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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受了。端起酒杯我说,大哥,我敬你。
两人一干而尽。拿起筷子他说随意吧,但我随意不起来。王一川即使是轻描淡写的时候也透出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心存敬畏。道上他这个级别的有几个,但只有他才有这种气质。
小龙啊,帮里以后怎么发展,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本来想谦虚一下的,但转念想到王一川最恨手下跟他玩虚的,就道,老大要我讲,我就讲讲我的想法。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尽量做正当生意,这样才是长久之计。打打杀杀的事,尽量少做。反正以前干的事要尽量洗掉,以后做事打着正牌子。公安抓把柄不到,也就不会那么嚣张,张口就是要钱,要小姐。
拿着他们真的头疼。
老大你得想个办法治治他们。
有是有个办法,但要做得保密。
这个你放心。
他们搞路的时候,用摄像机拍下来。
在心里大喝一彩,我说,这个办法绝。
王一川微笑起来,绝是绝了点,但对付那帮人,正好。
以毒攻毒嘛。
王一川看了我一眼,你好像还读了点书。
也没有,我还不是初中毕业。
不要紧,只要有量,敢搞,脑袋转得快,一样可以出人头地。王一川看着我道,我告诉你,有几个人讲你升得太快了,我就讲了一句,我用人是看成绩的。
谢谢老大。
当上人大代表后,王一川到工商银行贷了七百万,在河东路轰轰烈烈地盖起了宾馆。监工的任务当然落到了我身上,一时走不开。前几天跟霍老师通了电话,晓得霞姐姐已安排了。看在这一点上,就让霍国雄那老杂毛多活几天吧。
在河东路和同庆路搭界的地方,新开了一家叫“苏苏”的服装店。如果你从那里路过的话,就会看到一个绝对青春的女老板在冲着你微笑。如果你肯赏光走进去的话,就绝不会后悔,因为里面的每一种款式都能看出品位来,而且女老板会温温柔柔地替你出主意。如果你听她的,你就会在镜中看到一组简直无法挑剔的搭配,一个几乎掩饰了身材全部缺点的自己。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取决于你也是女性。我晓得若是兼营男装的话,很多人上门就不是看衣服了,所以苏丽只卖女装。
大川宾馆建好后,我成了宾馆的保安负责人。王一川本来在公关部给苏丽留了个位置,但苏丽显然对卖衣服更感兴趣。让刘艳梅干吧,我提议。
王一川沉默了一阵才道,本来看在虎头面子上,应该给她事做,但她那个样子,怕是做不得事。
我无话可说。王一川讲的是实情——刘艳梅已经叫毒品给废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了一点货,谁都可以上她。我晓得她家里已对她绝望。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横尸街头像一堆枯柴。我想好了,过几天有空就把她送到省里的戒毒中心去。我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否则不得心安。你晓得我是看在虎头的情面上。真的,虎头这样的兄弟,一世只会碰到一个,那是真正可以换命的。现在龚建章、扁毛他们,虽然在我面前服服帖帖,但天晓得背后搞不搞名堂。我得防着点。要知道能在这条道上混下去并出头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诡诈过人。义气这两个字,在这年头,已经渐渐淡了。
现在你看本地新闻,或许就能碰见王一川生硬的笑脸。他实在不适合笑的,但这没关系,无论他笑得有多难看,电视台都会给他镜头的。他现在是正当的商人,热心的社会事务活动家。没有人去追究他的发迹史,追究出来也是离真相太远,离传奇太近。其实只要目的实现了,成功了,你用的手段到底正不正当,人们是不会苛求的,尽管他们有的在这手段下吃过亏,甚至流过血。王一川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成功了。作为他最得力的手下,我理应感到高兴,但面对电视机,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需要说明一下,我现在住的是自己的房子,在开发区,三室一厅。苏丽将它布置得很漂亮,让她的姐妹们羡慕不已。看到苏丽那幸福而满足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担再大的风险也值。男人这一世为了什么,除了争一口气外,还不是让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开心一点。虽然还没有结婚,事实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自己是这样看的,帮里的兄弟也是这样看的,甚至连王一川也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生个小孩。
