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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刚刚是睡在货车里。那时才刚刚破晓,我浑身酸痛肌肉打结。我轻手轻脚地爬出灌木丛,一边移动一边咒骂呻吟,然后开始打量周遭环境。过夜的地方在垒球场边,就是本垒板后方的灌木林中。球场坐落于微微凹陷的土地上,早晨时节,一片灰色薄雾悬宕在草地上。视线所及,空无一人。几只麻雀在二垒近处飞上扑下、叽喳啁啾,一只蓝松鸟在头上粗嘎而鸣。这里是纽约,却和我所认识的纽约毫不相干。它缺乏任何启发联想,它可以是任何地方。正在心里反复思考这点时,我突然发现自己捱过了第一个晚上。并非我对这项成就有多欢欣鼓舞──全身痛得高兴不起来──但我知道自己通过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我撑过了第一个晚上,如果这次能做到,下一次当然也能做到。
从此我每天晚上都睡在公园里。它变成我的庇护所,一个庇护性灵、抵御大街上严苛要求的地方。这里有八百四十英亩的土地可以优游,不像园外森然矗立、方正排列的巨大建筑物和高塔,公园给予我孤独、与世隔离的可能性。大街上尽是躯体和骚动,无论喜欢与否,都必须恪遵严格的行为法则才能融入人群。行走于人群中,意味着绝不能走得比别人快、绝不能落后于人、绝不能做出任何阻断来往人潮的举动。如果遵守游戏规则,大家便会忽略你的存在。当纽约客走过街头,他们眼睛会蒙上特殊的茫然神情,一种自然但或许是必要的漠然。比如说,你外表其实无关紧要。惊世骇俗的装扮、奇形异状的发型、胸前印着猥亵字眼的T恤──没人会留意这些。换句话说,衣服里面的行为举止才最重要。任何怪异的手势自动会被当作威胁。大声地自言自语、搔挠自己的身体、直视对方的眼睛:这些越轨的行为都会引发周遭敌意,有时还会遭到暴力相向。不可跌跌撞撞或昏昏沉沉、不可抓着墙壁、不可唱歌,所有自发性或不由自主的行为,肯定会招致怒目瞪视、刻薄言辞,甚至是推挤冲撞或被人一脚踹在胫骨上。我是没做得太过分,所以没受过那种待遇,但曾经亲眼目睹这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再也无法自我克制。相较之下,在中央公园的生活就容许比较大的变动幅度。光天化日之下躺在草地上睡觉,没人会多心。就算是闲坐在树下,就算是吹竖笛,就算是死命哀号,也没人会皱个眉头。除了那些午餐时间躲在公园边上的办公室职员外,来到这里的人泰半看来都像在休假。大街上令他们警觉不安的事,在这里变成了休闲娱乐。大家相互微笑握手,把身体弯成不寻常的形状亲吻。这里容许你生活,也容许别人生活。只要别去干涉他人的行动,你大可做自己爱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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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2(4)
毫无疑问地,公园为我营造了一个充满善意的世界。它不但给我隐私,更让我能假装自己没实际上那么糟。草地和树木都具有民主的精神,在午后阳光下闲晃或在傍晚爬上岩石寻找睡觉的地方时,我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周遭的环境,甚至在公园熟客的眼中,我和其他野餐或游荡的人也没什么两样。大街上却容不下这种错觉。走在街上人群里,我马上对自己的存在羞愧难当。我觉得自己是个污点、是个无赖、是颗人类皮肤上标志失败的脓疱。每天我都变得比前一天更脏、更衣衫褴褛、更困惑、更格格不入。但在公园里,我无需扛着这个自我意识的包袱。它给我一个分隔内在外在的门坎、一个界限、一种方法。如果大街强迫我用他人待我的方式看待自己,那么公园就给我一个回归内在生命的机会,一种纯粹以内在活动继续坚持自我的机会。我发现就算头上没屋檐顶着还是活得下去,但内在和外在却不能不平衡。公园为我建立起这种平衡。也许它称不上是个家,但比起其他地方,它已经算很接近了。
