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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解晓东和我面对面坐在一起。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人,兄弟们虽不放心,但也只有听从命令守在外面。
仔细地看了他一遍,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大鼻子小眼睛穿着很朴素,惟一出色的地方就是下巴线条很硬挺,像用斧子劈出来的一样。
人已经放了。
谢谢。
我还要谢谢你,这么远地跑回来,省了我不少工夫。
你怎么晓得我一定会回来?
很简单,你肯舍命报仇,就一定不会看着自己的外甥被灭掉。
你算得很准,不过你手段太狠了。
你不狠?虎头死得那么惨未必还是别人干的?
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就杀不得他?
你杀了他所以你也要偿命。
好,好,解晓东一副不想再吵的样子,按规矩我是要偿命,我没有意见。
你有意见也没用了,老解。
我晓得我逃不脱的,我也不想逃了,我太累了。
莫讲得这么凄惨,死也要死得精神点。
不是讲得这么凄惨,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干我们这一行,迟早有一天会不想动,宁肯被人杀了也不想再动。
抱歉,我是绝不肯坐在那里等人来杀的,再不想动也要拉几条命来垫底。
也许吧。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你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
沉默了一下,他点点头,不过吃了这行饭,要想再上岸,也就难了。
这家伙说得很对。没想到他还能讨论一些比较深层次的东西,可惜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你不要怪我。
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听你讲话就晓得你有深度,当初怎么没去读书?
没有钱。我住的地方又烂,周围都是些那样的烂人,不读书就跟他们和了。
所以并不全是你的选择,还有个环境。
我不可能去怪环境吧?
为什么不能怪?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怪不来的。
摆平一件算一件,不报复的是没种。
我晓得你有种,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晓得你这人会出头的。
在这条道上还讲什么出不出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的人。
那你上岸好了。
你不是讲很难吗?
你不是一般的人。
哦,那你看我是哪种人?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心里有股天大的火,这股火会让你做出别人根本不敢做的事。
我晓得你的意思。老解,我很遗憾,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但现在我一定要灭了你。
杀人偿命,这规矩是铁打的。不过虎头的命太值钱了,要八条命来抵。
我盯着他,所以讲你喊那么多人去是害了他们。
老解不做声,脸露痛苦之色。
还有什么事要办吗?做得到的我替你去做。
谢谢。该办的都办了,人走的时候不能欠账。
我站了起来,对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眼睛里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变得空洞洞的。
木在那里半天,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喝过鸡血酒后,我成了王一川手下最年轻的堂主。我这一堂的任务就是打架、杀人、维持秩序,所以不应叫白虎堂而应该叫打手堂,而我,就是众多打手的头头。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继续吃了难饭。那种单枪匹马深入虎穴的营生已使我着迷,它所带来的那种强度刺激远不是领着一伙人闹闹哄哄地去打架所能比得上的。尽管如此,我对堂内的事务还是费了番心思的。虎头在的时候,堂内兄弟在形式上没有高低之分,干什么都是一起上。这样搞省事是省事,但不弄出几把位子来,兄弟们就没有盼头。上次追杀时把兄弟们分成三组,现在我又改动了一下,分四组,龚建章、扁毛、金老四各带一组,另外一组是亲兵队,都是堂内的硬角色,由我亲自带。我还规定,除亲兵队外,其它三组的组长每一年换选一次,这一年没干出什么成绩的,一律撤职。组长之下设副组长,由组长推荐,再由我批准。这个办法一弄出来,在帮内都有影响,王一川干脆叫其它堂都照着做,还训了一通话,说什么现在是现代化社会,大家要有管理头脑,才能把生意做大。王一川确实有头脑,听说他正准备去竞选区人大代表。
竞选人大代表?苏丽以为我在讲笑话。
是真的。我还要去帮他拉选票。
有没有搞错?他是黑社会耶,人家怎么会选他?
你何事这么宝。他去竞选,肯定另外有个身份。要是讲明是帮派老大,恐怕要被选派到牢房里去。
什么身份?
