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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6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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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的乐土。那些花很快就开了,蓝紫色的小花呈高脚碟状,散着 
  点淡香,是非常安静的小花,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但两三日后,他再经过这片草丛,就惊讶地发现,那些原本蓝紫色的小花,竟然变成了浅浅的雪青色。有一些,还未完全变色,深深浅浅的小花簇在一起,使这里忽然热闹了许多,也华丽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他发现那些雪青色的小花完全褪去了颜色,变得洁白如雪。现在花丛已经有层层叠叠三种颜色,从蓝紫到雪白,宛然经历了一个生命蜕变的过程。他看着三色小花交叠怒放,一阵欣喜,连忙唤了德勒撒嬷嬷来,询问她这是什么花。德勒撒嬷嬷早已猜出他对这花的喜爱,她得意地一笑: 
  “这花叫做‘昨天、今天、明天’。它们好像带领着我,重温了我的少女时代,我的黄金年华哪……一眨眼的工夫就过来啦!” 
  此刻,牧师俯视着这片烂漫的三色花丛,念着它们的名字,“昨天、今天、明天……”昨天、今天、明天,世代流传。是的,这便是生命轮转的轨迹,这便是神的旨意。 
   
  9 
  翌日清晨,淙淙推开门,一只牛皮信封徐徐飘落。她捡起来,辨识出上面是牧师的字。 
  “就是前天,在无人知晓的平淡中,我度过了五十七岁的生日。想一想,我比你大三十六岁,就觉得好累……” 
  淙淙缓缓在桌前坐下来,她端起玻璃杯,啜了一口水,在杯中窄小的水面,她看到牧师那张幽怨无奈的脸孔。她竞从未想过他的年龄。他已经五十七岁了。 
  “下个月,我想你就可以洗礼了。那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值得欣慰的事,我一直盼望着它的到来,我想象着当那一天到来,我该是多么快乐,能够亲眼看着你获得新生,重新握住圣母的手……此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对你说说。再过一阵子,——也许就足下个月,我的儿子会来岛上看我。我记得曾对你说起过他,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吧,总之,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高大,英俊,有非常健康的体魄。而且他没有我那么忧愁,是个很乐观的年轻人。我想等到他来了,你可以见见,若是你碰巧也不觉得他讨厌,或者你们以后可以在一起……我是说,一起生活,我相信你们会得到幸福的。 
  “至于你此前在船上生活的事,我会代你向他隐瞒。这于他虽是不公平的,但那也并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实属生活的无奈。我想倘若日后他知道了,也终会理解的。所以,你大可不必为那些不愉快的旧事而担忧。你冰雪聪明,我想他一见到你,便会爱上你的……我想象着你们的婚礼,你们这对漂亮的小人儿站在圣母面前盟誓,交换戒指,亲吻……我敢肯定,那将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不过他是独子,幼时我和他母亲对他都是极为宠溺的。长大后他多少有些自我,不会关心别人。不知他是否能懂得你,能否照顾好你。我想我是懂得你的,也能照顾好你,只可惜我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女孩放下信,禁不住发出轻声叹息。她不得不为他的自信而感动。她从未真正与他走近,从未将他看作可以依靠的人,可是他竞能那么笃信,自己是懂得她的,并能将她照顾好。女孩闻到,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面前的信纸上弥散开来。那是一种可以品析出层次的香气,她闭上眼睛,童年的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慢慢升腾起来,将她包围。接着,她看到了现在的自己,然后是以后的自己……她犹如踏着空中的回旋楼梯,层层上升。
  她伏在带香味的信纸上睡着了,宛若黄粱一梦,她将她的一生都看尽了。醒来时,她手中握着那张单薄的信纸,悲伤地哭出声来。这是她唯一的凭借,它像是用以诠释某种存在的证据,——它至少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一生照顾她。 
  同一时间,牧师也从梦中醒来。在梦里,他那犹如蒲葵树般高大挺拔的儿子,翩翩向他走来。不过是几年不见,牧师几乎不识得他了,他是这样高贵,眉梢还带着逼人的英气,走路时衣褶摩挲,发出刷刷的声音,整齐肃穆,好似一个王子。牧师百感交集,一时竞叫不出他的名字。只在心底,他轻轻地唤着他,艾伦。 
  牧师颤抖地将淙淙的手,交到艾伦的手中。光焰在这对璧人的头顶绽放,欢笑与赞美声不绝于耳。此刻,他站在哪里?他站在他们的婚礼上,这个他曾预言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他也的确在微笑,和众人一样。可是这场仪式为何这样漫长,他们的起誓,交换戒指,亲吻,每一个细节仿佛都上演了无数遍,他口干舌燥地坐在教堂的前排观礼,观一场永无尽头的礼!他们忘情地长吻着,像两棵绞生绞缠的树。他孤单地坐在硬邦邦的木头座椅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坐立不安,他被彻底遗忘了。 
  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根烧焦的木头。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就要流失走了。而他们还在吻,哦,他们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毒蛇,正在用猩红色的信子盟誓。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为什么没有人给他一杯水! 
