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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无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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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汤包馆,服务员还盯着我。要是我和剑辉一块儿来就好了。
  好不容易利用考试得到了一天时间逛大街,又舍不得轻易回去。一家商店的立体声喇叭对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唱道:“我心思重重,心思重重——伊人,你今在何方?”
  听着真解恨!且不说歌词,光是那感觉就解恨。声嘶力竭,又恨又爱,心在喷血,一个姑娘正在倒下,爱人却浪迹天涯去了。
  我买了一盘“心思重重”的磁带。剑辉可爱听这个?她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不容狂想了。她家里的磁带全是世界名曲。她真的老是一本正经听世界名曲吗?她真的与老楚情深意笃吗?她干嘛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我恨不能痛痛快快撕破她那层梦幻般的缄默,挽着她的手,说:“剑辉,我们下田去吧,队长今天要我们插秧。”我们是知青,一辈子都是。我们脸朝黄土背靠天,累个半死相互搀扶着走过田间小径。我们一个灶里烧火,一个锅里炒菜,香香地吃它三大碗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远飞的雁群畅谈,什么都谈出来,谈得心里透亮,哭就哭个痛快,笑就笑个痛快。
  毫无办法,我早就发现院里绝大多数人对剑辉都有一种想撕破她什么的阴暗心理。
  医院是个女人国。是个知识阶层的女人国。她们比一般女人更讲究服饰。时髦在医院里是受到鄙视的。她们要的是雅致,华贵,气度不凡和别具一格。剑辉具备这一切,这也就决定了她的处境。
  院长最恼火剑辉的穿着,说她太气势压人了。所以只是在剑辉穿上工作服后,院长才正眼瞧她,和她谈话。
  我提醒剑辉说院长看不惯你的穿着,许多人都嫉妒你的服饰。
  “怎么办?”剑辉说,“我不能不穿衣服,我也不能乱穿衣服,我妈——”
  我打断她:“别说你妈。”
  “不是。我是说我妈在国外做过许多衣服,现在都留给我了,我还不敢穿,尽量朴素一些,还要我怎么样?”
  经过我的提醒,剑辉一到科里就换上白大褂,中午休息也不脱掉,一穿就是八小时。下了班换上自己的衣服骑上自行车就跑。
  可是剑辉穿着白大褂,戴上白工作帽,修长苗条地走在那淡蓝色的长廊里依然与众不同。她是个真正的医生,并不是每一个人穿上白大褂就有了医生的风度的。人们还是那样嫉妒她。甚至有谣言说她精心改缝过工作服。
  剑辉也许看透了一切,过了不久,她索性穿出了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套西服。这套在巴黎订做的西服轰动了全院。
  我根本没有跟踪剑辉。我想都没想到跟踪这个词。我是准备坐渡轮过江的,无意中回头看了看,看见了很远很长的长江的岸,岸上没有建筑,荒草连天,就突发奇想去溜达溜达。
  春天的新草是翠绿的,许多无名小花开得生气勃勃,小蜜蜂飞来飞去,搅动了空气,清香清香的气味就不绝如缕地灌进人的心里。我溜达得十分惬意。这里没有人问我有什么事,近近远远只有几堆建筑材料和二三个散步的闲人。
  我靠着一垛预制板坐下,放松全身,听江涛拍岸,晒晒太阳。
  说不清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听见了剑辉的声音,像喃喃细语又像抽泣,倾听了一刻,四周一片宁静。正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一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就在我身后响起:“别这样剑辉。”
  我掉过身子,看到了使我不敢相信的情形:在预制板的另一边,剑辉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头挨头。他们面前的草地上有只旅行包,有罐装饮料和副食品。虽然是在他们身后,我仍然认得出这个男人不是老楚。他有浓黑的发和一身高级运动服,给人英俊少年的想象。剑辉今天就是为他打扮的。剑辉呀!
  我悄悄地离开了。
  一上街道我就匆匆小跑起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巴不得一下子离开江边回到宿舍。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开化,我还是感到这种事丑恶。从十六岁开始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坚信自己了解她甚于了解自己。我为她的天资聪明而折服,为她有棱有角的清高品性而折服,为她大胆执着地追求爱情而折服。她找到了老楚。我亲眼目睹他们言契神合,相亲相爱。怎么居然在另一个男人怀抱里呢?平日剑辉的不对劲的表现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我们之间的一座桥梁轰然倒塌了。
  在渡轮上,剑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吁吁喘气,鼻尖上有层细碎的汗珠,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她的眸子使我眩晕,我转过脸去。
  “看着我。你在跟踪我!”剑辉说。
  下了船。剑辉要我和她去热冷饮店坐坐。我说不。剑辉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跟我来吧听话。她不知道我已经十分讨厌她这种腔调了。
  我们慢慢啜着咖啡。店里顾客不多,柔软的歌声来回荡漾:五月的风啊,吹在花上……
  剑辉凄惨地笑,说:“怎么对你说呢?”
