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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逸年轻蔑地哼了一声。
“常言道:惯子如杀子。有你这样当妈的,养出来做杀人犯的儿子一点不奇怪。”
“你胡说什么!”听到这话,鲁妈向所有母亲那样气急败坏了。“大海几天前就回到乡下了我亲自送他上火车。他不会杀人的!”
“这证明不了什么,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乐逸年咬牙切齿地说,一丝丝的咀嚼肌清晰可变。“凶手要想杀人,首先要能进得来才行。除了他谁会知道现在的石府没有门房?分明是鲁来海对石太太赶他走怀恨在心,意图报复,所以悄悄地返回,杀死石太太……”
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吼吓了老乐一个趔趄。鲁妈用一连串没人听得懂的方言大声咒骂着乐逸年。从愤怒的表情不难看出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情绪激动处还抹了几把眼泪。
乐逸年被径直地逼到墙角。他用光了巡捕惯用威胁人的伎俩也无济于事,无助地用眼神寻求帮助。
楚闻娟假装没看见,耐心地等鲁妈发泄完,才能慢悠悠地说:
“鲁妈,你也不用这么激动,现在没人一口咬定你儿子就是杀死石太太的凶手。乐警长提出的仅是一种可能性,你别往心里去。只要不是鲁来海干的,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石太太被人谋杀致死是确凿无疑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石太太被反锁在书房里的吗?”
“是我,楚小姐。”
“你上楼来做什么?我记得石太太说过不准有人打扰。”
“送茶。太太每晚都会喝一杯红茶,她喜欢喝茶的时候放糖,那是她在外国养成的习惯……”
“是呀,是呀,告诉你不准打扰,却又难改平时的习惯,怎么做都是错,主人家总喜欢搞的下人无所适从。”
鲁妈没说话,眼神里分明流露出被理解的感激。
“发现门打不开,你做了什么?”
“我敲敲门,叫了几声太太。见没有人应声,我就打算过一会儿再送上来。”
“当时你听没听见里面有声响?”
“没有。”
“石太太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杀了。”乐逸年补充说。
“以前太太写信也经常反锁上门。我没有太在意,要是当时我能……”
鲁妈说着说着又哽咽了,楚闻娟只好安慰几句。
“送茶的时候是几点,你还记得吗?”
“不知道。”
“今天晚上,除了我们这几个客人,还有谁来过?”
“我一点不知道。我一直在厨房里忙活。家里佣人不够,我这个老太婆要一个要当两个用。”
“真是辛苦。”楚闻娟说,“谢谢你,鲁妈,我们先问这么多。如果你能想起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还请告诉我。”
她站起身来,为鲁妈打开房门。
“我会的,楚小姐。请您一定抓着真正的杀人犯,一定!”
“贼野蛮!”鲁妈离开房间后,乐逸年抱怨道。
“没有证据就说人家的儿子是杀人凶手,换了谁都要跟你拼命。”
楚闻娟抚摸着客房的枕头,上面的刺绣精美异常。
“她说的话有没有漏洞?”乐逸年满怀期待地问。
“我认为和鲁来海没有关系。你想,一个穷困潦倒的赌徒会不会为了报复而买一把手枪杀人呢?”
“也许是偷的呢?”
“你不觉得用刀更容易吗?或者干脆就地取材。”
“纸镇!”乐逸年说,“哎呀妈呀,难不成是双重谋杀?鲁来海以为用纸镇打死了石太太,但实际上只是打昏了她,而真正的凶手再补上一枪,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老乐,”楚闻娟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奉劝你一句,想象力不是这么用。”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也对,派几个人追查一下鲁来海的下落。”她说,“还有一个问题。鲁来海大摇大摆地来了,杀了人又大摇大摆地离开,怎么会没有人看见他呢?”
“你和门医生在后院,何爵士和石先生在餐厅,其他人可能恰好也都不在客厅。”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有人告诉他。”
“谁?”
“鲁妈,还用问嘛!”
“那鲁妈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他的?”