我在那里不断地碰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那些记忆中的事件,现在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比方说,曾经有个红头发的年轻女子向我走来,在我手中放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就这样子,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还有一次,我被一伙人邀请加入草地上的午餐。几天后,我整个下午都在打垒球。就当时的身体状况来说,我的表现还称得上可圈可点(两三支安打、一次漂亮的左外野接杀)。每轮到我方打击时,其他球员就会拿吃的喝的抽的给我:三明治、咸酥饼干、啤酒、雪茄、香烟。那都是愉快的片刻,在我好运似乎快用完时,帮我度过低潮。或许那就是我在一开始想证明的:一旦将生命抛入风中,你会发现以往未知的事物,那些在其他状况下无法经验的事物。我是饿得半死,但不管什么时候有好事发生,我不会把它归因于机缘巧合,而是特殊的心理状态。假如可以维持欲望和冷漠间的平衡,我觉得自己就能运用意志力促使宇宙给予我响应。对于自己在中央公园所经历的罕见慷慨,还能用哪种方式来评断?我从未向任何人要求任何事,从未动摇过立场,陌生人却陆续来到面前提供协助。我想我身上一定有某种力量散发到这世界,某种驱使大家如此行动却无法定义的力量。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开始留意到只有停止期望,好事才会发生。倘若此事当真,那么反之亦然:过度的期望将阻止事情的发生。依我的理论,这是合逻辑的必然结果,因为如果我已向自己证明我能拉拢这世界,那我当然也能将它驱离。换句话说,唯有无所求才能得到所求。这根本没道理,但正是这论点的不可理解吸引住我。假如我的需要只有不去想才能得到满足,那么一切有关自身处境的想法必须要相反才行。正当我开始拥抱这项信念时,却发现自己颤巍巍地走在一条进退两难的意识钢索上。老是很饿的时候,要怎么不去想自身的饥饿?你的胃老是高声呼唤、乞求填满的时候,如何才能让它安静下来?要忽略这样的恳求几乎不可能。我每每向它们臣服,一旦如此,我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又亲手毁掉了获得协助的机会。后果已经注定,跟数学公式一样严格精确。只要我担心自己的问题一天,这世界就会背弃我一天。所以我别无选择,只好想办法养活自己,到处去找食物,靠我自己尽最大努力。日子会过去。一天、两天,也许三、四天,我会渐渐清除所有心中获救的想法,自我放弃、自我迷失。只有这样,随便一种奇迹才会出现。它们老是和青天霹雳一样。没办法预测,一旦出现了,也没把握什么时候能等到下一个。因此每个奇迹都是最后一个奇迹。而正因为那是最后一个奇迹,我也就不断被扔回原点,不断重新投入相同的争战。
每天我都会花点时间在公园里头找吃的。这不但把支出压到最低,同时也尽量拖延我不得不到大街上涉险的时机。随着时间的过去,街道成为我最深的恐惧,我愿意做任何事去回避。周末在这方面对我特有帮助。天气好的时候,公园会涌进大量人潮。我很快就了解大多数人到公园时身上都会带着吃的:各式各样的午餐跟点心尽情塞进肚子里。这无可避免地会形成浪费,制造出一堆还能吃却被丢掉的食物。我花了些时间来自我调适,不过一旦能接受把别人嘴巴碰过的东西放进自己嘴里,就会发现处处都有食物。披萨皮、没吃完的热狗、剩几口的潜水艇三明治、半罐汽水──散落在整片草地岩石间,垃圾桶也大爆满。为了减轻恶心的感觉,我开始替垃圾桶取些可笑的名字。我叫它们圆桶餐厅、分享餐宴、市政府的关怀大餐──任何可以避免它们真实名称的代号。有次我正在翻翻找找,有个警察上前询问我在做什么。我完全没防备,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只好含糊的说我是学生。我说自己正在进行一项都市研究计划,整个夏天将针对都市垃圾桶的内容物做统计学跟社会学方面的研究。我伸进口袋掏出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证给他看,希望对方没发现证件六月就已过期。警察仔细看了看照片,接着端详我的脸,又跟照片比对一番,然后耸耸肩。千万别把头伸得太进去,他说,一不小心很可能会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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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2(5)
