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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医生打住话头,神秘地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压低身子,示意楚闻娟附耳过来。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不要对别人讲。”
这句话约等于一份授权书。明确告诉你可以将它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人尽皆知的秘密。
“颖颖向老何表示过——而且不止一次,他和中谨的婚姻走到尽头了。”
楚闻娟用感叹词表达自己的关切。
“这种事何爵士也跟你说?”
“暗示!懂吗?暗示!怎么说也是家丑不可外扬。我跟老何认识这么多年,他有拿不定的主意都会和我商量。可离婚这种事不比其他,不好明说,我也只好装糊涂。别人的家事,我这个外人还是少管为妙,你说是不是?”
她说“是”。门汝平借题发挥,又顺带给她传授起做人经验。
“何爵士的态度呢?”楚闻娟很快把话题拉回来。
“还用问,当然是坚决反对!老何怎么说在上海滩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丑事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现在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没有信仰的人才会视婚姻为儿戏。”门汝平态度坚决。“我们老了,看问题没法像你们年轻人这么洒脱。”
“石太太对她丈夫说过吗?”
“我猜没有。刚才你也都看到了——风平浪静。”
“可是周日一过,石中谨就成为正式的公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了。”楚闻娟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告诉你这个秘密的原因就在于此。你在巡捕房能工作多久,全由坐在整个位置上的人说了算。现如今变数很大,你最还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侯撒出去鹰,还没逮回兔子来。”
她用力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一直以来,巡捕房的工作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中国人缺乏在私家侦探那里寻求帮助的经验和习惯。除了一些骗钱的害群之马降低了人们对这个行业的信任度之外,高昂的调查费用也是普通的中国民众无力承担的。
做这个行业运气有时是最关键的,楚闻娟历来对自己的运气很有信心。她那积极向上、不知死活的乐观主义精神很快站了上风,立刻把饭碗问题提下日程。在周围认识的人中,真正打算离婚的少之又少。大多数在为找不着对象发愁,譬如她自己,因此这个话题还算蛮有吸引力的。
“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其中一个有外遇了?”
“不晓得。你也别瞎猜!”
门汝平的神情告诉她,他的瞎猜结果和楚闻娟大同小异。
“你觉得可能吗?我是说——外遇。石太太对参加慈善活动热情很高,三天两头地上报纸。这要搞婚外情的话,是不是应该低调一点?”
“低调?”门汝平像被电到了,一个爆破音从喉咙里窜出来。“低调就像零钱,天生不是阔太太们需要的东西。”
医生开始发牢骚就没完没了,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我们回屋吧!客人老是自己呆着可不太礼貌。”
“说的是,去看看我的老朋友在干什么。没准还能搞点恶作剧。”
门汝平狡黠地眨眨眼。他的酒劲还没下去。
回到客厅,里面已是空无一人。医生推开餐厅房门,只有两杯咖啡在桌上兀自飘着热气。
丁宝根神色慌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门汝平叫住了他,询问是怎么回事。
“太太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了。我们叫了好久她都不应声。”
“你去哪里?”