  他的声音很快被他们狂热的亲吻吸干,不留一点痕迹。他大声地呼喊,挣扎求救,直到从梦中惊醒,才逃离这场可怕的婚礼。 
   
  10 
  转眼便到了淙淙受洗的日子。 
  对于牧师来说,这是一段非常难捱的时光。自从做过那个有关婚礼的梦之后,他变得有些害怕艾伦到来。他期盼艾伦忽然改变主意,掉转航线,去了别的地方。 
  他痛恨自己的脆弱,竟然一个焦渴的梦,就使他如此畏惧。可是没有人会知道,梦中的痛苦有多么真切,多么深楚。他仿佛眼睁睁地看着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被人夺走。他以为艾伦就是他的明天,世代流传,他视若珍宝的情感,将在艾伦身上得到延续。他以为爱之交替犹如花香弥合,自然融会,没有痕迹,——可是为何他还会有那么深的妒嫉。 
  事情就是这样荒诞: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恐惧,那便是有人要将她从他的身边永远带走。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将儿子押上,让他娶她。可是到最后,他看到的一幕却是,他的儿子将她永远地带走了!他甚至怀疑这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也许淙淙与艾伦,早就认识。也许她要等的人,就是艾伦。 
  他们将弃他而去,可怜的牧师被留在小岛上,孤单单地度过余生。(难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吗,当妻子死去,他决定留在小岛上时,难道不是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 
  尽管他已经悄悄度过了五十七岁的生日,对生命已有了几分疲倦;尽管他认为有种情感可以世代流传,默默传递;尽管他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对女孩和他,还有艾伦来说,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地伸出手,试图紧紧抓住什么。 
  他为她施浸水礼。那是一次体面而庄重的仪式。淙淙写了许多张请帖,邀请了一些船上和难民营的姐妹来观礼。她们当中有些人,从未进过教堂。可是坐在那里,她们完全被这种肃穆的气氛包围,仿佛自己也成了盛大歌剧表演中的一员,于是情不自禁地感动起来,将最由衷的祝福送给亲爱的小姐妹。 
  还有一份特殊的请柬,淙淙专门请人捎给住在海边船屋里的人。她的神色凝重,一看便知,这个人对她来说不同寻常。 
  结果来人是个盲女。凹陷的眼窝里没有一丝湿润的东西。何止眼睛,她整个人都没有一丝水分,干瘪得好像一株斩断了根须的树木。她被人搀扶着,向女孩慢慢走过来。随行的人是个英俊的青年,比起肓女来,他显得整洁而健康。他也是认识女孩的,先于盲女,他已经开口对女孩说话: 
  “原来你来了这里。我们一直都在寻找你。” 
  他的语气亲昵,他们三人一定认识已久,都是好友。莫非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女孩一直挂记的?牧师猜测着,然而似乎又不是,因为女孩一点也没有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女孩点点头,从头到脚将盲女打量了一遍。看得出,她非常在意这个盲女,她可能是她的好姐妹。盲女虽然落魄,却带着几分矜傲,不似那些在船上卖唱的歌女。 
  “请先观礼,其他的稍后再说吧。”那个男子还要说什么,女孩冷冷地制止了他。他们于是坐下观礼。 
  女孩穿白色洗礼服,犹如天鹅般美。她仿佛忽然长大了许多,在仪式之前,显得孤绝而高贵。 
  牧师躲开她的光辉,闭上了眼睛,静等仪式开始。如今,他不再有多一分的杂念,只希望全神贯注地为她主持这场典礼,陪她一起经历这场重生。他最后能给她的,便是这场典礼。此后不久,艾伦便会抵达,他是如沐春风的王子,将带给她甜蜜又新奇的生活。 
  洗礼台是突出的半月形的露台,约有三层楼高。淙淙站在洗礼池中,牧师念诵洗礼经文,只有咫尺相隔的女孩能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目光的汇聚,也许曾擦出几簇温暖的火芒,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待到他念完,牧师和助礼人一起,扶着女孩,让她向后倒三次,全身浸在水中。 
  待再站起来时,女孩闭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绯红的脸庞,她看起来那样小,犹如初生的婴孩。 
  这朵他拣来的小野花,终于蓄满圣水,开出炫目的化朵。 
  他对她说: 