四周的黑暗已经转变为幽蓝,我像是坐在一个脆弱的壳中,壳中充满着幽蓝的水。但我已失去打碎它的欲望,就像我已失去杀人的欲望。因我而死的人不算少,但被抓进来的仅仅是因为其中一条命。假如我杀的不是政法委书记霍国雄,而是一个民工,或者是某个帮派的小头目,就会没卵事。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霍国雄就是重如泰山,而我,就是轻如鸿毛。就这么回事,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认了。明知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是要杀了这个人,无论是苏丽还是自己,都阻止不了这危险的行动。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力量最可怕,那我告诉你,不会是别的,就是:仇恨。
霍国雄正坐在桑塔纳上,从县城向市区驶来。线人告诉我,他是来开全市政法系统工作会议的。线人甚至弄到了他的手机号码,这证明我的钱并没有白费。当然,他也是慑于我在道上的威名才同意干的。这说明人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势力。两样齐全,万事通达,不管你同不同意,这都是真理。
来市里开会的领导通常住在南方宾馆,这令王一川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大川宾馆虽然档次不俗,但毕竟是后起之秀,还没有建立起过硬的业务往来关系。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幸事——如果霍国雄住在大川的话,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他离开再说。而他现在住“南方”,我下手就可以毫无顾忌。
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保佑我。
陈丽珍有个姐妹叫肖兰,在南方宾馆服务。肖兰姿色一般,但功夫很好,在霍国雄那一帮人中很有些名气。现在她就坐在我面前,眼睛勾勾的。
把意思讲清后,她弹了弹手中的烟,没问题。龙哥开口,小妹一定尽力。
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还用讲。龙哥的为人,我早听说过。她抛了个媚眼过来,听说龙哥功夫很好哦。
我看了看旁边的陈丽珍,她却是掩嘴而笑。我明白走不脱的,何况也确实想领教一下肖兰久负盛名的吹箫绝艺。
苏丽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她已完全进入状态,成了一个精明能干的老板娘,但我强迫她把店子打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来想在宾馆里动手的,但肖兰不肯。她有她的想法,我表示理解,同时又担心她会变卦。会议是开三天,两天来我简直坐卧不安,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从前我虽然也紧张,也担心,但从没有表现出,相反,看起来很冷静、从容。现在这种状态很危险,我长长地吸了口气,努力使心绪平静下来。
手机响了。
龙哥,他们上街了,是到新世纪商城去。
几个人?
两个。
关了机后,我站起来。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我已不想再等。
新世纪商城建起才两年,却已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县里的人到市里来玩,如果不去这里面转转的话,就算白来一趟,回去要遭人奚落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我付了打的的钱,扫视了一下四周,慢悠悠地走了进去。还好这里只开了一道大门,且今天不是节假日,人不算太多,不然我会愁死去。他们也许还没到,也许已经在二楼或三楼转悠了,反正我不能摆出一副找人的架势。把手插在口袋里,我竭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悠闲的单身顾客,在一楼的各个柜台前游荡,时不时俯下身来看看柜中的货物。现在的东西是越做越精致了,要不是怕售货小姐记住我的口音,我还真想拿一样出来看看。一楼扫荡完了,却没看到姓霍的影子。我低着头慢慢地上了楼梯,在拐弯处又往大门口看了一下,进出的都是女士。也许是在二楼吧。二楼是专卖服装的地方,这里我倒是来过几次,当然都是被苏丽绑架来的。有点担心小姐认得我,但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何况来过这里的人成千上万,她们也未必会记得我这个黑社会杀手。在一排排衣服间均速移动,我不敢在哪件衣服前停留过久,否则一定有小姐要热情为我试衣。尽管我这样小心,还是有位小姐含笑注目于我。我暗骂了一句,却既不是骂她,也不是骂自己。她是热情有礼,且对我印象不坏,而我能吸引女人的目光也是天生的。看来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是面目平庸,毫无让人能够注意的特征。这样的人如果再心狠手辣、判断准确,一定会成为顶尖高手。绕过这位小姐我向三楼走去。三楼专卖儿童用品,而我既非儿童,看样子又不像是儿童的父亲,所以没有久留,转了一圈就上了四楼。这里主要是卖文化用品。读书的时候我对这种地方有说不出的亲切感,总是拖着个破书包去看那陈列于柜中的精美钢笔和漂亮笔记本。那时我用的是三毛钱的圆珠笔,五毛钱的作业本,你不难想象我目光中的企羡和失落。现在兜里有了几个钱,但手上握的不再是笔,而是刀。看了几下,我无心呆下去,冷着脸走了下去。
抢包呀,快抓贼啊!
