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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去了。女人们在船上又逗留了一会儿,有个年长的女人站在中间,对她们吩咐了几句,然后女人们排成一队,走上岸来。
牧师看着,他知道她们中的多数是从中国广州等流动妓院召募来的歌妓,专门侍奉船员和外国使者,一直“住在船上”。在海啸之前,她们的生意曾一度到达鼎盛,那时歌妓们住在不知比现在奢华多少倍的大船上,船上的使臣络绎不绝,他们见过世面又出手阔绰,妓女们喜欢围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说那些离奇的航海故事。虽然彼此都知道,这只能是一段短暂的情谊,可是妓女们仍旧投以热情,让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使它成为永远难忘的美好记忆。
女人们前前后后从他的身边经过,犹如一张炫目的蜘蛛网,向他罩过来。他被某种熟悉的香味擒住,感到一阵屈辱。他侧过身,低下头,生怕看到那少女在她们之中。一阵阵刺耳的笑声从那群女人中传来,他蹙眉忍耐着。一直到这支香艳的队伍走远,他才抬起头去看。视野中,她们化作一串在风巾乱颤的罂粟花枝。
牧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教堂,心乱如麻。他不停想着那女孩,对她又怨又怜。她看起来那么纯真,一颦一笑间,流露出远离尘世的气息,每时每刻都那么引人入胜。他几乎以为她是上帝派下来协助他的天使。然而她竟然是一个歌妓,生活在飘摇无根的船上,就像一片浮萍那样。整日周旋于男人之间,歌舞升平,忘却尊严,不知疲倦。他厌恶地闭上眼睛,试图把她的形象从眼前赶走,却是徒劳。
她欺骗了他的感情,他这样认为。可他很快又理智地想,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他,除却那句“我住在船上”。她并未撒谎,也不曾想要谋求他什么。只怪她的样子太纯美无辜,蒙蔽了他那双敏锐的眼睛。
4
她又来,仍坐在最后一排,面含微笑,饱满犹如一颗熟透多汁的桃子。牧师看着,可是他开始厌恶她的微笑,因为它是廉价的,是不与内心相连的。他又看见她卖力地唱诗,在分吃圣餐时,十指间夹满了饼干,内心在隐隐作痛。
她需要救赎,需要安全。应有一只手,温暖慈祥地伸向她,有足够耐心地,充满谅解和宽容地,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
他于是又走向她:
“等礼拜结束后,你有时间吗?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她点点头,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珠像子弹般穿透他的身体,砰,一瞬间,他似乎又被俘虏,处在了劣势——他早该清楚她的杀伤力。
他们坐在一棵高大的桫椤树下,树阴是一绺一绺的,被旱季接踵而至的阵阵热风摇曳成一把暗哑的竖琴。她的香味又弥散开来,这一次他分辨出来,那是曼陀罗花的香气,忽远忽近,令人眩晕。他知道妓女们多用这种香味迷惑男人,令男人神魂颠倒,甘愿俯首做她的奴隶。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温和地看着她。
“淙淙。”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嚼起来。
“我不认识中国字。但这个发音很好听。”
“是流水的声音,要比海浪轻柔一些。”她的嘴唇已经变得鲜红。
“是的,像流水。”他又轻轻念了一遍,淙淙。他想了想又问:
“看起来你不是本地人,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荷兰人。”她回答很简短,令人无法分辨她来自哪里。
“哦,是吗,我也是荷兰人。”他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拉近他们距离的契机。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咀嚼着槟榔,眼睛也不抬一下。
“那么你父母现在在荷兰?”
“不,他们都死了。这挺可惜的,不然,你和我爸爸也许会聊得很投机。”
“哦?”
“嗯,他也是个牧师。”
“啊。原来是这样。”他轻叹道,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想,难怪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这女孩很亲切,仿佛走进教堂就是来找他的一样。原来她的死去的父亲也是牧师,神指引着她找到这里来了。他仿佛从神的手中接过了这只迷途的小羊,他因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而感动不已。
“你是做什么的?”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问。
“我在船上唱歌。”她说。槟榔核在她的唇齿间绕来绕去。
他的心沉了一下。这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吲答,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她没有说谎。
“你还那么小……”他不无惋惜地喃喃道。
“在船上,我一点都不算小的。小碧和绿翘她们要比我小得多,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老鸨说,她还收养过九岁的女孩。”少女说。她与牧师讲的是英文,又掺杂着当地土著民的口音,不伦不类。 “你一定吃了许多苦。” “不,老鸨最喜欢的就是我了,我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她都教你什么了?”