  “现在的你,是一个全新的你了。”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水滴从睫毛和眼角流淌下来。她俯看了一眼教堂里观礼的人,又看着牧师,狡黠一笑。 
  然后她纵身一跃,从洗礼台跳了下去。 
  当她如一只鸟儿般飞起来的时候,牧师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他似乎碰到了她的脚。冰凉的,布满伤口的脚。从他的视线里一晃就不见了。他双手只扑住一捧圣水。水花蒙在脸上,是腥的。他俯身看下去时,女孩已经落地。白裙变得殷红,衬在她的身后,犹如孔雀开出了一扇屏。 
  她那么笃定,曾目睹妈妈的死。相隔千里,她也知道,妈妈就是这样跳下去的。所以她也要如此这仿佛是她们的约定。 
  众人一片哗然。所有的人一起拥向那只坠地的孔雀。没有人告诉盲女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听到顿然的坠地声,像闷雷滚过云头。等到血的腥气散开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 
  牧师愣了很久,才从受洗台上再望下去,而此时,攒动的人头已经将女孩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将身体沉进洗礼池中,蜷缩起来,让圣水覆盖双耳,阻挡一切声音。然后他慢慢哭出来。 
   
  贝壳记 
   
  下 阕 
   
  1 
  我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掠过一颗艳丽的龙宫翁成螺。绯红色的螺,紧紧吸在我的手心里,飞快地旋转。我叩响这神秘的宝塔,打开它,将囚禁在里面的往事放出来。 
  五岁的春迟,柔软的头发刚能在脑后挽成小髻,穿着红色的丝缎小袄,与父亲一道坐马车出远门。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大海。她先前单是以为,天空是最美的,那么无边无际的蓝色,但现在她才知道,大海才是最美的,它是会流动的天空。父亲抱着她站在海边,她太喜欢海了,很想在大海中留下一点自己的印记。春迟伏在父亲的背上,悄悄蹬落自己的一只鞋子。紫红色的小鞋,落在水中,犹如船儿一般在起伏海浪里漂流,渐行渐远。父亲俯身想要抓住那只鞋子,却已经来不及。他转头再看怀里的小女儿,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漂走的鞋子,神情甚欢喜。她一直望着,直到鞋子消失,再也看不见。大海收下了她的礼物,她心满意足地随父亲回家去了。 
  九岁的春迟,已经坐在她的古琴边,撩拨琴弦,她闭上眼睛,聆听手指从琴弦上擦出的每一个音符。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沉迷于自己拨弄琴弦的姿势中,它那么轻,仿佛不是她在用力。是的,她相信有仙人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臂在动。她不敢回头,担心仙人弃她而去。她不敢停下来,她珍惜这每一个空灵而充满的时刻。她不需要听众,也不需要赞美,那些在轻盈的灵魂舞蹈面前,都是繁赘而虚浮的东西。每次她从古琴旁离开的时候,虽然疲倦却甘之如饴。她却不知道,冥冥中已经注定,这一生她都必须忍受寂寞。 
  十四岁,父亲又纳新妾。春迟好奇地看着新娘,她那么年轻,看上去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她很美,脸颊那么红,是被她那红盖头映衬的缘故,还是因为害羞呢。若不是因为这美人令母亲痛苦,春迟大概会很喜欢她。她进门后,父亲就更少来母亲这里了。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父亲对新娘的好显而易见,他给她夹菜,她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时,他微闭眼睛,面含微笑。这些令原本就吃得很少的母亲更加难以下咽。她斜睨着他们,脸上的痛苦再也掩饰不住。母亲的脆弱令春迟不安,父亲已有八个妻妾,那些早先进门的女人,除了母亲,对新人的到来早已麻木,她们各有自己的乐趣,打麻将,养猫,侍弄花草……心思早就不在丈夫的身上。惟有母亲,她几乎没有什么爱好,她只是喜欢呆呆地坐在窗边思念父亲,给父亲做件衣袍,纳双鞋子。她觉得能见到父亲就很可贵,倘若有时父亲…时兴起,和她聊几句天,温存一下,她就可以幸福得好几日睡不着觉。但若是见到父亲与别的女人亲昵,她就会躲起来哭泣。她的泪水很多,眼睛总是红肿。在那些母亲难过的时候,春迟总是乖巧地站在母亲旁边,安抚她。她狭窄的肩膀,颤抖的身体令春迟不知所措。母亲说,这是因为,惟有她和父亲之间,是真的感情,所以父亲才会牵动着她的悲喜。母亲暗地里盼望着家道中落,父亲失去现在的荣华,她说,到了那个时候,才真正能够看出人心。最终热闹归于沉寂,虚假的人们纷纷散去,惟有她仍旧陪在父亲的左右。母亲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渺远的愿望苦熬着。春迟冉看到父亲的新妾时,总有些不自在,再看她的一颦一笑都觉得虚假。 
