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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2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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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怒青年》所采取的视角是非常重要的。也许我们可以说,作者与他笔下的主人公属于同代人,他在复述这些人的故事时,就不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而更像一个故事的参与者甚至亲历者,所以小说的视角既不是纯粹客观的,也不是像自传体那样纯粹主观的,内视的,这使得小说不仅充满了对这些年轻人的理解和认同,也使得作者的叙述立场和人物的叙述立场取得一致性,给叙述带来极大的亲和力。同时,作者找到了一种很恰当的叙述形式,这就是一种“坏孩子”成长史的叙述形式。在现代以及古典的小说中,坏孩子是一个读者经常会与之相遇的角色。这些坏孩子往往成为作者表达其对社会现状不满的形象特使。孩子是属于未来社会的,而现实则是属于成年人的。孩子可以不为现实承担责任。但成年人往往告诫孩子,未来是从现实延伸过去的,因此你们首先得守持好现实,否则就不会有你们的未来。听话的孩子遵照成年人的话去做,守持现实,便成为了好孩子。不过,成年人认可的好孩子并非就代表了未来社会的价值确认,也许更大程度上,坏孩子才为我们传递出未来的声音。另外,从策略上说,孩子因其单纯,与现实没有内在的纠葛,他们对现实的反叛就显得更加公正。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经典的坏孩子形象,一位十六岁的美国少年霍尔顿,他不肯读书,不求上进,追求刺激,玩世不恭;他抽烟、酗酒、打架、调情,甚至找妓女玩。这样的孩子显然不会被现实所接受,他被学校开除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但正是因为遭到社会秩序的拒绝,使他有可能接触到社会的真相。于是他发现,成人社会里没有一个人可信,全是“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连他惟一敬佩的一位老师,竟也是个同性恋者,他在现实中遇到的全是虚伪和欺骗,只好苦闷、彷徨、放纵。当然,以坏孩子的叙述来达到批判力度,就必然要在孩子这一点上做文章,孩子的天真单纯,心地的洁白空灵,恰恰与现实的恶浊构成鲜明对照。因此,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塞林格也着力渲染霍尔顿那一颗纯洁善良、追求美好生活和崇高理想的童心。我不敢断定马笑泉写《愤怒青年》就是有意识地仿效着坏孩子的模式去构思的,但我却敢断定,马笑泉在现实生活中对具有反抗心理的青少年更加倾心,甚至在骨子里,他本人就具备坏孩子的情结。所以他选择坏孩子的叙述视角就让我们感到是一件得心应手的事,他对像楚小龙这样的坏孩子也把握得十分到位。也许这样一来,坏孩子的形象塑造就水到渠成,一切基本的元素都准备得十分充分。比如为主人公设计一个孤立无援的现实处境,楚小龙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班主任盘算着在最后一期将他甩到差生班去,奶奶的病亡,终于导致了他的出逃;而出逃、流浪,是坏孩子的必经之路。当然,最关键的是,马笑泉紧紧抓住了“孩子”这一点不放。也许从是非和道德的角度说,楚小龙比霍尔顿堕落得更加彻底,但绝对不能剥夺了楚小龙的“童心”,作者清醒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叙述中把握得相当好。尤其难得的是,作者写出楚小龙不曾泯灭的敬畏之心。因而尽管他在黑社会的泥淖里已经陷得很深,但他在有些事情面前终于止步。比如他对知识的敬畏,所以后来他回家乡遇见他敬重的霍老师时,“马上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特别是他对英雄和正义的敬畏,所以他会把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当成自己的偶像,他第一次看见陆大有就觉得“这老头有种令人尊敬的气质”,他心里很清楚:“老子虽然是人渣一个,也晓得清官杀不得。”而这一切敬畏,都源于对高贵和神圣的敬畏。毫无疑问,这种敬畏之心首先是根植在作者身上的,因此他写到老军人陆大有,笔触顿时变得严肃凝重。他只好让陆大有以脑溢血的方式绕开难以处理的交锋。在阅读中我有时感到,作者的叙述简直冷峻到极点,但即使如此,人性的热血并没有因此而凝结,这大概就缘于作者的敬畏之心吧。 