“可多了。唱歌、跳舞、喝酒、玩牌、下棋……”
牧师点点头,不想听她再说下去。他努力让自己平息,用最慈爱的声音说:
“你不应再这样下去。你慢慢长大了,需要有尊严的生活,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船上,不是吗?”
他的关心不免有些唐突。女孩微微一笑,吐出槟榔核:
“我倒不觉得船上生活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认识许多有趣的人,他们拿我们当宝贝,送我们各种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礼物……每一天我们都在旅行,多么快活。”
“可是你没有自己的方向。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使命,有所盼望,并为之倾注心血……来,告诉我,姑娘,此刻你心中最盼望的一件事是什么?”他必须承认,自己对她充满好奇。这女孩安静却不安分地坐在这里,像一颗闪烁着深奥光芒的火蛋白石。他多么想探入她内心深处,了解她每一个念头。
“我盼望那个大胡子的中国使臣快些来看我,他每次来,总是不忘送我几个红彤彤的大石榴。那石榴已经熟透,迸裂了,露出籽儿来。而且,他只送给我,别的姑娘都没有。晚上他会悄悄到我房间里来,将石榴塞在我怀里……”
牧师不语,只是失神地望着她。这女孩,像是荒野里的草芥,在罅隙里生存,早已习惯了恶劣的环境。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几只石榴,一场欢愉。再没有别的什么了。牧师很是心疼,但女孩说这话时脸上迷醉的表情,还是让他有些恼火。
“好了,不要再说了,瞧瞧你这堕落的日子,几只石榴就能让你魂牵梦绕吗?你在虚度时光,你在浪费和践踏……”
“难道非得像你一样生活,才叫做有意义吗?我不知道怎么样算是不浪费,不践踏;我只知道,与其如你一样,将一生奉献给一个从未见过,从未摸过的神,我情愿将它奉献给那些可以看可以摸的男人!”她那红艳艳的小嘴唇翘得很高,似乎有意激怒他,与他对视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挑衅。
“你父亲若是还活在世上,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失望的。”牧师很生气,冷酷地看着她。
“可我早已对整个世界都失望了。”女孩怏怏地说。她忽然变得温柔而脆弱,口吻中带着对世界的弃绝,缓缓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淙淙走后,就下雨了。牧师一个人继续坐在桫椤树下。雨水浇透了坏情绪,他心中一片泥泞。与她谈话的目的,难道不是想告诉她,她可以留下来,从今以后,由他来照顾她的吗?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在她的面前,他丢失了计划,不再是先前那个事事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自己。
被女孩咀嚼过的槟榔核像只暗红色的茧,在雨水中滚来滚去。他抬起一只脚,凑过去,靠在那颗躁动不安的槟榔核边,——她为什么要将自己包得这样严实?
在那之后,淙淙很久都没有再出现。海啸渐渐远了,伤痛慢慢变浅,来教堂的人越来越少。牧师曾开解他们说,对于那些痛苦的记忆,唯一的办法只有遗忘。看起来,他们康复得不坏,已经成功地完成了遗忘,所以,他们也忘记了来教堂。
每个周日,牧师仍旧带领大家做礼拜,在讲经的时候,他语速非常缓慢,并且开始走神。但没有人觉察,坚持来做礼拜的大都是一些行动迟缓的老妇人,这种慢到几乎停滞的仪式,让她们内心真正得到了安宁。
教堂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上,洒满丰盛的阳光,牧师站在讲台上,看向那个灿烂的角落时,总是很容易产生幻觉。他知道她很轻很轻,像羽毛、尘埃或者唇语,悄无声息地到来,坐在那儿,和煦的阳光搭在她的身上,她就睡着了。牧师讲着讲着,恍惚觉得女孩就在那里睡着。上午时分的阳光很好,教堂中人又很少,他似乎听见了她轻微的鼾声。
然而却没有她,他只看见斑驳的阳光落在椅子上,像激烈挣扎过后,留下的一张残破的网。
他面对的只是一座萧索的教堂,以及荒凉的暮年。
红裳因为生得太美,没有被荷兰人杀死。他们杀死了她的父母、姐姐和弟弟,烧了他们的房子。
她站在河边目睹全家人的死。荷兰人用绳子将父亲、母亲、姐姐和弟弟的头发绑在一起。绳子一圈圈在他们头顶缠上,中间隐约露着姐姐的一截红头绳,和她一样的红头绳。还有好多人,他们也被这样分成一组一组。荷兰人架着他们,像发射炮弹一般丢进水里。她看见全家人的头顶在水上窜了一下,迅速地沉下去,此间仿佛还伴着弟弟的一声尖叫。她直直地望着那片水,想等那根红头绳再冒出来。但是没有。她哭起来,悄悄摘下自己头上的红头绳,扔进了水里。
一个荷兰人将她推进旁边的草丛里对她施暴。他将她藏到森林深处,绑在一棵桫椤树上。他日日都来,给她一点食物,在她的身上折腾一番。
她后来被杀死,是因为那个荷兰人要回国了。他在码头边的树林里最后一次施暴,然后用绳子勒死了她——那时屠杀已经结束,他再也不想动刀子。她被吊在桫椤树上,下体滴滴答答流出的血,引来几只豹子。它们围在树下,舔净地上的血,又意犹未尽地向树上望去。
