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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两个女孩跑向路旁,去搜寻里面一种好看的草。她们平时似乎有找这种草玩耍的习惯,我不禁惊讶:原来在这城市里打工还有这种闲情和精力,好像并不累。两人中有一个是跟男友一起来的,因此拿了草很适合。另一个却没有男朋友,便把草拿给我看。那的确是一种好看的草,纤细柔弱的草茎,嫩绿的颜色,柔柔的蒲扇形叶子,她们告诉我它的名字,可我怎么也记不住。
我也很喜欢那几棵细草,心想她给了我也好,谁知道她并不放手,而是拿了它走到一个男生旁边去,缠着他要去他宿舍拿东西。
他们向来路走去了。从看到她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这个同乡太多话了,而且总是对同一个男生说。我禁不住偷偷问别人:“他们两个是男女朋友吗?”如果是,那还是有点奇妙的。那男同学我比较熟悉,说话很诙谐,总是异想天开,让我觉得很惊奇。他毕生的愿望似乎是走遍天涯。如果一生就这件事,那多么简单啊,我有时想。虽然我知道根本就做不到。
如果我的男朋友像他一样,只想着要到处走,别的都可以放开,说话又匪夷所思,我会很高兴的。不过,假如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么我自己可以这样啊。我暗自想,我也要去旅行,但是我们会走不同的路——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路,还有无形的轨道——我们将看到不同的东西。我总相信自己会比他更有可能实现。
“据我所知,是那个女孩对男生有所企图,而男生也经常到她们那个‘大杂院’去过夜。”
“这不是很好吗,很完美。”
“可是剑寒经常到那里过夜,其实是对另一个女孩有企图。”
“真郁闷。”
不过毕竟还是差不多吧。
中午我们向广场走去,却没有找到她的同伴。在一处人堆旁我停了停,想看一下别人推球撞物,可是他们很快就吵起来了,我还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同乡就把我拉走了。
“不要走得太近,这些地方很容易就打起来的。”果然后面人群已经有些乱,有人在大吼了。一听到这样的吼声,我震惊地呆住一会,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为了什么他要挥手大吼,让我觉得无地自容呢?
我跟同伴梅华坐在饭堂里,看见他们吼叫,都觉得难以下咽了。
“真可怕,他们为什么要吵呢?害得我都不想吃了。”
“我也是。心里很难受。他们一吼起来,我就想哭。好像是让我没有生存之地一样。”
“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很容易落泪,刚才没有人看见我流泪吧,幸好你坐在我对面。”
我们悄悄地走着校园。从高大的树旁经过,好像要一辈子得到这些东西的保护才好。
我看了看同乡,她笑着说:“为了两瓶可乐,何必呢?”
“你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怕什么呢,又跟我没有关系,再说了,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我倒觉得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解决呢。”
十 假如往事使你不安
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她高兴地说:“放假了吧?你爸说得打电话给你,问问你要回来了吗?不要又没交没待地回,路很长呢。没什么事就快点回家。”我笑了两声,问:“有什么好吃的等着我呀?还有青菜吗?”
“什么都有,你快点回来煮给你吃。”
“有什么好吃的!我才不要呢。我还有事要做,还得好几天,到时候再说。爷爷身体好吗?”
“现在好了,没什么问题。上次坐着时晕倒了,他总说是坐在三婶家墙外被她推倒了。”妈妈笑起来说:“我只好跟他说,那以后就到这边来,不要到那里坐了。你说爷爷现在变得这么好笑。还总以为那个人依然不善。”
那死去好久的人仍旧叫人觉得如此真切地存在于背后的空气中,似乎也该是一种幸福吧。
身体也在慢慢被毁灭,等于大家都只是在死去。然而在这死去的人中,留下印象的难道全都是好人吗?
六年级刚刚过去,很快就要到别的学校了。昭华不晓得自己应该比那时感觉到的更加高兴,因为她得了第一名,胜过所有的学生。以后她再也没有过这样明白的荣誉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事实是她再也难以掩盖自己潜在的羞愧了。
去领通知书的时候学校里没有多少人了,她从楼梯上下来却碰到了五年级的数学老师。那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老师。他唤了昭华到办公室外,自己赶紧进去拿了一叠本子出来,递给她说:“以后做练习可以用。”昭华慌忙接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拿了本子转身走。
昭华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不受注意的老师,开始教她们的时候好像兴致很高,后来也一直都很温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昭华却觉得从中间的某一个点开始,他变得消沉了,似乎是他们给了他失望。在那无知的心灵里,总觉得自己那一层人的过错才是别人生存状态的原因,总以为别人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昭华就觉得很无奈,为老师碰到的不是令人惊异的学生而觉得歉疚。
走到校门外的时候,昭华无聊地向天空看了看。对面是校长的房子,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稍高的面前反复擦着校长的阳台。白天就是这么白亮,昭华觉得空间总是一点不变,而那个人的动作就显得非常明确地在变易了。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她们那位年轻的老师,本来她以为老师定是心情低落地被抛弃在哪个昏暗的屋子里了,原来他还可以到校长家中去,所以很殷勤地去帮他干活?他是这家人的亲戚吗?