摸出张名片,我递给苏丽,你拿着,有事时可以做个护身符。
名片印得比省长的还有派,上面的头衔是大川有限开发公司董事长,东吉区社会福利委员会理事,东吉区社会治安管理委员会委员。“扑哧”一声,苏丽笑了起来,喂,你老大真的开了个这样的公司啊?
什么真的假的,就是我们这个大川帮,对外就叫公司。
你老大真会赶时髦耶。
什么赶时髦?他是有头脑,要对帮派进行现代化管理。
黑社会也要现代化?
是啊。政府不是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吗?我们就搞第五个现代化。
怎么搞啊?
很多,讲不清的。反正这个月我们这种级别的每个人都要配台手机。
苏丽瞪圆了眼睛,真的?你们哪是黑社会,干脆坐办公室算了。
未必我坐不得啊。你以为那些人比我们聪明到哪去?不过是运气撞得好。
点点头,苏丽沉默了一阵,抬起头说,龙哥,我想做点事。
我看着她,你讲喽。
我想开个服装店,苏丽展颜一笑,我好喜欢卖衣服的。
卖衣服?河东是电游场,河西是红灯区,谁来买你衣服。
我到其它地方开嘛。
那不行,我不放心。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苏丽把筷子一放,撅起了嘴。
我最怕她不高兴,但又不能就这么软了。我想一下吧,不过今晚上我要你扮护士。
你想怎么样都行,苏丽一笑,声音里滴得出糖水。
拉选票是件很麻烦的事,说起来却简单:要钱的送钱,要肉的送肉,都不要的就只好动刀子了。跟着王一川送了两回钱后,我就烦了,老大,动刀子我上,送钱这事我做不来。
王一川近来脸上多了些笑容,听了这话也没板起脸,只是哑着嗓子说,有个人要你亲自去搞定。
没做声,我晓得这个人肯定不好惹。
陆大有,听说过吗?就是市人大的副主任。这老家伙,硬顶住不让我上,也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
人大主任不是你干姐么?他一个副主任还敢怎么样?
这你就不懂了。老家伙很有点威信,他要硬顶我就通不过。
我去搞定。
他软硬不吃,你要动点脑筋。
陆大有,五十三岁,退伍军人,副团级,在越南打过仗,立过一次三等功。看到这我就倒吸一口冷气。在战场上混过并立了功的人对生死多少有点无所谓的。这种人一向是我的偶像,现在却要我去找偶像的麻烦。心里沉得很,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原以为市人大机关肯定警戒森严,没想到大摇大摆就走了进去,居然没有遭到盘查——也许是我一身名牌让人误以为是哪位领导的公子吧。他妈的要是我老爸没死也许真的就是了。想起他们的死我的血管里就变得滚烫,胸口发胀心脏狂跳,如果不找件事来发泄一下我就会被这股火毁掉的。跳起来我抓下了高高悬空的一片树叶。不错,弹跳力跟以前一样好,手法也很准确,没有抓错一片。这样我的心情才畅快了一点,东张西望努力把地形记下来。这就像当初背课文一样,当然,还需要有良好的方位感。我总是先找到场内最高的建筑物,以它为中心点按东西南北在脑子里画幅地图。实际上它并不一定处在中心,有可能偏南或偏北。但这没关系,只要它是最高的,从各个方位都能看到就行。万一脑袋里记乱了,抬头看看它,就能判断出该往哪个方位、哪条道路进攻或者撤退。这个方法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在实践中还蛮有效果。可见我要是去搞军事,说不定也会立个三等功,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混个将军当当。要晓得,除了当作家外,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是我最大的心愿。