“钥匙可能在太太手里,我去拿老爷的那把。”说完,他便消失在了一扇门里。
楚闻娟跟在门汝平身后快步上到二楼,所有人都聚集在书房前的过道上。石中谨叫着妻子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出什么事了?”楚闻娟问。
看见战友到来,何守仁立刻展现出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向门汝平递了个眼色。
“帮帮我。”
门汝平心领神会,挽起袖子做好撞门的准备。
“让我来。”石中谨说。
“你闪开!”何守仁命令道。
一下,两下,三下……楚闻娟相信门锁一定是德国制造的——乐逸年担心总有一天他家的楼梯会承受不了牛红的蹂躏而轰然倒下,可是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仍旧不见一道裂痕。
两人撞了十多下,枣红色的木门纹丝未动。何守仁抚着肩头,叫医生停一停。门汝平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念叨:
“老啦,老啦……”
“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去?”楚闻娟问。
“只有这一扇门。”石中谨说完,自己也尝试着在门上猛撞,羸弱的身躯上全是反作用力。
“这可怎么办?”任水急得团团转。
鲁妈完全僵住了。她手里还端着茶盘,咖啡从杯子里撒了出来。
“找到了!”丁宝根晃动着钥匙串,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众人为他让出一条路。他的手一个劲得哆嗦,费了半天时才捅进锁眼。门一打开,所有人一起拥了进去。房间里的灯全都亮着,恍如白昼,所有一切都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何颖倒在地上,胸口流出的鲜血在猩红的地毯濡湿了一大块,如残阳。书桌挡住了她的下半身,地上散落着少许类似于棉花的东西。原本放在桌上的文房用具散落在地上。留声机摔得粉身碎骨,点缀其间。
书房里挤满了人,却静地鸦雀无声。他们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石中谨僵尸一样向前挪着步子,嘴唇抖个不停,就是说不出话来。人群后面响起鲁妈的一声呜呼。
“都别动!”楚闻娟大喝一声,用力拦住石中谨,挡在所有人的身前。门汝平酒醒了大半,他猛地几步跨到何颖跟前,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按在何颖的脖子上。当他的视线再次与楚闻娟交会时,无力地摇摇头。
第十章 调查(一)
听说新任警务处副处长家里出了大事,已经下班的巡捕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赶往现场。一气来了足有几十个人,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石府团团围成了西洋吊灯。
书房里,闪光灯此起彼伏。拍照的警员毫不吝惜为这起谋杀案谋杀着底片。
楚闻娟一动不动站在房间中央,眼神却不在何颖的尸体上。她以脚后跟为轴,缓慢转动着身子,眼睛像两只独立工作的探照灯不放过书房的任何角落。这是她惯用的工作方式。
乐逸年反复开关了几次门锁,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他走到楚闻娟身边,小声说道:
“真不敢想象,有人竟在警务处副处长的家里杀人!”
“而且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楚闻娟嚣张地指了指自己颧骨。“无知小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上大麻烦了。”
“有没有发现?”
“你先告诉我,”她顿了顿,“今天气温大约有多少度?”
“得有个……将近三十度吧!”乐逸年摇了摇制服领子。南方的天气一直让他无法适应。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着急,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问这干啥?”
“我在想这么热的天气,石太太为什么不开窗呢?”
乐逸年顺着楚闻娟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种按西洋方式设计的钢条框子玻璃窗。每扇的下部都有个金属手柄作固定用,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的浮雕花纹,此时都死死地压在窗框上。
“书房里没有电风扇,她不知道热吗?”
“有嫌疑!”乐逸年道,“你说她上楼来是为了写信,会不会是怕信纸被风吹了。刚才那一阵风不小。”
“可今天吹的是东风,这扇窗是向阳的。”楚闻娟心不在焉地说。她似乎正在想其他什么,注意力没有停留在窗户上。她扳起手柄,轻轻地推开窗子,眼前的景象都被前院的那个法国梧桐挡住了,浓密的树叶沙沙作响。风比刚才小了许多,雨也停了。她隐约看到成对的巡捕像守护王陵的石像立在车道两旁。
楚闻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已是见怪不怪了。自从依靠老乐的关系,成为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侦顾问,特别在她破获了几个小有影响力的案件之后,巡捕们都习惯了守在周围看着她一个人工作。恰好楚闻娟也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有人打扰,两方一拍即合。
“吃过晚饭,石太太说有几封信要写,自己一个人上了楼,”她回忆着事情的经过,“从那时到发现尸体,前后共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理解?”
楚闻娟的指尖在写字台上敲了敲,桌上一打信纸上空无一字。从表情来看,这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这么大个人,连这个都不懂?”乐逸年背着手说,“所谓写信不过是个托辞。什么时候不能写信,偏要在有客人来吃饭写不可,依我看,八成是来了她不想见的人。”
“我了解到石太太不久前和他父亲大产生了矛盾,而且吃饭的时候对他的态度也比较冷淡。所以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写信只是一个借口。”楚闻娟暗自思忖。
“我说的人是你!”乐逸年摇摇头,对她缺乏自知之明很气恼。
“都沛沛干过什么你也看见了。没准气一直就没消下去。”他突然话锋一转,“当然啦,石太太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你说是吧?呵呵呵……”
“变得可真快,可惜没能拍下你刚才的那副嘴脸。”楚闻娟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认为我也有杀人嫌疑?”