昭华已经近视,就放心地盯着他看,明明看到是他,还觉得应该看得更清楚,一丝一发都对上号才好。谁知道那个年轻人忽然抬头,看到了昭华,很快又低下头擦来擦去。
昭华也赶紧低下头走开,好像得罪了老师一样。
她接过本子走了,心里却想到自己一点礼貌都没有,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就走了。他是不是觉得失望呢?
要是他曾经笑,曾经有笑容留在记忆中,她心里就不会记得自己的无情不忘,就不会一直觉得糟蹋了他的善意,但是往后每一想起就会受不住地跺脚。
直到最近两年,昭华才突然理解当时他擦阳台的景象。亏她自己因为不安而把他的面孔记了六七年,抱歉了六七年……
可现在还是觉得那身影年轻而温和,没有被他往后的人生所糟蹋,因为自己不再见到他了。
十一 回家路上
妈妈的声音从这两地距离之间的暗黑树林里断了,消失进树木上空黑柔的天幕中。我想,天空是多么热闹。有一些地方,连大片的黑色树林也是热闹的、彻夜不眠的。而其他的地方,对照之下令人恐惧,暗夜从中走过,疑为鬼魅。
我突然也想要乘车回去了。刚刚说过还要几天,可是我转念想立刻回去了,有所吸引是那么难得,就是这平凡的妈妈的声音,难得不应该去顺从它给我的兴奋吗?
白天在朗朗乾坤之中乘上汽车,说不定我也会遇上大车鬼,昏头转向,走到陌生的村庄去了。一个大叔的女儿回来时一直神志不清,胡乱说要跟谁走,然后卧床不起了。这就是遇上了大车鬼,被它捉了魂去。后来她没有跟谁走,而是承诺以后把工资都给父亲,然后嫁到隔壁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丢脸的事气把她父亲气得愤世嫉俗了。
如果我遇上了大车鬼,会怎么样呢?我笑着想,我才想说跟谁走呢,那有什么趣味?我要到喜欢的地方去。
在树林的那一面有一条大溪,以前水很深很大,人们喜欢提水冲茶喝,现在水只剩下一溜儿,变成一个大溪床了。当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每当中午,我总是独自一人看也不看地跳跃过许多石块和田埂断口,沿溪的一段快速地奔走好久,到达一个柑园村时气喘吁吁,然后高兴地轻声唤同桌的名字,接她一起走回学校。
溪流很长,会一直经过许多地方。我喜欢在村里那一段乱草披覆的溪岸上走来走去,总觉得一直走下去可以找到想找的人,遇到想发生的事情。于是冥冥中总有理由在吸引我,让我觉得自己并非茫然。当然现在是模糊了。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同桌,只是必须有事可做,所以做这样的事情吧。从那时开始我就是这样的茫然了。
十二 在家里
在半中间醒来,感到天气很热很热了。仿佛从半空一下掉到地上,却睁开眼来明白了:竟然这么安然无恙。上午已经不轻松了,夏气酝酿了三个小时,渐渐接近了没有一处不清醒、不密实,头脑也清楚的时段。真的醒来了,而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迟了,掉在几乎是来不及的后面。昭华感到不能起来一样,眼睛却自在地转来转去,孩子一般圆圆地看了一会。想到不能惊动她们的呼叫或怀疑,再也不能不起来了,这才坐了起来。接近十点钟,窗口外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人不能这样生硬地嵌进去,怕踩到了什么东西;感觉就好像已经跟着走了一段生活,神智却到现在才真实地活过来。
昭华在床上坐了一阵。和宣儿一起醒来时,即使是很迟了,她也要高高地坐在上面好久,好像很不情愿起来。久了两人就这样对望着,都不知道彼此看到了什么——两人都已近视不浅了,鬼都看不清。昭华原先是心中有气,故意跟她较劲,后来却养成了习惯,茫然地坐了一会才走。
看到妈妈时,她正在煮猪菜。一大锅的菜叶还高顶着锅盖没缩下去,妈妈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火。转头看到昭华的时候便说:“唤了你两次都没听见?现在才起来。在家就这样,在外面看你怎么起得来?快去吃饭。”昭华摇头无趣地说:“不吃饭。”妈妈看着她说:“怎么不吃,有黄豆在桌上。”黄豆更加不吃。妈妈又说:“要不吃酸菜,还有萝卜干。”昭华想吃午饭,不想吃早上的了。
妹妹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回来。刚在屋中坐下,妈妈便唤她看一下火,自己拿了昨天放到屋里的衣服出去再晒一晒。昭华觉得厌烦,走出屋外,到阳光里站了一会。
回来时却发现她们都在屋内了。妈妈口渴烧了一壶水,冲了几杯茶出来。昭华便问:“还要做什么呢?”