  这些年来文化界忽然热衷于地域的文化性格,关于湖南人的特性,也出版过这方面的书。其中有一种说法,湖南人最爱吃辣椒,因此最具革命性。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少文化上的依据。但从我的实际接触中,也许会有类似的体验,我就感觉到,那种反叛、造反、抗争的行为和言论,是最容易在湖南人中引起共鸣,湖南人的性格也许是刚烈的。从这个角度说,马笑泉的叙述形态带有典型的湖南地域文化性格,他若以这种叙述形态发展下去,可能将开辟一个广阔的风格化空间。但是,在作者大获成功之前,我以为仍有必要提醒作者,在这方面应该保持足够的警觉。我们对任何一种地域文化性格,都不要轻易作价值和道德的评判。这是我在读一些当代文学作品时有感而发的。我感到,湖南人的刚烈性格、造反精神,极容易地与“后文革征象”中仇恨思维呼应起来。或者说,“后文革征象”极便利地通过湖南人的性格特点造成摧毁美好事物的后果。所以,当现在的文学作品以诋毁美好的仇恨心理为时尚时,身为湖南人的作家尤其要备加警惕。这时候,我们搬出湖南的文学大师沈从文也许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沈从文同样痴迷于湖南地域的匪气、鬼气,他写野蛮、狂热,他写恶从胆边生,但他最终的旨归却是人性之美,生命活力,在沈从文心目中,美好的东西总是永恒的东西,反过来说,永恒的东西必然是美好的东西。我建议马笑泉在今后的写作中不妨从沈从文的风格中吸收一些营养。尽管我也知道,在后现代泛滥的背景下,我的这种建议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今天不想惹麻烦
吉木狼格 
  我睁开眼睛,阳光很好,我的窗户面向东方,我面向窗户,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了我的床上。我平躺着举起双手,做一个醒来了的姿势。 
  我的思维停留在阳光上,之外是一片空白,我要想一想,使劲地想一想。我在想的时候通常有两个动作,闭上眼睛或者睁大眼睛。我睁大眼睛,目光并没有放出去,我在想。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我和朋友一起喝酒,在我们差一点就喝醉的时候,其中一个提议散了吧,于是就散了。能想起这些,说明我真的没有醉,我还记得我是开着车回来的。杨弟昨晚不在,我们喝了不少,他在的话一定会喝醉,他的酒量每况愈下。 
  杨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姓杨,但名字不是弟,从很久以前开始,圈内的朋友就叫他杨弟了,只有当别人问杨弟是谁?我们才会说出杨弟的真名字。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和杨弟一喝醉,就会失去记忆,这不是说我们在醉的时候没有记忆,据说我们依然能够谈天说地,还能回忆起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失去记忆,是指第二天怎么也想不起喝醉后都干了些什么。偶尔能记住一些片断,但无论如何把它们串不起来。我和杨弟在交流感受的时候,曾经为这一共同的奇怪的现象大笑了一番。 
  我想起了今天是星期天,是2002年秋天的一个星期天。天气不错,我就想今天我要跟自己在一起,跟自己度过一个宁静而快乐的星期天。我突然想到了钓鱼,对,到月亮湖去钓鱼。这个念头是由宁静二字带来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在月亮湖钓过鱼,我也没有鱼竿。但这有什么呢?我知道顺城街有一家专门买渔具的商店,去卖一根就行了。要实现这个计划,我今天不能招惹任何麻烦,而我最近的麻烦主要来自两个人、两个方面。 