“打电话……不对,可能鲁来海就藏在石府附近,鲁妈趁人不注意出来通风报信。”
“特意选择有客来访的这一天,而且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乐逸天不说话了,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楚闻娟得理不饶人。
“虽说鲁妈只是个无知老妪,但我相信她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行啦,不用变着法骂我,抓紧时间破案。未来警务处副处长的夫人在家里被人杀死,此事非同小可,今晚能不能搞定?”
“你疯了!”楚闻娟冷冷地说,“这和你瞎编一份工作总结没有可比性。”
“头绪总该有吧?”
楚闻娟想了想。
“不如……就从凶器入手。”
门外越来越大的吵闹打断了他们的分析。乐逸年朝外面喊,见没有效果,气冲冲地离开客房。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二章 调查(三)
走廊上乱作一团,比大四男生宿舍还乱。七八个穿制服的围堵在乐逸年的眼前,晃来晃去,且喊且退。何守仁走过路过绝不放过,阻止他的人被一个个地放倒,接连不断地被放倒,他也因此弄伤了手指。石中谨木头似的跟在爵士身后。狭窄的走廊在众人的堰塞下更加水泄不通。
“我要进去,”何守仁咆哮道,“你们给我让开!”
乐逸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何爵士,请您不要这样!尸……石太太已经被抬走了。不信你看。”
老乐推开书房的门,自己横身挡在何守仁身前,防止他冲过去破坏现场。
地上有个粉笔勾出的轮廓,和石太太倒下的位置一模一样,就好像它看见了似的。棉花四处散落着,那样蓬松,不晓得自己已经作了罪恶的帮凶,一副不知廉耻的样子。
目睹此景,何守仁腿脚一软,身子不由向旁边歪过去。好在他老了,连摔倒都不够灵活。乐逸年眼疾手快,伸出双手将他托住。随后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他进旁边的房间,门汝平找来绷带替他包扎了手上的伤口。
“对发生了这种不幸的事,我深表同情。石太太——多么好的一个人呀,太不幸了,实在是太不幸了!”
乐逸年表达的哀悼之情没有收到回应。楚闻娟走上前去,蹲在何守仁面前,她一言不发,把一杯威士忌塞进他的手里。那是一只属于军人的手——粗糙、有力、坚定不移,还有不可遏制地抖动,蓝色液体随之在杯中摇荡,不安分得很。
“爵士……”
“为什么……会这样?”过了许久,何守仁才抬起头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是一起谋杀案!”楚闻娟坚定地说,“有关细节请恕我现在不便透露。而且为了您的身体,我也坚持您暂时不知道的好。不过有一点我希望您能给予帮助,根据已经得到的线索,杀死石太太的子弹口径是……多少来着?”
“点四五口径。案发现场没有找到凶器,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追查,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凶器,继而将凶手一举抓获。”说到最后,乐逸年紧紧地攥起拳头。
“我想,您在枪械方面的知识或许可以帮到我们。”
“颖颖有一把手枪就是点四五口径的。”何守仁用冷冷的声调说。
“什么型号?”
“勃朗宁M1911。”
乐逸年兴奋地险些叫出声来。楚闻娟同样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问道:
“您能确定那是一把勃……勃……”
“勃朗宁!”
“我不会记错的。那是颖颖十八岁的时候,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庆祝她长大成人。”
现在却有可能是杀死她的凶器。楚闻娟在心里嘀咕。
“您知道手枪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你最好问问中谨……”
“啊?”
石中谨终于吭气了。刚才的他就像个菜市场上害怕跟丢母亲的孩子,始终尾随在何守仁的身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
“是的,石先生一定知道那把枪的下落。”
何守仁似乎听出了楚闻娟话里的意思。
“楚小姐,虽然我没有当过巡捕,但对你们的工作方式了如指掌。如果我是你,就会把怀疑放到别人的身上。整个晚上中谨都和我在餐厅里喝咖啡,直到阿水跑来说书房的门打不开;这期间我们都没有离开过。对吗,中谨?”
“对,对,就是这样……”
“那样最好。”楚闻娟站起来,拍拍发麻的腿。“您最后一次看见石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和你一样,在餐桌上。”
“您是否知道石太太得罪过什么人吗?”