  我说:“我不要你说什么!”
  “我并不想瞒你,只是不好开口。总想等你结婚了再告诉你。”
  我为这拙劣的借口感到好笑。
  “别这样笑我。我本来就是有苦难诉,打掉了牙往肚子咽。请你相信我。不结婚不知道选择男人,结了婚来不及了。结婚就像押宝,我输了。”
  剑辉泪眼婆娑,一杯咖啡欲饮不饮,她是何时学会巧言令色了?或者真有什么隐衷?不不!我又不是不认识老楚。老楚堂堂一个五尺男子,人品学识哪一点都不差,无论有什么令剑辉不满的也不该稀里糊涂当个王八呀!老楚真冤!
  我心酸地想:“如果当初我争取过来了老楚该多好,早知今日……”
  剑辉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小丫出世的头一年……”
  她还好意思提她那白璧无暇的女儿。小丫是多么不幸,这美丽的女孩将一辈子摆脱不了母亲的污点。
  “够了!”我说。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哭。一开口眼泪还是滚了出来。“我不想听你说下去!我讨厌丑恶下流的故事!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你就不必操心了。”
  我推开杯子,拿起了我的小包。说:“今后,请你多多自重。”
  剑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7
  从这一天开始,我和剑辉就淡漠了。时间一长,连病人都看出了这一点。科里同事不住地私下问我为什么你们不好了。我说不为什么。
  暮春时节了。桃李早开早谢,只有柳絮和梧桐的绒毛在闷热的空气里胡乱飞舞,扎得人眼睛鼻子毛刺刺的,很恼人。
  剑辉一点儿都不躁,穿得雍容华贵,步态宁静轻盈,按时上下班,和大家点头微笑。她接生,做手术,去会诊,都专心致志,有条不紊,日渐一日地老练沉着了,倒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是我而不是她。
  考核的成绩公榜了。剑辉又是头一名。院里及了格的“工农兵”涌到我们科,闹闹嚷嚷地要庆祝一下国家正式承认我们的学历。剑辉因为全市第一而掏钱买了果酱排和可口可乐,我装出和大家热闹的样子,实际上我既没喝也没吃。剑辉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本科的人自然也看在了眼里。我顾不了许多,总是很想刺痛她。
  雨终于下来了,顿时清爽了许多。我想:老楚该回来了。
  老楚是回来了。
  这天剑辉没有带雨伞,下班时老楚来接她。老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要我去他们家玩。他愉快又坦然。看来他依然被蒙在鼓里。
  下台阶时,老楚扶着剑辉说:“当心。”他把剑辉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头顶共一把鲜红的伞,两口子恩恩爱爱走在雨中。
  薛大夫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忍不住啧啧赞叹:“唉,还是人家大学老师好,多体贴多文雅呵!”
  我说:“得了,像个傻瓜干嘛。”
  由于心情不太好,找了些小说关在宿舍看。对院里发生的变化故意置若罔闻。科里气氛也非常紧张,大家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显然只有剑辉和我没有卷入。直到剑辉对我剑拔弩张,我才决定去探听一下大家在议论什么事。
  剑辉一定以为我出卖了她。她常出其不意挡住我的去路,极其蔑视地牢牢看我一眼,完全是那种对出卖者的蔑视。我当然没有出卖她,我还不至于卑鄙下贱到那种地步。我有心向剑辉解释,她却不给我任何机会。科里到底知道了剑辉的多少呢?
  李护士长有个特点:在科室她从不论长道短,你若去她家聊天,那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在一天吃了晚饭之后,借口到她家用用缝纫机,和她谈起来。她劈头就克了我一通。
  “我说呀,你这个人怎么就这点度量。剑辉就是那脾气,人家不怪她。可你那斤斤计较的样儿,理都不理人家剑辉了,干活也烦躁不安。你呀不争气呀!”