“那倒不至于,”乐逸年摆摆手说,“你俩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杀她干啥,再说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能说一定就是他杀。”
“如果是自杀,凶器在哪里?”楚闻娟摊开双手问道,“手枪呢?石太太不可能自己把它藏起来。当时窗户关着,门被从里面反锁……”
“等一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乐逸年大声打断了她,两只眼睛几乎要凸出来。“听听我的看法,案发之时窗户是关着,房门又被从里面反锁,而且这间屋子本身也没有发现可供出入的秘密通道。”他面色凝重,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如此看来,问题绝不简单,因为这是一起如假包换的密室——萨斯紧鸡根!”
“行了,别拽日文啦!这种房门可以先上锁,再从外面关上,是个人就能办到。”
楚闻娟懒得再和他费唇舌,把话题重新引回到案子上。
“你来之前,我检查过这些信纸。上面留有一些很浅的印迹,说明石夫人曾经用过这打信纸,只是现在还无法确定在今天晚上还是之前的某个时间写的。剩下的信纸共有十张。不出意外的话,用掉的两张应该是同一封信的内容。”她感叹道,“相信不会有人写信像我妈那样在一张偌大的信纸上洋洋洒洒地码了七个大字——宝贝速给我寄钱。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理解一下吧,闹革命总需要点儿本钱。”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北平跟着一帮阔太太搞什么女权运动,几个月都不见人影,家里的事从来不打听。现在倒好,我爸也跑到深山老林里找他所谓的灵丹妙药。她想要钱就只能找我,整天正事不干一点儿,像什么样子!”
楚闻娟越说越气愤,在老乐的胳膊上掐了几下。
“你跟我嚷嚷什么,又不是我让她去的,”乐逸年嘟囔,“别跑题好不好,说说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如果说不见的这两张纸是在今天晚上写的,那么照我的分析,极有可能是信里暴露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容,被凶手拿走了。”
“经典!”楚闻娟喃喃地说,“但是还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她把写字台下的故纸篓拖到桌面上,没有双击便翻找起来,都是些价值不大的东西。写字台正中间抽屉的锁眼上插着一把钥匙,楚闻娟小心地拉动把手,抽屉没有上锁,在众目睽睽下被打开,一本支票簿立刻映入眼帘。
她用镊子翻到最后一张支票存根。
“空白的。”
“前一张写的是今天的日期,”楚闻娟说,“说明最后这张也是今天开出的,但开给了谁不得而知。”
“这是个重要线索,有可能是谋财害命。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通知银行,一旦发现有人兑换这张支票,立刻报告巡捕房。”
楚闻娟点点头,拐了个弧线,走到矮柜跟前。原先放在上面的留声机摔在地上,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好几部分。
“狗听牌留声机,”楚闻娟娓娓地说,“纯正美国制造,是我一直依赖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请你不要用那种贪婪的眼神看着我,告诉你看也没用。这么贵的东西我送不起,就我那点儿薪水还得留着给我弟弟结婚用呢!”
不知为啥,楚闻娟产生了一种尽在掌握的错觉。
“何颖有可能与凶手发生过打斗……”
“这么重的东西摔在地上没有人听见吗,包括枪响的声音?”乐逸天质疑道。
“凶手射击时用椅子上的靠垫消音,上面有弹孔,尸体的周围散落了好多棉花。那只靠垫先前已经作为证物拿出去了。这座房子墙壁和门板都很厚,听不见也算正常。至于留声机摔下来的声音,一会儿要问问其他人才能知道。”
“年哥,”法医小刘说话时,眼神故意避开楚闻娟。“点四五口径手枪子弹——在地板上发现的,子弹射穿了死者的身体。这种子弹我以前见过,是勃朗宁M1911专用弹。”
“一定是从近处开的枪。”乐逸年分析,“这是死因吗?”
“对。正中心脏!”
“凶器找到了吗?”
“没有,也许被凶手带走了。”
“死亡时间呢?”