我不是在暗示说这种经验很愉快。为了残羹剩饭而卑躬屈膝,根本毫无浪漫可言,无论开始时有什么新鲜感,现在早耗光了。记得曾在《小癞子》中读到一个场景,有个饥肠辘辘的西班牙贵族老叼支牙签到处晃,好让大家以为他刚吃完大餐。我开始喜欢用牙签来伪装自己,每次走进餐厅里喝咖啡时,总会抓个一大把。我想,它们不只让我在两餐间的空档有东西可以咬,也帮我增加一些温文有礼的气质,一种自给自足、镇定沉着的优越姿态。其实这不算什么,但我需要所有能获得的支持。在感觉有人注视时,靠近垃圾桶变得格外艰难,而我总是会尽量谨慎。假如大致上都是饥饿战胜了压抑,那是因为我的饥饿感实在太强烈。有好几次我的确听到别人在嘲笑我,有一两次甚至还看到小孩指着我,叫妈妈看那个在吃垃圾的笨蛋。那些是记忆中永难磨灭的事件,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死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却仍记得至少有一次还是对个小男孩恶狠狠地咆哮,害他放声大哭。但通常我都会设法接受这些羞辱,当成是生活的一部分。坚强的时候,我能把羞辱诠释成精神上的启蒙,是丢在我人生道路上用以测试自我信念的障碍。假如能学会怎样去克服,我就可以达到更高的意识层次。心情比较低落时,则试着从政治角度来看自己,把自身处境当成对美国生活方式的挑战,希望藉此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的。我告诉自己,我是破坏的工具、是国家机器中松脱的零件、是无法融入大环境、要负责搞砸一切的家伙。看着我,没人能不感到羞愧或愤怒或怜悯。我是活生生的证明,证明这制度是失败的,证明这块自鸣得意、餍足丰饶的土地终将分崩离析。
类似的想法占去大半清醒时刻。我一直都很敏锐地察觉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但只要一有事发生,心里随即做出回应,迸发出狂放热情。脑袋里头燃烧着文诌诌的理论、争辩不休的声音、巨细靡遗的内在交谈。得救后,济马跟凯蒂一直问我怎么可以终日无所事事?难道不无聊?他们十分纳闷。难道不觉得乏味?那些问题很合乎逻辑,但事实是我从未有无聊的时候。在公园,我被各种心境和情绪所支配,无聊却不是其中一种。不必操烦现实问题时(寻找过夜的地方、填饱肚皮),好像还是有一堆其他活动可以做。一般来说,上午可以在垃圾桶中找到报纸,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会勤奋不懈地读遍每一版,努力别让自己和时事脱节。战事依旧,这是当然啦,不过还是有其他事可以密切注意的:查巴奎迪克岛的意外、芝加哥八人事件、黑豹党审判、二次登陆月球、大都会队。我怀着特别的兴致持续跟进小熊队戏剧性垮台的报导,对这个团队的彻底瓦解感到十分诧异。他们从巅峰状态到一蹶不振的遭遇,和我的处境竟然如此相似,实在很难不留意到,但我也不会把自己的倒霉事怪到他们头上。相反的,我还很替大都会队的好运感到高兴。他们球队的历史比小熊队的更凄惨,而目击他们莫名其妙地突然从谷底窜升上来,似乎是证明了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因果关系不再是冥冥中主宰宇宙的造物主:下即是上,最后就是最初,开始等于结束。赫拉克里特(Heraclitus,希腊哲人,主张“一切皆流,无物常住。”)已从自己的粪堆中复活,他展示给我们的是最简单的真理:现实是个溜溜球,变动是惟一不变的事。
思考完当日新闻后,我常会花点时间漫步公园,探探没去过的地区。我玩味着生活在人造自然世界中的矛盾。这是刻意强调的自然,可以这么说吧,它在如此压缩的区域中集结了自然界的各种地形地势。这里有山丘和原野、矿脉露头和簇叶丛林、平缓起伏的牧场和密集相连的洞窟。我喜欢在这些不同的地段中流连,因为它让我虽然身处迷你世界里,却能向往自己正在长途旅行的画面。这里也有动物园,当然啰,就在公园最南边,另外还有可供租借小型游船的池塘、蓄水池跟儿童游乐场。我花很多时间来观察人群:研究他们的手势和步态,为他们编织人生故事,试图完全融入眼前的世界。往往在心灵特别空乏时,发现自己陷入单调沈闷却难以罢手的游戏。比方说,计算通过某定点的人数,根据他们所相像的动物加以分门别类──猪或马、啮齿动物或鸟类、蜗牛、有袋动物、猫科动物等等。偶尔我会把一些观察结果概略写进记事本中,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写,我不想用任何严肃的形式,将自己从周遭环境中移开。我了解自己有太多人生已经耗在文字上,假如这一次会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就必须尽可能彻底生活在当下,除了此时此地、除了确切可知的现实、除了直接压迫在皮肤上的巨大感觉外,全数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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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2(6)