“和我一样,没有。”
乐逸年慌忙解释:“她这个人不会说话。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您了解何小姐与人交往的情况吗,比方说,经常通信的人?”
“这有关系吗?”
“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受害者的信息,最重要的线索往往藏于其中。”
“楚小姐,”爵士沉思片刻,“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明白,对案件本身提供帮助我将不遗余力,但并不意味着允许在个人隐私方面无限制的深究。我建议巡捕房能在权利许可的范围内工作,毕竟,涉及到的不是一个普通人家。你能明白我得意思吗?”
乐逸年站在何守仁身后,用力地点点头。
楚闻娟猛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很可能成为调查工作最大的障碍,她向乐逸年提议由巡捕房护送何爵士回家休息。在未查明凶手作案动机之前,会派专人七乘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安全。
乐逸年亲自把爵士送出门去,短短的路上说了不少话,一会儿是“不遗余力”,一会儿是“人头担保”,一会儿又是“身体要紧”。他的手也没闲着,先是加强语气,又用来引导开路,还担任了一把车门高度的标杆,最后在送别汽车远去还不忘挥舞再三。
门汝平陪同何守仁离开,答应回到家就给他打上一针镇静剂,而眼前的石中谨更需要的是一针强心剂。
在楚闻娟看来他已处于崩溃的边缘。脑袋被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动,浅浅的抽泣声笼罩在客厅里,时断时续。佣人们个个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楚闻娟对待上流人士的招数总共也没有多少,只得又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在石中谨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的碰撞声让他松开了手,通红的脸上布满泪痕。
“都是我的错!”石中谨安静地歇斯底里,“要是我陪在她身边就不会出事。”
“别责怪自己,没人能阻止悲剧的发生。”楚闻娟安慰他道,同时又说了很多话使他渐渐平静下来。看到时机成熟,她才委婉地说,“我非常理解您现在的心情,可是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尽快了解案件有关的一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犯罪动机。请仔细地回忆一下,您的书房里保存有贵重的物品吗?”
“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我现在脑子很乱。不过,应该没有。”
“石太太呢?”
“她很少到书房里去,只在写信的时候偶尔用一下。”
“第一次来贵府,我见过一支纯金打造的钢笔。在检查犯罪现场时,却没有人看见它。”
“我收起来了,”石中谨说,“那是岳父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只是个装饰,黄金做的笔尖软得很,根本不能用来写字,超超淘气,被他给搞坏了。”
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不堪一击,楚闻娟想到了何颖。
“您或者石太太在今天开出过一张支票,却没有在存根上做记录,您知道支票是给谁的吗?”
“我没有签过。这不像颖颖的作风,她做事向来很有条理,。”
“嗯,现在可以确定这张支票是石太太签署的了。”楚闻娟若有所思,“石太太近来的心情如何,有没有显得情绪不佳或者失魂落魄?”
“我觉得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何爵士提到的手枪,你知道放在那里吗?”
“颖颖一直把它放在卧室里。”
石中谨说完,表情瞬间僵住了。尽管马上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还是没能逃过楚闻娟的眼睛。
“我可以看一下吗?”她和蔼地问。
“有这个必要?我是说,那把枪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而且我对武器是一无所知。”
即将上任的公共租界巡捕房警务处副处长,居然自称对枪械一无所知,上海滩的事就是这么蹊跷。
“有没有必要现在还不好说。至少我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为了您的夫人。”
石中谨机械地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主人卧房布置极具欧陆风情。碉堡式的纱帐罩在睡床上,花色繁杂的床单若隐若现,透出朦胧之美。风格写实的油画展现出维多利亚时代宫廷舞会的隆重。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琳琅满目,极大地分散了楚闻娟的注意力。
或许时间真的太久了,石中谨一时没能想起在什么地方,漫无目的地四处翻找。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装束华丽的锦盒。
楚闻娟和乐逸年也跟着把身子凑了过去。
第十三章 调查(四)
“手枪不见了!”乐逸年捏着下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也可以说,我们找到了凶器。”楚闻娟说。
“怎么讲?”