  我说:“你到底说些什么?我不懂。”
  “少来这一套。我是为你好。本来大家是倾向于你的,渐渐都动摇了。你别看剑辉人冷淡,可人家对谁都一样,干活又绝,做领导合适嘛。”
  我完全糊涂了。李护士长见我真是一塌糊涂,恨恨地戳我额头,问我这阵子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是。我是在和一个男朋友相处,但并不是因他而烦躁的。李护士长说妇产科被院里定为改革的试点啦。科主任准备退休,从年轻人当中聘任一位科主任。
  一个普通年轻医生一跃而成科主任,太诱惑人了!在医院这等级森严的象牙塔里,从来都是凭文凭和资历慢慢往上爬,难怪这一决定如此轰动。院部选拔了一批年轻人,一个个淘汰,最后剩下了我和剑辉。李护士长说下周就要找你们谈话了,让你们竞选呢。科主任是力荐剑辉的,上下都做了许多工作。李护士长又戳了我一下,说你这死丫头,关键时候就沉不住气,表现太差了。你看剑辉多镇定。
  我好后悔!为了剑辉的闲事,差点毁了自己的前程。我想做科主任!我想此生此世好好干一番事业!我已经献身于妇产科专业了。一定要有所创见才对得起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要竞争。要与剑辉一见高低。即使现在我与剑辉仍是情同手足,我也要竞争的。剑辉的私事还忙不过来呢。她应该有自知之明,作为一个科主任在技术上品德上都应是全面的。
  从李护士长家告辞出来,已经很晚了。我朝剑辉家走去。我得主动和她谈一谈。我们至少应该在表面上和好如初,免得贻笑大方。
  步行了三十多分钟,看到了剑辉家的灯光,正要进门洞时,他们的灯熄了。他们,剑辉和老楚睡觉了。他们睡了。
  我回来已是十一点多钟,一上楼,看见了剑辉。她靠在我门前的栏杆上,难道是等我?
  我说:“等人吗?”
  剑辉说:“等你。”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剑辉说:“我才知道招聘科主任的事。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月光衬在剑辉背后,将她的不卑不亢衬得越发宁静严肃,份量沉重。当她转过脸时,清辉为她的轮廓镶上了光亮的银边。她的美不由你不承认。
  她说:“我知道你,你一直就是很有事业心的。这次招聘是个难得机会,你应该当仁不让,努力争取。刚才我去了院长和科主任家,和他们谈了我的意见。我现在不参加任何竞争。我的孩子太小,私事太多,能做个好医生就不错了。”
  “剑辉!”我叫道。
  我远没有你的坦诚和勇敢,远没有你的气度和胸怀,我的朋友!
  有许多许多的日子我们没住一间房了。重新躺在单身宿舍的单人床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我不必再靠看书入睡。一上床就关了灯,让那如丝如缕的月光在床前游动。剑辉说:“我来讲个故事吧。”
  我说:“好极了。”
  “从前有这么一对夫妻……”剑辉就是这样开头的。她平躺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大堆头发将她的脸掩映着。她的声音平平稳稳。
  她说了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对夫妻,恋爱时都很满意,相处得挺好。结婚后才发现男人有毛病,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就不可能有孩子了。这夫妻俩虚荣心都挺强的,谁也没因此而吵闹。好在女人是个医生,他们就悄悄地作了一系列的检查和治疗。但男人的病没有治好。
  日子越过越沉闷了。男人的家在山区农村,他是个独生子,他父母的最大心愿就是早抱孙子。而且这男人又特别孝顺,每逢接到家信,他就一宵宵失眠。
  女人也越来越苦闷了。婚后的生活对她实在是个打击,她极想做一个真正的妻子,但不能,想做母亲,更不能。她的脾气也变坏了。
  后来女人提出抱养一个孩子,男人坚决不同意。他不愿意暴露他的无能。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一段日子,男人出了个主意:像他家乡的风俗那样借个种。女人当然觉得万分可笑和愚昧无耻。女人越是不同意,男人越是热心于这项计划。他乞求,吵闹,最后居然绝食了。他说现在世界上有多少试管婴儿?你就当是试管婴儿,只是要经过某个程序罢了。女人就点了头。
  男人有个极好的朋友,这人正办出国留学手续,并且他唯一的亲舅舅患了癌症,立下遗嘱让他去继承加拿大的全部遗产。男人认为这个人选十分合适:智商高,品德好,又生得一表人材且又将永远离开中国。
  一切都悄悄进行了。不久,女人果然怀了孕,该出国的人也出国了。皆大欢喜。可是十月怀胎,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孩,男人简直绝望得痛不欲生。夫妻俩就分居了。他们经常争吵,都使用最刻毒的语言伤害对方。男人对那个所谓“程序”耿耿于怀,女人受不了,提出离婚。男人不同意离婚,他怕人耻笑。耻辱已经将他们一家三口紧紧拴在了一起。好在小女孩越长越可爱,男人甚至有点喜欢她了。
  不幸的是小女孩的亲生父亲突然回国了。他本来是应该信守诺言永不再见那女人的。可他在国外日夜想念他的孩子。他就不顾一切闯回来了。他见了自己的女儿爱得不行,他发誓此生不再结婚,一定要使这母女成为他的妻儿。这怎么行呢?女人当然说不行,这不等于要了她丈夫的命。可是这事远没有完结,小女孩的父亲会再次闯回中国……多么荒唐的故事呵!
