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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太太还复述吴校长从军法处听来的话:
“一直到最后一堂,宣布南京电令张某某……应予明正典刑,上了绑,你四哥还满不在意的说:‘你绑我再紧些,有什么用处?绑得住我身体,可绑不住我的信心。绑不住千万有做人良心的中国人!共产党是杀不完的!’到了东门外空地上,知道离那不远了,就说:‘弟兄们,要干就在这里干吧。不用客气。你们都是让蒋介石这个大卖国贼唬着,以为饭碗是他给的,害怕他!共产党可不怕他。一定要打倒这个大卖国贼,中国才会好,老百姓才会翻过身来当家作主,你们也才会站起来。……’那时开始落行雨,雨越落越大。他还一面唱《国际歌》,一面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枪声响时,向后仰身躺下去,口中喷出血来,还像是有未说完的话要说,随后又补了一枪,才断了气。”……
六爷听来,先还精力集中,到后却像谈的仿佛只是别的什么人很久以前的故事,并不是自己亲兄弟骨肉的问题。只痴痴呆呆地坐在那里。裴太太发现这种情形时,才转口问:
“六哥,你可吃过了午饭?怕是饿了吧。”忙要人叫两碗面来吃吃。问问女帮工刘妈,才知道面担子早过去了。随即拿了一大盘西式杂点心出来。先还有些客气,不大好意思,随后口一吃开,几几乎把那盘洋点心通吃光了。事情总算问清楚了,因此想到天气热得难受,从徐州、南京沿路带回的那大包小包东西,不小心怕会闷坏。于是又说了些道谢套话,辞了裴太太,依旧匆忙回到中和客店去,等待圩子里来人。
第二天,圩子里果然派了个专跑城里办事的佃农来了,还带了一笔钱,一封老爹爹写给裴家道谢的信。在客店里先见到六爷,事情有个商量处,自然心中更落实了些。两人因此先买了些香酒,到东门外停柩处去吊奠一下,才同到裴家去,商量起运办法。
因为包租汽车价钱太贵,借建设厅水利局卡车也有不便处,倒不如包只篷船,由水路运××,再起旱,虽慢些,三几天还是即可到圩子。办法这么决定后,自然又分头忙了一阵,还幸得裴家有个当差的熟悉规矩,还陪六爷到附近警察局,花了点钱打背手,请了个起运证明护照。又拿了水利局长片子,去水码头找管事的租船。总算第二天就上了包定的船。又照规矩请道士作法,棺材头蹲了只雄鸡,代表煞神。另外装了一碗米,煎了个鸡蛋覆在米上,压了一串纸钱,插了个黄纸作的小心引路幡,免得亡魂失道。焚了炷香,放了挂百子鞭炮,才开船沿着×水上行,直向目的地驶去。
这一切也亏得是那个王四为办妥的。所以按规矩六爷开船前,在岸边也代表家属和死人,向王四磕了个头道谢。还预备送五块法币,请王四吃杯酒,王四却推开了这个,拔脚走了。
到得××时,六爷就打发家里来的那个人,带了路上采购的土产,先回圩子去报信,估定当天下午必可到达。圩子里人不多久自然通通就知道了。老三静和暗地里即告身边心腹赵四,万一四奶奶闹着要抬进圩子,就如此这般的阻住,再听命令行事。因为前几天听过许多咒骂,还怕临时出事。布置好后却装作有事要到局里开会,备上马带着四个局丁走到集镇上土娼家胡闹去了。
这里×房得到消息,两个老的和四嫂自然又哭了起来。四嫂赶忙为孩子们戴上孝,带着几个孩子,大的拖着,小的背着,还带了些香纸,一同赶到三里外岔路口小亭子边去接灵。天气极热。小孩子全是痱子。母亲还一瘸一拐的,上下小坡时腰膝还刺痛,手也还未好,几个指头还青肿。
除了母子几人外,便只有圩子里两个……跟着前去。别的亲人如三房、五房、平时本来还比较亲密的,也若不曾知道有这回事。有几个小孩子在圩子濠边钓蛤蟆,想跟着去,也被家中人借犯煞叫回去了。这些事情都是三爷静和早布置好了的,母子却一点不知道。当时悲痛至极,也料想不到还有这些人事机关安排。
到不多久,只见远远的×个力夫,抬着一副白木寿材来了。母子们一齐哭号着迎着跑去。小毛本来还一无所知,因见母亲哥哥姐姐全大哭着,也随着大哭起来。
棺木停到亭子里歇下来时,母子围着棺凄凄惨惨哭了好一会,才拭泪问六爷安庆方面诸事。并告六爷聋大伯伯已下过命令,不许棺材进圩子,只好先运到圩子外三里远××那个山冈上去,再想办法。明白这边办法后,六爷即借故得先去看看爹娘,禀告一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后,就独自匆匆赶回圩子老家去了。
