上来,才阻止了我们一鼓作气的企图。
朋友曾给我们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年长的绅士是这家饭店的忠实顾客,他每周都要自己来这里吃一顿周日午餐。他住在距此四十里外的土伦,每次都要坐出租车来这里,然后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来饱尝这里的美味,出租车就在外面等候,等他用完餐再把他送回家。如果在其他国家,如此醉心于美食的人可能被视为精神不正常,但法国不同,一大批热衷于自己胃口的人也支持了他们的厨师,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最偏僻的乡村,你也常能发现一些美食的原因。
还有一则关于饥饿的趣论——我们也发现事实的确如此——这个观点是说:桌上的所有菜肴你都觉得很好吃,于是吃得很饱。但这时又有一道菜上来,品种和味道跟刚才那些大不一样,那么你的食欲就会像变魔术似的被诱发。下一道菜又是这样,用鸭油烤制的金黄色蜜饯土豆圆饼,层层叠叠的,而且又薄又脆,带着浓香的鸭油味,再洒上点蒜汁和松露末,真令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用厨师的话说,这叫做“鼓励”。
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会导致营养过剩,危害健康,这也一直是心脏病专家经常告诫人们的。在他们看来,高胆固醇食物简直就是生命的早期墓碑。但我们在吃完最后一块墓碑时却经常对自己说,我们有统计数字的支持。有人专门在饭店进行过调查统计,不论是那些上了年纪的醉心饮食的老头老太太,还是那些胃口正健的姑娘小伙子,都一概宣称知道这个事实,那就是法国的冠心病发病率在整个西方国家中是最低的。让我们再一次为法国人自以为是的观点而干杯!
由于有上述观念的支持(当然这种观念现在已开始没落了),他们又给我们上了一平盘干酪,由硬到软最后几乎是液体了。这些干酪大多是从农家直接收购来的,没有经过消毒程序,在布鲁塞尔的食品检疫员看来这显然是违法的,但我们还是把这些干酪一扫而光。
一个宝贵的间歇,我们趁机喘了口气,整了整餐巾,又集中火力围歼厨师送来的餐后甜点,不是一道,也不是两道,而是三道:一个很小的热苹果馅饼,一深盘奶油饴糖,一碗红酒炖梨汤。最后,还分别喝了一杯咖啡和卡尔瓦多酒。
我问侍者是否可以抽一支雪茄。转眼之间,侍者就从地窖里拎来一篮子雪茄,有帕塔嘎、考黑巴,甚至还有很罕见的蒙特尼思受二号,粗大的古巴鱼雷。他们送雪茄跟送加菜一样慷慨大方,各种牌子的雪茄放在桌上任你选用。我细心地选了一支卡尔瓦多雪茄,它劲头较小,带着种苹果的清香,哦,这表示着我们要与世界和平共处。
我一直认为,奥博格饭店在法国饭店中堪称上乘,具有很高的专业水准,更像是朋友家厨房的一种外延,随意,舒适,恬淡。当然那些星级饭店也不错,只是过于类似,整洁、完美,很具国际性,而奥博格饭店,你却只能在法国找到。
奥博格饭店到圣特罗佩不足二十英里,于是也沾了避暑胜地的光,有许多人来到这里,坐在胶木椅子上享用美食,虽然屋顶上还放着那台旧抽油烟机。威尔士公主(The Princess of Wales)、两个杰克——希拉克(Chirac)和尼克尔逊(Nicholson)、乔安·考林斯(Joan Collins),都来过这里。另外,那位著名的金发碧眼的地中海美人圣特罗佩小姐,也曾由她的叔父陪同着来这里进行过日光浴。
每年八月,饭店附近的停车场上就会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车,仿佛是保时捷和梅塞德斯公司的汽车商们正在此开会。手机、钛金属框架的太阳镜、威盾海滩旅行包凌乱地扔在桌子上。而在饭店里的吧台前,当地的农民和工人们边喝着啤酒,边争论着足球或环法自行车赛,准备酒后就回家去享用下一顿午餐。
第九昌
虽然没有主题公园、多屏影院和商业街,普罗旺斯却丝毫不乏精彩的所在,虽然接下来做的事情可能每个人都不同,但我想你能证明我的判断绝对正确——普罗旺斯是世界上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玩得非常开心的最好的地方。
夏日午后消暑八法(1)
人一生会面对很多问题,我觉得其中一些不妨忽视或回避。
我遇到过许多神情严肃,充满探索精神的旅游者。这些人多数是男性。他们在旅途中,就会不断地寻根问底,却不知道放松地去享受。他们去度假就如同去完成公务,只是少了平时的西装、领带和助手而已。看到那些比较随意的游客未做严格的旅程安排,他们会嗤之以鼻。但凡旅行计划中出现了一丁点的纰漏,他们都会惴惴不安,进而对秘书的能力产生怀疑 。他们继承了从前那些全身披挂着各种包裹,五天之内豪迈地遍游欧洲的先驱者们的精神遗产。于是,在准备造访普罗旺斯之前,他们的第一个问题——一般是通过电话咨询并肯定靠传真来确认的——一定是:什么时候去最好?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而我只能再提出几个同样愚蠢的问题以作比较。是否想看春天茂盛的罂粟和樱桃?是否想亲历七八月间酷夏的阳光?对阿威格农音乐舞蹈节是否存在兴趣?是否愿骑自行车去攀登旺图山?想去吕贝隆游泳吗?是否想在秋收时节亲自去踩踏葡萄来加工葡萄酒——当然有些事情不可能亲自去做——看葡萄藤变为金黄的颜色?是否还想去浏览古代建筑和罗马遗迹,同时游览一下古董市场和三星级饭店?