  十七岁的春迟站在船头。她为了母亲出海,去南洋投奔父亲。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去。她其实代表着一份爱情,从中国飘洋过海寄去南洋的爱情。但她满心欢喜,因为终于再一次亲近大海。前夜她还梦到了小时候踢到海里的那只鞋子,她梦见它变大了,变成一只船,载着她在海上前行。 
   
  2 
  我跟随春迟,在一段段记忆里穿梭。不,我就是她,与她一同思考,一同悲喜。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与一个人充分地接近,生活在她的身体里。一切都如此真实,以至于此前二十年与她的交往都变得很轻。 
  最令我吃惊的是,在春迟丢失的记忆中,并没有她与骆驼刻骨铭心的爱情,甚至连骆驼的一个影子也没有。这样说束,骆驼欺骗了她。可怜她如此执著地去找,为此乔瞎眼睛,钳去指甲,付出二十年的时光,过着如清修苦炼一般的生活。我想到春迟将自己关在不见光不透风的房间里,枯守着满桌的贝壳,一脸茫然;我想到春迟站在船上卖唱,深夜,人们都睡了,她缩在角落里,悄悄从木箱里拿出一颗贝壳,小心地摩挲着……疼痛难肖,几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渗出来。 
  天底下恐怕不会再有更残忍的欺骗了。这样的真相令我无措,不知道是甭应该告诉春迟。倘若告诉了她,她发现多年的努力都是徒劳,这样的打击她一定不能承受。可是如果不告诉她,她一定会继续找下去,穷尽一生,——我又怎么忍心。 
  我卖掉了咖啡地、木屋以及日常用品,打算尽快坐船回去。可是临行时义开始犹豫不决,不知回去之后应该如何面对春迟。我在岛上又多逗留了几日,白天没精打采,夜晚无法入睡。 
  等到后来我终于睡过去,就梦见了春迟。她生了重病,躺在榻上奄奄一息。没有一个人在她的床边。她大声唤我的名字:宵行,宵行……她唤我的声音耶么清晰,突突地撞击着我的胸膜。我惊醒,觉得自己也许已经迟了,赶不及见她了。 
  我终于决定回去见她。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3 
  我终于回到了我最熟悉的地方。这一条路,是从学堂回家的路。少年时的我曾踩着青石板一路飞奔过去。我唯一的盼望就是能见春迟一面。 
  这一次下着小雨。我背着木箱走过长满青苔的石阶。但已经没有力气奔跑,我也终于明白,跑是于事无补的,跑得再快也抵不过命运的一个手势。幻想已经被耗尽,现在我是一个宿命的寻常男子。木箱很重,压得我直不起身子。我慢慢地走,慢慢地想起钟师傅来。想起他驮着木箱来到我家门口,他那直不起来的身子以及重重的咳嗽声。他面色和蔼,平静,期盼若说有,也是淡淡的。 
  现在我终于和他很像了。来到门口,我将木箱卸下,缓缓直起腰。叩响门环,那叮叮的声音敲在我心上,令我感到一阵心酸。 
  一个中年女子撑了油伞来开门。她应该就是婳婳离开之后请来照顾春迟的新佣人。我问她是不是娟姐,她点点头。并且猜出我就是宵行少爷。 
  我走进厅堂,里面一片阴黑。每次下雨,房子里总是充满霉潮的气息,这是我所熟悉的。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坐下来,娟姐已经端着热茶进来。我啜了一口茶,对她说,我要进去看一看春迟。她这才对我说: 
  “春迟小姐不在了。”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话。春迟不在了,是她离开了还是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娟姐说,春迟之前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死掉。但后来她又好了起来。等到痊愈后,她就又出海寻找贝壳了,拦也拦不住。 
  我轻轻点点头。心中虽然非常难过,却也感到几分释然。她也许注定与这枚龙宫翁戎螺擦肩而过。 
  我推开春迟的房门,看到房间里堆满了敞开的木箱。贝壳整齐地排在里面,它们都被打磨得很光亮,将房间映照得很亮。这是多年来春迟收集的所有贝壳,都在这里了。临走前,春迟应该是将它们重新整理了一遍。 
  据娟姐回忆,春迟病重的时候,总说自己头疼得厉害,仿佛要裂开一般。但她的病非常奇怪,请了很多郎中来,都看不出她这是什么病,连药方也不敢开。但春迟又分明那么痛苦。她躁狂不安,从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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