“这正是我希望的结果,可以接近百分之百地确定凶手使用的就是何颖的手枪,否则我们还要去寻找那把不知身在何处的那把勃……那把枪。假如凶手是外来人员,到卧室偷枪再去杀人,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对,没有人会笨到冒这种险。”
“除非凶手胆大包天而且不计后果,目的只为致何颖于死地,不在乎是否会被人抓住。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比方说,如何解释被故意布置成发生过斗殴的现场,只求杀人的话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因此不出意外的话,凶手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楚闻娟用洪亮的嗓音细细数来,“死者的丈夫石中谨、父亲何守仁、管家任水、司机丁宝根、新来的厨子阿维、鲁妈、小菊、石超、门汝平和我。”
“把自己也算上了,这么自觉?”
“仅仅理论上的需要!我和门伯可以互相作证,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过后院。”她接着强调,“据我所知,阿维才到石府没几天,应该和此案关系不大,就算真有作案动机,相信他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容易被人怀疑,而且这个阿维并不住在石府,晚餐过后他就回家了,没有作案的时间;小菊年纪还小,基本也可以排除在外,何超就更不用说了。至于鲁妈,恐怕她连哪里是扳机都不清楚。”
“先前那个叫阿华的厨子有没有嫌疑?”乐逸年说,“和鲁来海一样,被辞退后怀恨在心……”
“相同的问题,他是怎么做到的。如果说鲁来海还有鲁妈可作接应,阿华似乎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乐逸年点头称是。
“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案发时,那个小女孩正在哄少爷睡觉,如果再把鲁妈排除掉,凶手就只能是任水和丁宝根二者之一。”
“你为什么不算上石中谨和何守仁?”
“这还用问!一个是她老公,一个是她老爹,没有杀人的道理,而且何爵士也说了,他们没离开过餐厅。”
“别这么乐观,我对此深表怀疑。”
“何守……何爵士是何许人也!”乐逸年不满地说,“那是大英皇上御赐的爵士!劝你还是省省吧,他老人家的话就是证据。”
楚闻娟叹了口气。
“如果他在英租界的法庭上为谁辩护,即便他撒了谎,我也绝对相信会被法庭采纳。可是现在不同,一个人的身份高低在事实面前毫无价值。”
“那么动机呢?”
“暂时不晓得。”
“还是嘛!”
乐逸年心满意足地扬起头。
“在何守仁的身上,我关注的不是动机,而是他的态度。”楚闻娟认真地说,“他要求我们不可以深究何颖的隐私,难道这比抓住凶手更重要吗?我不能理解。”她摇摇头。“还有石中谨,他对待手枪的态度似乎过于敏感了。”
“有身份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乐逸年不耐烦地作了总结。他把一名巡捕叫到身边,下达最新指示。过了不多会儿,丁宝根被带了进来。
“你就是丁宝根?”
来人点点头。由震惊造成的紧张不安过去以后,丁宝根显得极度疲惫。等他在椅子上坐定,乐逸年向楚闻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阿根,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石太太被反锁在书房里的?”
“确切的时间我说不上,不过就是我在客厅遇见你和门先生之前两三分钟的事。”
“谁让你取钥匙的?”
“老爷,”丁宝根毕恭毕敬地说,“他的外套口袋里还有一把。”
“据你所知,书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老爷和太太各有一把。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没有。”
“石太太今天签了一张支票,你知道给谁了吗?”
“知道,是明达商铺的唐老板,前些天太太在那里买了不少海味。支票是我送过去的。”
“什么时间?”
“下午的事,就在我去贵府接您之前。”
“哦,只有这一张吗?”
“是的。”丁宝根说,“跑腿的事大多由我来做。”
楚闻娟沉思片刻,接着问:“石太太经常写信?”
“过去没有,最近好像写的挺多。”
“她的信是你去寄吗?”
“没有,每次太太都是让小菊去。”
“噢,这可就奇怪了。”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有一次我看见太太写好了信,交给小菊去寄,我说正好我要出门,顺便可以把信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