我也在那里遭逢过危险,不过都不算什么大灾难,最后总是能逃开。一天早上,有个老人跟我一起坐在长椅上,他伸出手自我介绍说他叫法兰克。他说:“要是你想,你可以叫我鲍伯。我不是神经病。只要别叫我比尔,我们会处得还不赖。”接着,话都没停,他就开始说起赌博的故事,仔仔细细地讲他在一九三六年的千元赌注,一匹叫小雪茄的马、一个叫公爵的黑帮份子跟一个叫德克斯的骑师等等。故事才讲到第三句,我已经不知所云,但听听他东拼西凑的胡扯瞎掰也挺有意思,而且对方好像没有恶意,我也就懒得走开。不过独脚戏唱了大概十分钟后,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了我放在腿上的竖笛盒就跑。他跑到碎石甬路上,活像个残废的慢跑者,可怜兮兮地拖着小碎步,双手双脚癫狂似地胡乱挥动。要追上他不难。追上后,我从后面猛力拽住他手臂,让他转了个圈,然后夺回他手中的盒子。他似乎很惊讶我竟然还大费周章地去追他。“这可不是对老人该有的态度。”他说,对自个儿的行为毫无悔意。我有股强烈的冲动想直接赏他一拳,但他已经怕得发抖,抖到我打消了这念头。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瞪我一眼,眼中全是轻蔑不屑,接着狠狠啐了我一口。那口痰一半滴在他自己的下巴上,剩下的都落在我胸前衬衫上。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检视自己的灾情,就在那一瞬间,他仓皇逃逸,边跑还边回头看我是不是在追他。我以为一切到此结束,但他一跟我保持安全距离后便站住脚,转身对我挥动拳头,忿忿不平地对着空气猛戳。“贱###!”他咆哮:“下贱的###煽动者!滚回你的俄罗斯老家去!”他用谩骂激我过去追他,显然是希望继续进行双人冒险之旅,但我没落入他的圈套。我不发一语转身离开,让他一人留在原地。
当然,这只是很小的插曲,不过还有其他威胁性较大的事件。有天晚上,一帮小混混追着我跑过绵羊牧地,后来还是因为他们其中一个跌倒扭伤脚踝我才逃过。还有一次,一个好勇斗狠的醉鬼拿个破酒瓶恐吓我。那些都算是千钧一发,但最可怕的一次是发生在一个多云的晚上,那时长夜将尽,我无意中绊入一丛灌木林,里头有三个人在做爱──两男一女。很难看到什么,但我印象中他们全光着身体,从他们发现我之后的声音听来,我猜他们已经醉了。我左脚啪地一声踩断一根树枝,接着听见女人的声音,然后树叶枝桠一阵窸窣作响,她说:“杰克,有人在偷看。”响应她的有两个声音,而不是一个,两个男人带着敌意咕哝着,透露着少见的暴戾。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站起,拿着一把看来是枪的玩意指着我。他说:“敢吭一声,王八蛋,我就六倍奉还。”我想他说的是枪里头的子弹。假如记忆没有被恐惧所扭曲,我相信自己在那个关头的确听到喀哒一声,枪枝上膛的声音。在明白自己有多害怕前,我已经逃离现场。我转身拔腿就跑。要不是我的肺差点挂掉,恐怕会一直跑到天亮才停。
这样的生活能撑多久很难说。假设没人把我杀掉,我想大概可以撑到天气变冷的时候吧。撇开几桩突发事件不谈,一切看来都还在掌握之中。我花钱很苛扣,一天绝花不到一块或一块半,这样就能把最后结算的时候再拖上一阵。甚至在钱快见底的时候,总有事会在最后一分钟发生:在地上找到钱,或陌生人现身制造前面提过的奇迹。我吃得不好,但不至于整天粒米未进。到最后我的确是瘦得吓人,只剩一百一十二镑,不过大部分的体重都是在公园的最后几天流失的。那是因为我生了不知道什么病──流行性感冒、滤过性病毒,天知道是什么玩意──反正从那时起我就什么都没吃。我太虚弱了,每次费力把东西塞进嘴里,就又吐出来。要是我那两个朋友没及时找到我,我想自己必死无疑。我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能让我再撑下去。
打从一开始,天气都很配合,我根本没把它当成问题。几乎每一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天气:美丽的晚夏天空,炎热的日头烘烤着大地,虫声唧唧的夜晚弥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