他再度见到她,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四月,滟潋岛迎来了它的旱季,这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时节。牧师已经不再为了礼拜而精心收拾一番。他甚至有意怠慢自己,参差的胡茬,皱巴巴的衬衫,灰蒙蒙的眼镜片——这便是淙淙再看到他时,他的样子。
牧师来不及为了他的邋遢而感到惭愧,他很快发现,女孩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她照旧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将双脚拿上来,抱膝,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她虽紧闭着眼睛,但很容易看出,她没有睡着,而是被某种激烈的情感控制着,心绪难宁。他讲经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她没有睁开过眼睛,将身体装在一件格外宽大的黑色斗篷裙里,一动不动。他还发现,她没有穿鞋子,一双赤脚上面沾满了泥沙,也许还有伤口,——他猜测着。
祈祷完毕后,仪式结束了。他悄悄走向她。她没有动。他看到有几滴眼泪,慢慢从她的眼角溢出来。他果然看到,她的双脚布满伤口,横七竖八的血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怀疑女孩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她有意将这种惨状推向极致。是的,他看得出,她是迷恋于自我折磨、自我虐待的人。她身上透出的那种致命的诱惑力,似乎也正源于她的不稳定和不安分,她携带着一种摧毁性的杀伤力,只是摧毁她的美,就足够伤人了。
牧师将目光从那双惨不忍睹的伤脚上移开,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女孩的肩膀上。女孩缓缓睁开眼睛。
“你一定很累。所以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声唱赞美诗。”牧师在前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来,回过身来,与她面对面说话。
“是的,我很累。”淙淙虚弱地说。
“那么就停留下来,在这里休养一段吧。我可以照顾你。”牧师终于说。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充满心底最深处的柔情。
“这些日子以来,我试着按照你说的,上岸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我跋山涉水,去了很远的地方,并且完成了那件我一定要做的事。可是事与事之间暗藏关联,我无法抽丝剥茧,无法使其他的事不受牵连。哦,你不会知道,我闯祸了,闯了很大的祸。现在,我得到报应了,永远也无法得救。”女孩似乎没有听到牧师郑重的要求,她完全沉湎于自己的情绪中,絮絮不止地自言自语。
牧师有些难过,他猜测,这一年来,她大概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她一定伤害了对方,使对方痛不欲生。可是她因为深深爱着,自己也受了伤。
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牧师端详她,想,那个使她如此心动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有些妒嫉,可是看着她这番憔悴的模样,心中生出的怜惜足以淹没一切消极的情绪。他又轻轻对她说:
“不会的,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有心悔改,上帝都会原谅的。”
“不可能。你不明白的,我闯了很大的祸,不可能得到原谅了。”她拚命地摇头,小声地抽泣起来。 他将她揽在怀里,安抚道: “相信我,无论你做了什么,都可以得到原谅。你在这里,能得到最安宁的生活,能重新见到光亮,感到温暖。你会很自然地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不会再被它们纠缠。”
“可我不想忘记它们……它们是那么美好。”淙淙喃喃说。
牧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女孩已经深陷于这些感情,情愿受它折磨,也不愿将它淡忘。女孩忽然转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牧师,说:
“你是说,只要我认错,上帝就可以原谅我,我就可以得到救赎,——是这样吗?那么我想皈依基督,也许他可以使我的内心变得平静。”
“当然。上帝会原谅你的。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到他的身边来。”
女孩点点头。牧师充满喜悦地说:
“我很高兴你能再回到神的身边。”