“要做总会有事做的。”妈妈说。
“那就不要做。”
“不做让谁做呢?”
妹妹一脸不欢,听她们无聊的话也觉得厌烦了。妈妈想了想说:“喝杯茶然后要去种菜了。”
“菜都不好卖还种它干嘛?”
“你怎么知道不好卖?现在小白菜两块钱一斤呢。”
“那更糟,现在好卖你没有,等种出来肯定得喂猪了。”
“不会的。行情谁能猜得到,说不定还是很好。就算不好,难道能荒着地不种?……像老汉那样,放着地长草多好笑。”
“为什么他要荒着地呢?”
“觉得种田不如在家坐着舒服啊。他有华侨给钱,所以不用干活了。”
“那也不错。”昭华笑说。
妹妹也开口说:“那块荒草缠着番石榴树的地方就是他的吧。这样很好啊,我看你们种菜跟他荒着地效果也差不多,又糟蹋了地方,你看那荒着的地方很吸引人呢。”
“吸引人你进去呀,看会不会遇见哪条白蛇。”
昭云笑应:“肯定会有的。”
妈妈听惯了她们的话语,也不在意,接着说:“你说华侨怎么就有那么多钱呢?秋荣现在做了他叔叔的儿子,每天还总过来忙活他那一丁点菜地,好像弄着玩一样。不过到田园里空气好,呆一呆也不错。”
昭华问:“那人不是认了一个儿子吗?”
“那个早就被他赶走了。毁了他很多钱,最后还跟他吵了起来就被赶走了。所以他才回过心意来,倒去恳求侄子照顾他了。当初他故意找外人,结果还是要找自家人。”
昭华好奇地说:“为什么要找外人呢?”
妈妈说:“说起来也是,本来并非一个人的错。他是故意的,恨自己哥哥以前无情无义。也难怪,先前他在台湾,他哥怕连累自己,不让写信回来,还跟他说以后最好不要联系了,他在那边又不明白情况,结果很生气,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乡,也老了,还带着很多钱,本来应该让侄子照顾的,他就偏找别人。谁知道找的那个人不成人样,一有钱,连送了聘的亲都不理了。不要也跟人家说一声呀,他一句话也没有,弄得女方得自己过来问:到底要不要娶呀?那人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哪里还要娶,像个流氓一样混得没日没夜了。你说过了这么多年,哥哥又已经过世了,还生什么气呢?结果还不是自己人好。”
昭云在旁说:“屁,这有什么好说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来说去多烦。”
昭华也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喝茶。”
妈妈辩解说:“只是告诉你们一下而已。又没说什么。”
昭华看见妹妹黑了一点便问:“你也去割稻了?还会拿镰刀呀?”
妈妈接话说:“怎么不会?今年的稻还好割,要是像去年,一整片都倒了,秆也软了,缠着乱草,稻谷也很多都只是壳,都被台风毁了。收不了多少,割起来又麻烦,越割越生气呢。”
昭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才不用晒谷多好。多收一些也照样只是吃进肚里,有什么用?”
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那你不用吃饭?”
昭云还笑说:“我吃收的就行了,收不到的我是不吃的。”
妈妈“嚯”了一声,昭云已笑说:“不用理她。她不吃饭,是吃仙果的。”
妈妈对昭华说:“你不过去看一下爷爷吗?昨天你回来他都不知道。今天他一天都要在大伯家,你不去,等一下他说你回来了都不跟他说,老人觉得不好。”
昭华不高兴地说:“有什么不好,都是这样。”
“你还是过去一下吧。两个人一起去,走走也好,不要叫他觉得你回来了没声没息的。”
十三 昭云
即使是在热闹的夏天,昭云也显不出多少精神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话都不先说。也许只是表面这样,不知她内心是否真的这样笨拙?