  “剑辉!”我跳下床,伏在剑辉的枕头,泪如雨下,“你好命苦哇,剑辉!”
  剑辉用手掩住我的嘴,说:“别哭别哭,我的心都叫泪水淹透了。”
  “原谅我。我太不懂事了!”
  剑辉在浓发的阴影里苍白地笑笑。说:“这事只能怪我哪能怪你。”
  没想剑辉瘦得这厉害,胸脯硌手,乳房也平了。她薄薄的如一页白纸,她的心脏仿佛就在我手里跳动。
  闹钟叮铃铃响了。
  指针指向七点三十分。我困得要命,剑辉却一骨碌起床了。她不时捅我,说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我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怔。我们昨晚谈得太晚了,恐怕连个午觉的时间都没睡上。
  剑辉拍拍我的脸颊,走过去拉开了窗帘,蓝天绿树和耀眼的阳光忽地涌现出来,多好的晴天!我的睡意骤然消失了。
  剑辉坐在窗前梳头,梳得十分细致,她说:“喂,只差一点点颜色,我就成金发女郎了。”
  我说:“对。只差一点点。”
  我说:“早点吃什么?”
  剑辉说:“小姐您想吃什么?”
  “一杯热牛奶一只荷包蛋一小块甜糕。”
  “对不起,我们食堂只有冷馒头了。”
  我们笑起来。
  我们一人拿一个馒头,啃着,肩比肩从食堂出来。我们锃亮的皮鞋富有节奏地走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走廊上,走向我们的妇产科。
  一切都留在昨天夜里了。仿佛那只是夜的呓语。剑辉也好,我也好,我们谁都不会再提起,更不会论它的是非短长。人生中遇上了一杯苦酒,除了喝掉它你还能说什么?
  青天朗日,朝霞灿烂,医院里人人衣冠楚楚,彬彬有礼,道貌岸然。“二位大夫,早哇。”
  “早。”我们说。
  走进更衣室,穿上白大褂,将工作帽拉齐眉际;在来苏尔的药香味中把头发抿进去,抿得一根不剩,心中便升起了庄重感和责任感。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咔嗒带上,我们似乎登上了一级台阶,走进医生办公室,大家都笔直地站着交接班,我们似乎又登上了一级台阶,从病历架上取出病历,拿上血压计,挂上听诊器,病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我们似乎又登上了一级台阶。这一级级台阶把我们引向一个遥远的需要我们去探索、去拯救的另一个世界,我们为能拯救别人而充满了忘我之情,这个时候,我们的心是专一和纯净的,无论是别人还是我们自己都把我们看得非常有价值,尤其一个心性颖慧的女人在这一时刻她觉得自己活得值得,更不用说一个心性颖慧又经磨历劫的女人了。
  难怪婚后剑辉的活干得出神入化!
  一束阳光从窗幔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剑辉脸上,原来她已经有了这么多皱纹。皱纹使她显得老成,慈祥。她正在为一个病人作检查,一举一动都饱含着她特有的沉稳和轻柔。她些微眯着眼睛,让人一看就感觉得到她的眼睛是在向内凝视,跟随着她的手一路观察病体的血脉筋络。这是一个真正的医生!真正的医生是少有的,有多少医生一辈子都逛荡在医道之外呵!看医生切莫看他的头发是否花白,应该看他的眼睛。住院的病人只须几天就可以把握住自己需要哪个医生,每当剑辉进病房,没有一个病人眼中不流出热望和微笑,这是全科医护人员有目共睹却又望尘莫及的。
  我只得承认现实,若说做科主任,剑辉比我,比任何人都合适。
  万万没料到的是,不几天事故就发生了。那天是我的夜班,剑辉替的我。因为我的男朋友临时接受紧急任务出差一个月。晚上我去和他见了面。十点钟我回到医院。见剑辉太忙就留在科室了。我们共同度过了那个可怕的死亡之夜。
  孕妇李琼,三十四岁,预产期超过了七天并且一直在发烧。她是下午五点一刻入院的,是剑辉接夜班后的第一个病人。她丈夫送她来住院,可她自己一口气爬上了三楼。我们一群人下班时在楼梯上遇到了李琼,她正洪亮地说她丈夫:“别大惊小怪,我不过是想多活动一下。”
  李护士长开玩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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