这一边因天气已不怎么早,抬寿材的出力人事情作完还得赶回××镇,所以在亭子里吸了回烟,用手掬喝了点山沟水,就照预定计划,抬棺木走小路岔过那个田坝子上山。以端是长子,拿着那个小小纸幡在棺前带路。起动时,还照规矩叫了三声爸爸,“望安心上路!”一面叫一面大小又都哭了起来。这个小小行列,于是沿着小路,直向目的地走去。
这里离圩子已约有三里路远近,一带小山坡原来通属圩子里老×房公共产业,山上是一片供柴火使用的杂木林子,附近不多远只有五六户种田佃户茅草房子,住了十几个穷人。先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到后明白是四老板的丧事了,有的过去参加过光蛋会,听过四老板说话,抢三河镇时还分过一箩米,懂得一点革命道理,明白这次四老板的死去,也和他们翻身做人有关系,是被那些坏人坏官害的。都赶来帮忙,又还打了几条长板凳,送了些茶水来给几个抬棺材的。乡下人口钝,不会说话,对母子虽充满了深刻感情,可不知如何启齿。
把棺材搁定后,几个出力人因为赶路,接了钱,说了几句话走了。天气已快傍晚了,母子都坐守到棺材前,作母亲的想起过去和目前的遭遇,对未来的责任,家庭的情况,又悲从中来,几天来声音本已哭哑,不免干号着。
一个曾参加过光蛋会的贫农,跟过四×……这时才结结巴巴地劝说:
“四少奶奶,听我说,你不要难过了。四老板是个好脚色。一生为人正派,闹革命,都是为我们穷人。往常和我们说道理,在一起搞××,我们懂得他好处!他早就说过……已经死了好多人,都是为我们翻身!只要大伙儿肯参加,不怕死,才会成功。现在他又为我们死了。事情没有完!这几个小的,要你盘养大起来!……你哭四老板更不安心!事情完了你们回去吧。这里离我们家近,我们每天会来看看他!”
另外几个农民也说:“我们在这里不怕什么。要栽点树,明天大家就搬几兜杉树来。”
本来四嫂打量在旁边搭个小茅棚守孝,经过这些人一劝,才放弃了这个打算,谢了谢大家帮忙好意,母子们回转圩子了。到住处时已经夜了。
此后七七四十九天,每天不是母亲背了小孩子,拖了四毛,来守在棺前陪伴死去的,就是大孩子姊弟二人来陪伴。附近农民第二天果然就移了好些树来。又担心孩子们在毒日头下尽晒,不是个事情,还是在棺旁为搭了个小棚子,垫了好些稻草,让母子们免去日晒雨淋。还经常送水来,送些包谷秆来给母子解渴。真应了旧话说的雪里送炭,使得母子感到……
(九月廿一—廿二)
当地烟酒屠宰两税,因人事位置,有意分开,各有分工。
小地方烟酒局,正规收入数字不怎么多,惟范围却比屠宰税管得大。屠宰税一个县城里有一定数量,除逢年过节,城乡金融特别活跃,有较大出入。经常四城和河边两个菜市,杀猪宰羊总共不过十来只。本地照规矩虽不得宰杀耕牛,却可到局里报瘟病,请求发个证明,再在稽查处打个背拱,塞两块钱,就可以百无禁忌,动手开刀。卫生局有名无实,也得照例检验,还是一种过门,塞点钱,即无妨碍。鸡鸭另自设行,几个酒食馆杀鸡宰鸭,却不入屠宰局范围之列。所以屠宰税是出包制度,由私人经营,按定额半年一包,每月分别缴款。承包的油水有限。而且事情自然还并不那么简单,譬如驻防保安队每星期要打牙祭,或开条子发官价委托局里办,县里有势力的人借故办什么席招待外来尊贵客人,或打条子向局里请设法,或直接从屠桌边打主意记一笔账,这笔不定量开支,也必然得加到包额赢余内填补。好在承包的照例不是县长亲戚,就是商会会长的舅爷表兄弟,结果这些需索自然还是转嫁到屠户老板头上。屠户又想办法在秤杆上做点小手脚,积少成多,把它转嫁到购户头上去。特别是生意人眼睛透亮,知见机行事。如和什么衙门中公役差弁做买卖,绝不敢得罪,总是不待招呼,就挑好处下刀。末后还常不免饶上条脊髓,或一个枕子骨,一面接钱一面还说:
“副爷,这个拿去熬汤吧,放到黄豆芽里,抵二两新鲜腰门肉!”
秤上把戏总是对乡下进城的人玩的。咔嚓一刀切下一斤半,故意把秤锤扬得高高的,乡下人口中虽尽说:
“老板,你手难道就那么准,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恰恰合适?”