昭华走出来,看见妹妹低着头,用脚静静地踢了踢白天路旁的空间。脚下有草棵,她把脚提到草上面,却不碰它们,就在那上面的空气里凝住了,观察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回,似乎心生善意,不去打扰它们了。
昭华撑开伞,遮上她头顶说:“走吧。”她迟疑地看了看画满青花的伞面,大概觉得好看,所以就安静地走在伞下。
她不是一个孤僻的孩子,相反很胆怯,于是想着回应别人的话恐怕是不能不做的,在这种懦弱和希望里她也就忘记了话语的无聊,不仅浪费了必须说的话来使别人开心,还引出了许多啰嗦的言语来补偿它的单调。结果自己总觉得话说得过而不知止,心里就很羞愧,怕别人觉察又赶紧用无聊的话掩饰,表示自己满不在乎。现在她又陷入这中困境中,慌慌然地问:“你在外面自由自在,觉得很舒服吧?”说完觉得太空,自己并不这样想啊。
姐姐说:“嗯,很舒服!像我这种人在全中国都算最自由自在的了。有钱人要为享受烦恼,没钱的人要为钱烦恼,剩下中间的人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过不了活,所以居然是最好的。”见妹妹没接话,她又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们怎么过日子的吗?早上八点上班睡到7点45才起来,睡真是除了钱之外最好的东西了,总是觉得不够。到了办公室刚倒上一杯茶喝下就上课了。下午一点多去,做一个梦都不够时间,不过还是好了。星期六一到,晚上两点才睡,躺倒床上总跟自己说太好了,可以一直睡到不想睡了才起来,结果兴奋得睡不着了。第二天十一点才起来,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么久没有人唤我,让我觉得有些寂静得怪异呢。我就在这寂静里大声唤别人,直到把她们都吵醒。然后就出去玩了。真好,睡了那么久都没人吵,妈妈也不知道。”昭华说着天真地得意。妹妹跟着笑说:“你真的这样过?”
昭华微笑:“你觉得呢?说是就是,不相信就算。”
这句话还不错。昭云觉得事实也无趣,不如编些细节骗人也不错,她也愿意听。
姐姐又说:“说来说去,其实最好的还是在大学里了。你去了这么久都没感觉?生活费父母负责,学习自己负责,老师也不叫你怎样。想读就读,不想读照样过,不舒服吗?”
昭云觉得这个问题肯定也好,说不是也好,似乎不应该存在,因为她觉得一点可以塞进去的内容都没有,所以顺口说:“没什么好,有什么好呢?每天走来走去而已。”
“你天天做些什么呢?”
“没做什么。”她说了一句,接着看到了天空,脸上有了神采,就说:“我们那里天空很好很好看,一片蔚蓝,飘着高远的浮云,一抬头看到就再也不想走了。”
“那你就看天空好了。”
“还有树木。到了夏天树木会变得不可思议。”
昭华问:“怎么不可思议呢?”
她微笑而没有回答。也许她心里断定这是可以停住于此的一句话了。但她还是告诉姐姐:“以前填志愿的时候看到这个学校,我就想,我要是去不了北京就到这里看青天也不错,没想到被我想中了。”
昭华生硬地赞叹:“好好好!以后毕业你就知道分别了。要总有树木天空看就好了。”
昭云不以为然地笑说:“后悔什么呢?还不是一样?”
也许她对于层次一点感觉都没有,对鲜明的图景也没有分别能力,所以觉得什么都好吧。昭云从来没有被可以到达的高处的风日吸引,这些未曾在现实现身而可能是属于未来的东西也没有在她脑中留下印象,因此她自有生以来一直都不觉得遗憾——如果她不相信别人别物,她如何去了解呢?既然哪儿都不能安放,那么一切的所在都是归处,都有一样的
十四 昭云的信
到达大学的第一学期,昭云便开始写一封以后一想起就觉得后悔的信,那是写给一位老师的胡言乱语。
顾老师:
您好!我是王昭云,你还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吧?大家都觉得我到这个学校来很吃亏,我自己却麻木没有感觉。人生还什么都看不清,怎么知道好与坏呢?这里天蓝树绿,走出去一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