想啊,当然想啦。他们会不住声地说。我喜欢听他们这么说。可我只有一周的时间却要把这些通通纳入。到底什么时候最好呢?
我绞尽脑汁想得出这问题的答案,或起码有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但总悲痛地难以如愿。我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的一个答案——这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岁月的碎片无法像日记或者流水账那样可以简单地重组。这与其要责怪具体的时间地点的错位,不如反省一下我们的态度。我的这个答案,肯定会令那些严肃的游客沉默半晌而大惑不解。我只能告诉他,要游览普罗旺斯,最好是在午后。
最好已吃完了午饭,因为欢快的假日有两个最简单的要素,一个是明媚清澈的阳光,一个是随心所欲的计划,只有这样,你才能充分享受午后漫长的时光。
结了账,咽下最后一口玫瑰酒,瓶底朝天地丢进冰箱里,这就是在对侍者告辞,于是你可以上路了,当然,不要忘记留意一下气温、斟酌一下你的体力,还有你究竟是属于运动型、智力型还是文化型的(为了便于思考,这当儿再来杯葡萄酒也值得考虑)。
虽然没有主题公园、多屏影院和商业街,普罗旺斯却丝毫不乏精彩的所在,虽然接下来做的事情可能每个人都不同,但我想你能证明我的判断绝对正确——普罗旺斯是世界上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玩得非常开心的最好的地方。
球场小憩
普罗旺斯几乎每个村庄都拥有自己的现代化体育场,规模虽不相同,但有一个相同之处是,大都有一块二三十码长,由坚硬的泥土和石块混合成的平地。如果设施好一些的话,比如在一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体育场,你可能还会发现另两样绝妙的东西,一样是茂密的林阴,出自于一排整齐屹立的法国梧桐。这些树很可能就是当年拿破仑的士兵们栽下的。二是从咖啡馆俯瞰运动场的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咖啡馆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常常会摆上一排明光闪闪的滚球游戏奖杯)。
自从人类发现将球投向某个无法弹回的目标起,滚球的各种变化就已经存在了。早期的滚球,就像木质的网球和山核桃木的高尔夫球杆一样,早已经成为了古董。它们外形非常美观,是用钉子钉进黄杨木的核里做成的球形,钉头贴木很紧,就像鱼身上的鳞一样。这东西虽然好看,用起来也随意,但是也有缺点。由于是人工制作的,形状难免或凹或凸不够规矩,一旦触地,就容易偏离正确的方向。而在滚球游戏中,往往是起手差之毫厘,结果谬之千里,让人恼火不止,所以那古老的滚球不知酿出了多少球场悲剧和争吵。当然,现在这种老式的滚球,已被我们常见到的那种完全由机器制造的,异常精细的浑圆钢球所取代。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球场上的悲伤和争吵从此消失,事实上,悲伤和争吵,正如比赛中的精确度和技术一样,不论对游戏者还是观众,都非常重要。否则,这项运动就可能变得毫无趣味了。
这项比赛的原则是要尽可能地用自己的球去击中目标球——一个被称为滚水球的小球。如果必要的话,还可以将别的球也撞开。游戏者把球投出后,就顺着场子走过去测量距离。你也许以为,这不是很简单嘛,就像其他运动一样,谁打得好谁就赢,可并不是这么回事,一点都不是。
打球的人吵吵闹闹地挤在一起,为了头发丝宽的距离撸胳膊,挽袖子,声嘶力竭,争论不休,有时还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尺子,一脸胜利或怀疑的表情。在这里,与其他运动不同的是,胜利还要决定于参赛者的涵养和嗓门,谁脾气大些,谁嗓门更高,谁就有可能获胜。
这种喧嚣也许并不是源自对胜利的真诚追求,而是出于某种强烈的欲望,就我所知,滚球游戏是世界上相对独特的一种户外竞技运动。打球时你可以同时喝酒,如果身体协调性好,手够稳,你甚至都不用放下手中的杯子。因此,我经常猜测,也许正是酒精造就了这种运动中的一些虽随意却很精彩的技巧。
滚球投球时,要投出不同角度、不同路线的球,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还要掌握好腿部的弯曲动作以及瞄准目标,因为投手很容易就会越过投掷线,所以投手对自身动作的协调和控制能力就显得非常重要,而这动作看上去像某种现场表演的古怪芭蕾。当球投出之后,但见球手经常是单腿独立,身体会顺着投掷的方向或前、或后、或向一侧倾倒,而他挥动的手臂则有时像一个加速器,仿佛在推动球继续向前,有时又似一个闸门,想让球尽量慢下来。最后,他就一腿立地,一腿高高后抬,远远望去,就像一只正欲飞出泥潭的鸳鸯。
球飞快地滚过带起一路尘土飞扬,钢球撞击铜球发出叮当的声响(好像恐龙在磨牙),中间夹杂着此起彼落的争吵声和咖啡馆里收音机放出的音乐声。所有的这些,都会叫坐在阴凉里的你忍俊不止。打球者从球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