底下一阵骚动,但似乎无人去抓。这楼里的保安大概是做贼去了,而售货小姐和顾客们对此早已看惯,不再惊讶——他们顶多不过是围过来看看——这已算热心了,更多的人会照旧干自己的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到。是个这样的世道,没办法。
下了三楼果然就看到一个少妇在向不多的围观者哭诉。少妇妆化得太浓,倒让人疑心是风尘中人。不过我很感谢她为我拖延时间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停下来抱着双臂听她逻辑混乱的陈诉,眼睛不时往楼梯道口瞟。五分钟后,保安懒洋洋地出现了,大概是昨晚搓了通宵的麻将。
同志,你一定要帮我把包要回来。
同志这个词让我听起来很滑稽。
这个,比较困难。我们这里还没安闭路电视,晓得是哪个抢了你的包。
哎,你们保安未必是吃干饭的么?少妇柳眉一竖,露出英雌本色。
你个婆娘莫乱骂人啊,又不是我抢了你的包。
就是要骂。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包要回来,我就不走了。
你个骚货,走不走关我鸟事。
……
什么事?一个浑厚的声音劈了进来,抬头我就看到了霍国雄。应该承认,这家伙国字脸,剑眉隆鼻,很有种气势。保安和少妇都被慑住了,倒是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讲清。霍国雄点点头,眉一扬,对少妇说,这样吧,你去找这里的经理。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少妇还没做答,保安已笑着道,不必了,我们可以解决。大姐,麻烦跟我去做份笔录。
少妇哼了一声,又转头向霍国雄粲然一笑,谢谢你啊。
霍国雄看着他们走远,摇摇头道,现在这种风气呀,哎……
同行的胖子笑道,今天幸亏遇到霍书记。
霍书记,哪个霍书记?
看样子就晓得是个当官的。
是个好官。
胖子翘着大拇指对人群说,这是我们长远县的政法委书记,来市里开会的。
霍国雄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迈着方步向楼上走去。
估计他们在上面逛不了多久,我坐在楼梯间的椅子上等,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等超级购物狂的女友。
等待是最漫长的。
比等恋人更漫长的就是等仇人。
总算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了。
心里一动,我闪进了对面的洗手间。很小,只有两个坑位。我蹲进靠门的那个,也不脱裤,只把小门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都不说话,只听得尿水冲击便池的声音。一个很急,另一个则时断时续,似乎有很严重的前列腺炎。
快的已经洗了手,推门出去了。
霍国雄鼻子哼了一声,还在努力射击。我走到他右边,右手握匕首贴在裤腿处,转头笑道,霍叔叔,你还认得我吗?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面熟,嘴里道,啊,你是……
我爸爸叫楚解放,我妈妈叫龙铁梅。
我讲得很快,但每个字他想必都听得很清楚,脸上一时露出太多种表情,讲不清。
还想多讲几句,但时间来不及了。匕首捅进他颈部,捂住嘴慢慢地放倒在地。
他那泡艰难的尿终于全射出来了。
推门而出时和胖子打了个照面。对他一笑,他却爱理不理。这肯定是个官场上的小人物。只有小人物才会不放过一切机会摆大架子。我其实很想顺手给他一下。稳稳地走下去,拐了个弯后脚步马上快起来。刚出大门我就感觉到里面的骚动,对着路过的面的我扬起了手。
这次走坐的是货车。车主是一个贴身小弟的堂兄,他负责把我和苏丽送到南宁。在南宁我打了王一川的手机。
楚小龙,你怎么回事?
可以想象,他在那边肯定是阴沉着张脸。我尽量使语调保持平和,说道,老大,你肯定猜得到。
哼。
我想避一避。
你在哪里?