  第一个麻烦来自杨弟,他最近刚学会开车,刚办了驾驶执照,但还没有卖车,所以在一个星期内他已经找我借了两次车,每次我把车借给他之后,总是提心吊胆,脑海中总会出现他碾了人,或者翻了车,以致车毁人亡。我得赶紧起床离开,说不定过会儿他就来找我借车了。第二个麻烦来自每儿,每儿是我的前女友,三年前我们吹了,她离开了这座城市,三年后她又回来了。我们在一家比较清静的酒吧喝酒,她喝了很多,有说有笑,显得很开朗。那天给我的感觉是三年前她哭着离开,三年后她笑着回来。和三年前的每儿相比,她变得更加妖娆。我也喝了很多,我说我更喜欢三年前的每儿。她听后安静了一会儿。其实我的表达并不准确,我们都曾爱过对方,也恨过对方,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我的意思是她又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每儿。她说,我们虽然不再是从前的关系了,但是做朋友总可以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笑,也没有看我,语调和她的头一样,很低。我明白她说的朋友的含义,此后,她想起了就来找我,常常让我领略到她的出其不意。 
  今天我要跟自己在一起,必须避开这两个可能出现的麻烦,最大的问题是,今天我不能关手机,因为我要接一个长途电话。我之所以去月亮湖,就是想一边钓鱼,一边接电话。给我打电话的人叫小崔,我们在几个月前见过一面,她和我离开各自居住的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去参加一个活动,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我承认,她给我的印象太深了。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太多的交往,只是彼此留下了电话,可以说我们的交往是从之后的一次次通话中开始的。几天前我们的通话结束时她说,好吧,星期天我给你打电话。今天是星期天,我怎么能关机呢? 
  我分析了一下,每儿今天不一定找我,而杨弟今天八成会来借车。我打算把车开到父母住的园子里,然后打的去月亮湖。我知道刚学会开车的人,车瘾很大,别说月亮湖,就是再远的地方,杨弟也会来借。 
  当我把车刚刚开进园子,杨弟的电话就来了,他当然是来借车的。杨弟是我的朋友,我不该撒谎,但是如果把车借给他,我今天就别想他妈的宁静和快乐了。对不起,杨弟,我要撒谎。我说我都不知道车在哪里,昨晚喝醉了。他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说,你没把车开回去吗?我说刚起来,没看见车。他说会不会停在你父母家的园子里了?我说不知道啊。他说这样,我去看一看,然后我们再联系。我犹豫了一下说,还是我去吧。 
  我在园子里踱着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走到挡风玻璃前,把雨刮器扯断,再回到车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榔头拿在手上,砸哪里呢?我环视着车内。当然不能砸重要的和关键的地方,也不能砸无关紧要的地方。最后我瞄准了所有车门的扶手,我感到一阵心疼,继而又想,砸吧,总比碾了人、翻了车好。我前后左右一阵乱敲。这下好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把车开进修车场了。 
  从修车场出来,我给杨弟打了电话,我说车确实停在父母那里,可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家伙把车砸得稀烂,我现在在修车场,估计今天是修不好了。杨弟很生气,他在电话里帮我骂了一句妈的。 
  我很佩服自己,一场麻烦就这样被我消于无形,我感到十分轻松。远方的小崔啊,再等一会儿,等我到了月亮湖,我就可以一边钓鱼一边接电话了。不过你现在打过来我也很高兴,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听你的调侃、问候以及沉默。 
  每次打电话小崔都会问,你那儿有多远?我也跟着她重复一遍。小崔说,你就在耳边,却又那么遥远。我说,想你。小崔说,你在就好了你在就好了。那声音像在祈求又像在低吟,它们经过我的耳朵直往心里钻,我感到浑身燥热、兴奋而又无可奈何,我只会说想你想你想你……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崔吗? 