“不信你看,旺得多,老主顾,不好意思多要你钱,做赔本生意,你还说!”乡下人心实,只因为眼看秤杆子一头昂得高高的,自然心满意足地走了。也有那种自己腰里别了支秤上城来的,不管买什么,都要过手校校秤的,到后还是会满意而去。因为乡下人欢喜肋条肉,一刀扎下去骨头可多可少,大老板只要手扣得稳,总是恰到好处,表面上还多个一二两。乡下人若嫌骨头多肉少,这一位老板照例会做成笑眯眯的说:
“大嫂子,老大伯,都是老主顾,不能尽挑精捡肥。猪不生骨头怎么能走路?是天生的,这不能怪我,贴骨肉又糯又浓,好肉总是有骨头的!”一个乡下人那辩得过城里市侩?所以即或上了当,也还是笑笑走去。
屠宰税到逢年过节,也会有屠户发生漏税,以多报少的事情。却只好了那些负有专责的稽查。因为只有稽查懂问题,明白究竟,到地一望而知。看出了问题,却一句话不说,只把手做个姿势,正和世界语一样,彼此都懂,笑笑走去,一会儿自会有人送关节上门,请求凡事包涵。于是稽查又提出收入一小部分,买了点节令性的酒食糖果,香烟板鸭,送到局长公馆里去,给太太少爷拜节。仿佛连环套,一环扣着一环,彼此谐和皆大欢喜。吃亏的全是乡下人。
烟酒税情形比屠宰复杂得多。酒的问题倒简单,因为种类不多。地方太小,外来洋酒消费数额有限。天主堂洋人还经常运来大箱大箱什么红白葡萄,白兰地,即眼见起运,也不能过问,做官的都怕洋人写信到省里,说“这是外交问题”。如信上再略微捎带一两句本县大小官吏营私舞弊情形,可受不了。因此这事你省里的大官既不过问,县里局上自然也不必过问。有时还借故送礼特别需要,花点法币,托人来向神父购买三几瓶,分别享受。作尽坏事的神父,也乐得攀点交情。此外附城二十里四乡均有场期,三五不等,逢场均有乡下人用马驮子驮了家酿烧酒到场上来零售。有时把酒坛子捆在狗肉摊子边,有时却搁在牛马交易场所附近小饭铺门前。因为照规矩,作成一笔交易后,彼此双方都有喝一杯润润嗓子的习惯,也可见在这个场上讲生意时非大叫大嚷不可。也有由争吵而忽然动起武来,双方把人家货摊子上扁担夺在手里,在闹嚷嚷人丛中对劈起来的事情。结果还是吃酒和解。酒的消耗总起来说比城里大。烟酒局稽查,照例在场集上的活动也就比较多些。不仅在查税时可以上下其手,以多报少,还照例到处有人请客,吃得酒醉饭饱,醉醺醺的回去。所以很多稽查都是红鼻子,为的是好好一个鼻子被四乡烧酒糟透了。这类差事引起人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
本县烟事就更加复杂。县长自兼禁烟督办,却和县长夫人整夜靠灯打靶。与同事说笑,自己和衙门中办事的总起来,也算得是一支不大不小的武装队伍。虽出身师范,转入法律速成学堂,可是除刮钱什么兴趣都不大。也关心政局时事,只为的是怕省里政局有变化,将直接影响他这顶乌纱帽。而且上任前是花了一笔钱的,不捞回本即垮台可不干。但一个小小县分,有什么油水可刮?个中人通十分明白。照近二十年社会组织,官僚、军人、地主、奸商,相互为用的依存关系,共同用多数农民作为对象竭泽而渔的习惯,就有的是种种办法。表面上一个县长收入,还不敌一个大城市里的高级中学教员,事实上一个县长正如戏文上说的百里小诸侯,为人会夺弄,爪牙又得力,可玩的花样就真多。因为除了可向以下各部门僚属单位搞钱,还可不定时托故向四乡地主、老百姓及城中商会各店户等等搞钱。譬如带三几个县警备队下乡出巡,对于乡下就是一种灾难。在城中则由公事名分的开清剿会议,到私人名分的为老太爷、太太做阴阳寿,帖子一发出去,都可以捞一笔数目。此外更重要一项收入,即打官司说人情和烟酒税中有关“烟”的部分,花样多,出息大。照一县说来,做局长官虽不大却是“肥缺”。所以做局长也就特别显得勤快,办事比别的人热心得多。