南宁。
那边沉默了一阵才传出声,这样吧,不管你到哪里,每个月跟我打次电话。这边要是没事了,你再回来。
要得。对不起啊,老大。
莫讲这种话。不过你呢,什么人不好做,要去做他。
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关机后我取下了手机卡,截做两片甩进阴水沟。我会再回去做一个杀手吗?告诉你我已厌倦了。
所有追踪我们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在南宁这里断了线,他们像失去狐狸踪迹的狗茫然止步。想象着这些鳖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躲在温州的一家服装作坊里忍不住窃笑。作坊的主人叫苏丽,而我,只不过是能干的女老板手下一名无所事事的小伙计而已。有时躲在屋顶上晒着南方温暖的阳光时,我忍不住想,如果一条心做下去的话,也许会成为一大枭雄。现在这样子,是不是有点浪费呢?终于有一天,我结束了这种游手好闲的日子,又重新动起手来。只不过这一次拿的不是刀,是笔。
外面起风了。南方的风同样有呼啸的声音,像一匹狼在远方的旷野中长嗥,或者是找不到归宿的冤魂在对天呼喊。现在是冬天,我特意选在冬天回来给奶奶扫墓的。已经三年了,三年过去还有那么多人在暗处等待我的出现。我总怀疑是王一川跟公安通的气。他是那种性格的人,绝不会饶恕任何一个不顺从他的手下,我没去见他想必更使他动了杀心。不过也只是怀疑而已,我没有真凭实据。现在我已不恨任何人,我很安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的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是到彻底偿还的时候了。
我叫楚小龙,今天我将被绑赴刑场。没有什么不服的,我放心不落的只有苏丽。前天她才闻讯赶过来,那副样子想起来就心酸。死,对死者而言是件幸事,因他将彻底解脱,但对于活下来的人则残忍无比。我就要去见奶奶,爸爸和妈妈了,而苏丽,她却还要怀着惊恐与伤痛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外面的风又一次大了起来,凄厉的呼啸声充斥着世界的每个角落。这个世界好冷。
后文革征象的冷叙述
绍 俊
马笑泉的小说透着一股幽幽的冷光,仿佛一直渗入我的心,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我想,作者是不是太像一个冷面杀手了,他冷酷无情地将小说中的那位出身贫寒的孩子一步步逼到了绝境,生生地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但也许对于作者来说,这是一种无奈,因为准确地说,不是作者逼着主人公走上绝境,而是他所处的社会逼着他走上了绝境。作者不过是用冷凝的笔,挑开了一个特定时代的征象,这个特定时代,就是“后文革时代”。“文革”逐渐离我们远去,尽管上了年纪的人至今也不会淡化那一场噩梦,但在年轻一代的眼里,有关“文革”的叙述越来越像是听一个遥远的故事。这对于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然而事实上,“文革”所造成的精神和文化的伤害却是潜在地影响到“文革”以后的社会环境,影响到新一代人的成长,直到今天,也许很多的社会文化现象都可以追溯到“文革”的特定历史。《愤怒青年》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的,作品的主人公楚小龙应该出生于“文革”时期,他的启蒙,他的接受教育,则应该主要在“文革”后的新时期,但看看楚小龙短暂生命中的经历,却完全可以得出结论,他的性格和思想情感深深地打着“文革”的印记。他的父母因为在“文革”中的行为触犯了当时的政治而双双身亡,这使他从生下来就失去了父母之爱,这是他的先天不足。而更重要的是他所处的后天的环境,道德秩序全部打碎,知识被践踏进泥潭,无限扩大的阶级斗争观念纵容和膨胀了人们内心的仇恨情绪和对立思维。在这样一个缺乏爱心、缺失伦理约束的社会环境中,楚小龙被轻而易举地推向了文化的边缘地带,所以当他惟一的亲人奶奶病毙在床上后,楚小龙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文明屏障,自然而然地“走上了月黑风高的打劫之路”。楚小龙这个形象具有较强的感染力,这种感染力无疑来自作者对人物性格与客观环境的水乳交融的描摹,通过这种描摹,作者就为读者揭开了我们社会存在着的“后文革征象”。
在这里,我们无法全面地阐释“文革”的历史原因和文化逻辑,我只想从马笑泉这样一位年轻作者的视界里,观察一下“后文革征象”对当代社会的深刻而广泛的影响。在楚小龙的生活遭遇以及他周围的生活环境,让我感受最强烈的是爱的缺失。有时候我极端地认为,社会的进步,人类的健全发展,首先是建立在爱的温床上的。爱,是照耀人类文明的阳光,如果没有爱,人类至今也许还在黑暗和野性的泥淖中蠕行。“文革”的一切思想准则行为方式,都可以归结为对爱的摧毁,与此相对应的,便是不断培育和扩张人类的仇恨心理。“文革”的结束似乎应该意味着爱的复苏,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