六栋四单元就在眼前,抬头我就看到三楼左边阳台上一个小男孩探出个脑袋对着天上笑,鲜红的气球在他的右手上晃来晃去,这小男孩的脑袋也像个气球,圆圆的晃个不停。我晓得他肯定是陆大有的宝贝孙子,所以看了他很久——也许我需要故伎重演。
气球晃着晃着就脱了,小陆立刻伸手去抓,他脚下大概垫了凳子,一探身腰部就横在栏杆上。有女人的尖叫爆响,但叫得再响也阻止不了小陆拼命去抓球。抓球目前是他的小脑袋里惟一的念头,他根本想不到这会带来致命的危险,所以他无可挽回地栽了下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真的追上了气球,并且在空中抓住了它。头顶的叫声此起彼伏。跨前一步我站稳了桩子。一个从三楼摔下的小男孩带着风声他的冲劲可以撞晕一匹马。好在小陆在空中的姿势已由倒栽葱变成了横着身子背部朝下。接住他时双手就势往下一沉,卸掉一半的冲劲。尽管如此胸口还是一闷,差点没稳住桩子。
楼梯道轰隆隆地响,像是在打滚雷。最先蹿出来的竟是个半老头,虎背熊腰,推了个平头,有点像谁去了。这肯定就是陆大有了。陆老头跑得比他儿子还快。放下小男孩我冲他一笑,这笑不是在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这老头有种令人尊敬的气质。小陆没事,也不哭,只是咬着嘴唇不做声。陆大有把他丢给儿子,然后抓住我的手大摇起来。
感谢啊,感谢。
哪里,应该的,没事就好。我做出要走的样子。
何事?陆大有一脸的惶恐,上去坐,上去坐。他的手像把铁钳一样钳住我。他身上有股热情像是铁匠铺里那一炉旺火,什么东西都融得化。几乎忘记了我是去对付他的,跟着这位老战士上了楼。房子是三室一厅,里面摆设虽然说不上是寒酸,但跟他的级别明显不配。我跟王一川去过两个做官的家里,不过是副科级,但一个人修了栋大房子,里面的装修就好像是高级酒店,他妈的也不晓得哪来那么多钱。对老头的尊敬又多了几分,同时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心里发沉——杀一个恶人最多是把命赔上,也许会心情紧张,但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过意不去,但杀一个清官呢?老子虽然是人渣一个,也晓得清官杀不得。坐在沙发上我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装模作样喝了口茶后抬头往对面墙上看。那里既没有现在流行的壁挂,也没有附庸风雅的油画,而是贴了一张领袖像。以为是毛泽东,认真看了才晓得是彭大将军。现在我才悟清陆大有到底像谁了。尤其是那嘴唇和下巴,像呆了,钢铁铸就一般。我晓得这种人内心一旦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当年毛大爹都挡不住彭德怀写万言书,在会上骂娘,我这种帮派小头目能吓退陆大有这样的老革命么?心里猛打鼓但我脸上毫不露声色。陆大有一点也不摆架子,大声大气地跟我扯谈。
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没有脸红算我功夫深。
你练过打吧?
练过。
一看就晓得,我当兵时也练过。
你当什么兵?
搞侦察。
是在打越南吧?