  不是小崔,是每儿,是我担心的第二个麻烦找上来了。一阵慌乱后我听见她说,喂,在干吗?我极力让自己冷静,我说,和几个朋友在月亮湖玩。我这样说是有道理的,每儿讨厌月亮湖,小时候她在月亮湖差点没被淹死。我曾经说她是这座城市里惟一不喜欢月亮湖的人。每儿说,怎么跑到那儿去玩?我说没办法,朋友约的。她似乎想了想说,好吧,我过来,你们在哪个位置?我说这又何必呢?她说想你嘛。我轻轻地骂了一句妈的。她说你骂谁?我说没有没有,还是我到你家吧。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咯咯咯地笑。我安慰自己说,这有什么?很快就会搞定的。 
  我装着满脑子的小崔敲开了每儿家的门。 
  她穿着只有在家里才穿的衣服,冲我笑,我说就你一个人吗?她说爸爸打麻将去了,晚上才回来。她的话音刚落,我冲上去抱着她就往她的房间里走。我听见她尖叫一声,然后抱住了我的头。我把她扔到床上,像剥大白菜一样剥去她的衣服。我剥她衣服的时候,她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意外,她说你干吗你干吗。我压在了她的身上,我感到浑身燥热、迫不及待,我分不清被我压着的是小崔还是每儿,她很快合上了我的激动,和我一起发疯、一起喘息…… 
  如果她是每儿,不管是三年前的每儿,还是现在的每儿,我都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晕眩和畅快。我趴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她用一只手抚摩着我的头发,我的头脑渐渐地清醒了,她不是小崔,小崔在连我都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但是我知道我该离开这里了,我要到月亮湖去一边钓鱼,一边接电话。 
  我躺着说,我该走了。她侧身抱着我说,再呆一会儿嘛。我说朋友们还在那里等着,这算不算重色轻友?她说我就喜欢你重色轻友。我说现在已经重了色,该轻友了,总不能无友、没友吧。她笑着推我一把说,去你的。我知道,这是一句双关语。 
  从每儿家出来,我想再也没有什么麻烦可以阻止我到月亮湖了。接下来到顺城街卖一根鱼竿,我是第一次去钓鱼,还得办一张钓鱼证,这没什么,走一趟月亮湖管理局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办证,他收钱,皆大欢喜的事。 
  一切如我所愿,非常顺利,当我乘车前往月亮湖的时候已经黄昏了,这没什么,就算天黑了又怎样?我在月光下一边钓鱼一边接电话,月亮湖才更像月亮湖。 
   
  吉木狼格,彝族,出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1983年开始诗歌写作。1986—1993年参与“非非主义”诗歌运动,在《非非》上发表诗歌作品。


洗车记
李 樯 
  阿灿从车棚推出又脏又烂的自行车;车子的钢圈和钢条都生锈了,有的地方还卷起了一片片的锈斑;除了链条咬合处、坐垫、两只把手闪着磨损的亮光,其余部位都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垢。车子从买来就没冲洗过,有时阿灿会故意把它撂在雨地里,让雨水淋一淋,能除去些许灰尘。但灰尘越积越厚,逐渐板结,雨水也淋不干净了。阿灿正要骑上烂车,眼睛被一道反光刺了一下。阿灿这才看见隔壁单元的楼下原来停着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宝蓝色的金属漆车身照出了他的身影,车轮的不锈钢圈锃亮锃亮的,太阳斜射在上面,反光击中阿灿的眼睛。不知怎么搞的,这一两年来,阿灿一看见小轿车就有点儿兴奋,还记住了一大堆车徽。有时坐出租车,看见前面一辆没见过的车子,就问出租司机,那车徽是什么名字。司机为了看个明白,就加大油门,追上去看个清楚,然后告诉他那是什么什么牌子的车。阿灿就很高兴,一则因他又认识了一种车,一则因司机像他一样,也对好看的车子感兴趣,在这一点上他们可以说志同道合。有时阿灿骑车或步行在大街上,并不觉得漂游在飞快车流排放的尾气中是一件难受的事情,相反,他会有意无意地放慢速度,眼睛盯着街面,看各种造型的小车在自己身边优美地飞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飞驶的车姿一样轻悠。小时候他的注意力倒是经常集中在汽车尾气上——气味很好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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