只因为新乡县长北伐时曾经在四老爷骑兵旅作过半年军法,且经四爷保任过一回县长,又因听说那时三爷在开封只作一年烟酒局长,即找了四五万块钱,在北京买了新房子什么不用愁。这边老爹爹着实羡慕做烟酒局长。且知道人上了年纪,谋县缺已不大好办,不如在百里小诸侯下边搞搞局缺,打算倒比较实际。在圩子里适因四爷回来,顺口说起周某新任湖南新乡县篆,即托四爷特别发了个电报并亲笔写了个信,为老爹谋这个差事。老上司的介绍,不能不在意。且因在上次县长任内为贪污事被查办时,还得四爷为写信给省里讲情,正要报答。于是电邀老爹同去。因此×月里,老爹即和家中大小,到了新乡,接办县烟酒税局。
××也一道同去,父子都各有打算。老爹希望的只是找点钱,转回圩子过一二年旧生活。××却估计到这个地区,一定还可以作点事情。更主要自然还是弄笔钱,买几支盒子,回乡重组光蛋会,和其他地区相互响应,发展组织。因为明白家乡老窝比别的地区条件好,有活动余地。发动农民也较有把握。所以同是弄钱,却各有目的。因此最先即怂恿父亲运动这件差事,到事情弄妥后,又决定自己也跟着去,好帮同爹爹一手。老父母一面明白在圩子里,不会作好事,还担心会又出乱子。不如调动调动个地方,也许会好一些。另一面自然因去那边做这种差事,如没有几个亲信帮手,如意算盘也不大好打。因此一经××提出,即取得同意。只说:
“要去做事就好好做事,万莫在那边又出毛病。湖南地方闹革命,马日事变,常听说一县城里出外学生也被杀。再捣乱可不成!”
到了那里,××即征稽查,因为一面容易联系群众,明白问题,一面也因职务关系,可以弄钱。
张鼎和烈士是作者夫人张兆和的堂兄。为创作以他和女儿前仆后继革命生涯的长篇传记体小说,作者1948以前开始从鼎和夫人吴昭毅、长女张以瑛方面收集材料。在长时期中断文学事业后,1960年1月2日复大哥沈云麓信中提到:
“今年工作拟了个计划,请一年创作假,来完成四嫂一家的长篇小说。如批准,即可过宣化、合肥以至昆明各处走几个月,再用半年来用笔。不过就事实需要,有可能先来解决博物馆修改陈列工作一年,对国家或更有益些,写作事且待以后些日子再说。”
其后作者并未脱离原来的博物馆工作,而是间断安排过一些短期创作时间。1961年6月起,作者再次开始收集素材,曾数次去宣化记录吴昭毅、张以瑛的谈话,并从其他方面搜集历史材料,先后积累的笔记资料在十万字以上。但去安徽、昆明等实地体验考察的计划始终未能如愿。
1961年冬,中国作家协会安排包括作者在内的一批作家、诗人赴江西各地学习、参观,并提供长住写作的条件。此行中,拟写的这部长篇虽已“充分准备了材料,一切人和事都在头脑中有个比较具体的轮廓,记录也差不多完备,只是不知从何下手……”终未进行。
这部拟作的长篇,目前仅发现作者试笔所写的一些章节,作于1960年9月间,均系初稿,文字中多处显示出尚待推敲、补充、展开的环节。写于9月21—22日的一节,疑为另一章的试笔,但初稿无标题。
现按作者注明的写作日期先后,据初稿整理编入。
黄永玉大画题记(二篇)
黄永玉
《三月天》题记
这是一幅一丈八尺的大画。画面为一片无尽的黄花前活动着两组人物:左边几个窈窕仙女,右边是几个嬉戏的孩童。
——编者
好多年前,受罪的日子,拉一辆板车,在河北河南交界的漳河平原去采摘旋复,大野之下,好寂寥、好孤漠的身世啊!面对没边的菰蒲、湿草,不尽的黄花……
太阳下,远远烟霭平林小土堆是铜雀台;近处是渴望着天穹的干涸的漳河,谁能相信曹操在这里练过水军?西门豹把巫婆扔进汹涌的河底?
我幻想折一只小小白纸船是否还有浮浪之处?
黄旋复,大平原,一片灿烂和失魄的往日;既美丽又像给人出卖;既有具奴隶的身份,又悠悠于天之下主人的情怀。皆备于我乎?皆罪于我乎?
儿时跟母亲、姑妈、婶娘、九上陀田挂坟,野地上也是一片的花,是雏菊吧?金盏吧?莫问了!那些古远的真实、迷惘的隐痛……
文庙近女子小学转折处有大半亩满天星菊花,高墙周围红漆栏杆,菊花的香味只浓在这一团漫不出去,我从小就懂得寂静的感动,一个人爬在栏杆上依着柱子靠着,或是拉来高家表姐表妹坐在一起,看这花,闻这些香。
不知过了好久,表妹说,好了,不看了,我要回家。
醒过来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