老头大为高兴,你还蛮清楚,现在的人,早忘了这些事了。
喝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是搭帮你们流血流汗。我一门心思想哄老头高兴,把从电视上捡来的好句子一把一把地甩出来。
老头神色却变得落寞起来,流血流汗流得再多,也被人忘记了。
怎么会呢?你这样的人,是最受人尊敬的。
尊敬是在嘴巴上,别人真正放在眼里的是当大官的和赚大钱的。
那不一定。像我,就对那些人看不大起,真正服狠的还是你这样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下,陆大有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顿时我有种很奇特的感觉——我想象中爷爷的形象就应该是这样。
喝酒的时候陆大有用的竟是一只大瓷碗,样子虽然老土了一点,但很实在,一碗大概可以盛半斤酒。这样的碗现在也难得找到了,就像陆大有这个人。受他的感染,我也放开了大口大口地灌,并且发现自己的酒量还大有发展前景。只是他们一家轮流敬我的酒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始终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那个叫旺旺的小男孩坐在对面,瞪圆了眼睛看我。小孩有种特别的敏感,莫非他感觉到了什么?讲真的,我总担心他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大声说,爷爷,他是个坏人。我甚至不敢去看他了,挤出笑容来跟陆大有对干。
小楚啊,我看你很有正气,现在我们国家就缺你这种年轻人啊。
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挖个地洞溜走,我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笑是更加笑不出,只好又端起杯子。
两碗酒落肚,陆大有那个副团级的形象就不见了,坐在我身边的乃是一个无所顾忌、好发议论的老兵。
你们这一代对毛主席感情还是蛮深的。
这天下是哪个打的?是毛主席打下的。毛主席是最有骨气的一个人,最敢出头,他要是看到现在这些人这副鸟样,不气死才怪。
老陆。他老伴很敏感地叫了一声。
陆大有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讲不得啊?他这一瞪眼简直有猛虎下山的威势,一桌子都不敢做声了。
小楚,来,喝。
看到他儿子儿媳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劝道,陆伯伯,喝了这杯就算了。
那怎么行?要喝就喝个尽兴。他瞪着眼看我,把我看得心虚。喝就喝吧,喝得人飘起来又沉下去,什么烦心事都不用去想了。
完事时陆大有已不能起身了,半躺在沙发上大着舌头讲,小楚,有空常来玩啊。
看着他硕大的身影瘫在沙发上,心里陡然有种酸楚的感觉。酒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麻木了这颗心,所以我格外痛苦。下了楼我就坚决要他儿子别送了,我需要一个人走一下。月光和风都很爽,两边的树挡住了许多喧闹。把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我走得很慢。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很多问题靠想是解决不了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去想。放松了走在月光和树影之中,真不想走出去,真想永远留在这清净的地方。可是无论走得多慢,我终于还是走了出来,竖在路边,木头一样。黑夜的公交车从眼前蹿过,带起一卷风。打了个激灵,头不怎么涨了,但心却重得恼火。
第二天下午,我带了两个弟兄在河西搞巡查,心里盘算着怎么去摆平陆大有,越想头越大。
楚小龙,迎面两个公安甩着膀子过来了。
杂种,我心里骂了一句,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何解,这么热的天还出来,不要太辛苦了。
他妈的,手气不好,输了钱,出来转转。
手气不好就冲一冲嘛,我请客。
他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其中一个口里道,大白天的,怕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你们是来检查工作的,小姐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对,对,是检查工作。他们咧开嘴大笑起来。
要小弟带了去,我连他们的背影都不想再看。这两个宝,要是没有身上那层皮,比我最烂的小弟还要烂。不过没办法,这地盘还得靠这些人罩着,必须喂他们糖吃。只不过他们太有主动权了,我们只有讨好的份,这样也太任人宰割了,很不爽。一定要想办法改过来,至少要跟王一川讲讲,他那人想出的办法才够狠够辣。
手机响了。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想到王一川他就打电话过来了,要我去大富豪吃饭。大富豪就在前面的同庆路上。跟小弟打了个招呼,我走路过去。进了包房只看到王一川,这倒是想不到的。他看到我,只点点头。说老实话,他这样子还让人受用些,我就怕他笑。他一笑的话,说不定就有人要倒霉了。
陆老头死了。
还没坐稳我就听到这一句,一时没回过神来,木木地看着王一川。
昨天夜里十一点,脑溢血。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不吭声,只点点头。王一川看着我,露出一丝笑容。他以为是我做了手脚。就算是吧,我心里紧得很,一句话都不想讲。
主菜是一只小王八,酒是五粮液,很精。我想去倒酒,却被王一川抢先了。小龙,这杯酒我是一定要替你倒的。
只好受了。端起酒杯我说,大哥,我敬你。
两人一干而尽。拿起筷子他说随意吧,但我随意不起来。王一川即使是轻描淡写的时候也透出种无形的压力,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