女孩费力地笑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去见负责教会事务的简小姐。她会安排你的起居。这里的生活很简单,希望你还过得惯。”牧师说,他感到女孩只是因为暂时失去了方向,才会来这里寻找依靠。也许她随时都会改变 主意,——他要留住她,不能再让她走失。“谢谢。”女孩用最后一丝力气说。
7
牧师几乎不能相信,女孩从此就生活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清晨,他可以在花园里看到睡眼惺忪的她,穿着宽大的睡袍,梦游一般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她仍是赤着脚,尽管他为她准备了崭新的鞋子,但是她似乎坚持要受这种刑罚,放任那双脚踏过最尖利的石子,最浑浊的水洼。
大多数傍晚,他们共进晚饭,她会说起许多在船上的生活,虽然那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但因为她的坦诚和天真,讲出来竟没有半点龌龊,他在一旁观察到,简小姐以及其他两个在教会做事的中年女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她总是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魔力,能将人控制在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中。
但女孩并不快乐。她像是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在这里停顿下来时已经不剩几分气力。她对于教堂的事务并不太尽心,唱歌也许本就是她喜欢做的事,所以才能够坚持参加唱诗班的活动,除此之外,她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宁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阅读圣经,或者发呆。他给女孩送去许多有关基督教的书,希望女孩可以从中得到坚实的精神力量。
他不想强迫她很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他有信心一点点感动她,牵引着她走出阴翳之地。每每出远门,他都会给她带回礼物,在盛产丝帛的暹罗,在藤条编织流行的印尼,他为她带回各种手工做的漂亮鞋子和裙衫。她每次接过这些礼物的时候,眼神中都带着疑惑,她略带羞涩地笑着说:
“我是不习惯有人待我这样好了。”
这些鞋子和衣服,她都收下,却从未穿过。牧师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格外宽大的黑色连衣裙。它已经被洗得花嗒嗒的,像一只口袋般套住她,看不出腰身。
牧师能感觉到,女孩在一天天变得平和,她似乎有所收敛,竭力改变着自己从前张扬散漫的性格。她的身上,再也没有妖冶的曼陀罗花的香气,她变得很清淡,像一个浅浅的影子。虽然就在他的身边,可是却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所表现出的沉静状态,反倒使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他猜测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那人也许会忽然出现,将她带走。他想象着她跨上那人的船时的情景,她又变得像从前那样活泼,放肆,浑身散发出熟透果实的芬芳。那是永远不会在他面前展露的一面,永远都不与他关联的快乐。他在无边的臆想中变得愤怒。他几乎确定,她是在等待什么人,这里只是一个疗伤的驿站,待她完全康复,待她的情人再度出现,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
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这些漫无边际的臆想弄疯了。
8
但仿佛有一种指引,令他看到了一丝光亮。事情似乎出现了新的契机。
七月的时候,牧师忽然收到在欧洲各地旅行的儿子发来的信,在信上他说非常想念父亲,想来热带小岛探望他。
牧师放下信,走到花园里散步。那把随意撒在草丛里的种子已经生出很高的枝叶,也开了花。时光像是又完成了一次分娩,就是这样地快。他记得大约就是在初见淙淙之后不久,教会的德勒撒嬷嬷不知从哪儿带回一把花种,神神秘秘地撒在了教堂后花同的这块空地上。据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浑身充满浪漫气质的姑娘,但那已是很久远的事,牧师看见她时已是垂暮矣矣,属于她的韶华年月,不可想象。
“这是一个没有秩序的国度,连季节也是混乱的。没有花期,又都是花期。在这里,生命是一件那么随意的事,孩子的生养、丢弃、死亡都很寻常。可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显现出令人惊异的生命力,充满勃勃生机。”牧师记得,他曾在给儿子的信中,这样描述这里。是的,这里是所有植物纵欲的乐土。那些花很快就开了,蓝紫色的小花呈高脚碟状,散着
点淡香,是非常安静的小花,并不怎么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