“七点半到三刻之间。”
“我们还在她头上发现了一块伤痕。”小刘说,“形状与纸镇完全吻合。”
“凶手开枪时用靠垫作了消音处理。”楚闻娟咬着指甲,专心思考。“如果将死者打晕,就可以用枪抵住胸口射击。”
“我们的确在死者的伤口上发现了棉花。”
“另外,既然凶手用镇纸打晕了石太太,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打死,却要用更容易被人听到声音的手枪呢?如果凶手经过一番搏斗才将石太太制伏,那么说明这个人的出现属于不正常现象,倘若是熟人完全可以趁其不备之时下手……”
“现场可能是凶手故意制造的——用来迷惑我们。”小刘提出不同意见。
“是的,我也认为这种解释更能说得通。”楚闻娟说,“还有什么其他发现?”
“我们在书橱下面找到一个工具箱,榔头、扳手、钳子哪一样都能当凶器用,具体情况要回去详细化验才知道。年哥,现在可以把尸体搬走了吗?”
“叫老郭把家属带到餐厅去,你们经过大厅时手脚轻一点,不要惊动他们。”
乐逸年想得周到,他安排完其他事又回到楚闻娟身边。
“是谁如此丧心病狂,杀死这样一个大好人!”
“是呀,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天下难找。”楚闻娟挖苦道。“你帮我叫鲁妈上来,我想先跟她谈谈。”
“她有嫌疑?”
“大概吧,也许,谁知道呢。”楚闻娟含混地回答,没有再说话。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一章 调查(二)
楚闻娟挑了楼上的一间客房作为临时审问室,乐逸年带鲁妈进来。这是个地道的南方老太太。她身材瘦小,脸上道道沟壑如萨满巫师占卜后的龟背,嘴里的牙齿缺了不少,说话含混不清,身上的衣服干净利索,即便再旧也不会给人有邋遢的印象。她双手握在一起,手腕处关节突出,皮肤下的血管高高突起清晰可辨——典型的劳动人民。
楚闻娟站在床前,指指跟前的椅子。
“鲁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坐着回答。”
“不用,我习惯站着。”
“随便你,”她说,“看你的年纪,应该已经跟随你的女主人好多年了吧?”
“有十年了——从太太回到上海开始,那时她还是小姐。”
“时间可真不短,石太太出嫁,你跟她来到石家?”
“是的,我很愿意伺候太太。”
“其他的下人在这里做了多长时间?”
“阿根来了有将近五年,阿水和他差不多,小菊是去年冬天来的,还有个前几天才招来的厨子,叫阿维。”
“能在这里待上十年真不容易!”她感叹道,“石太太是不是经常会解雇下人,厨子和门房似乎是不久前被炒的,是这样吗?”
“我……我不清楚。”
“你会怎么评价你同石太太的关系?”她怀疑这种问话方式鲁妈可能听不懂,于是改口道,“石太太对你好吗?”
“很好,楚小姐,很好。”
楚闻娟敏锐地注视着她。
“鲁妈,我不想跟你绕弯子。刚才餐桌上的一幕清清楚楚。石太太似乎并不喜欢你。我需要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鲁妈吞吞吐吐地说。
乐逸年不耐烦地问:“鲁来海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儿子。”
鲁妈值得怀疑地慌了神。她浑身哆嗦,肌肉抽搐,双手不停地在身前揉搓。
“他在这里做门房的时候,到主人的卧室偷东西,被石太太当场抓住,确有其事吧?”
“他没打算偷。他只是想……看看!”鲁妈无力地辩解道,“大海在乡下没见过世面,对什么都好奇。这孩子命苦呀,还不懂事就没有了爹……”
老乐生硬地打断她:“据我所知,石太太的首饰丢了可不止一次。他的好奇心也未免太强了!”
“你不能把每一次都算在他的头上。”
“行!你倒是跟我说说,鲁来海在赌场输掉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可别告诉我你做十年佣人能攒下这么多钱!你说呀……”看到鲁妈默不做声。乐逸年接着说,“若不是石先生念在你伺候太太多年的份上,他现在已经在大牢里啦!”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大海是个好孩子。”鲁妈低着头,固执地说。
乐逸年轻蔑地哼了一声。
“常言道:惯子如杀子。有你这样当妈的,养出来做杀人犯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