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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吗?”
我开始感到有点意思了,后来发现他的目光呆滞,让人想起那种得了狂犬病的狗看你时的目光,于是我开始有点害怕了。我想绕过他走开,我往靠岸边的地方走,他横行几步继续拦住我;我又往左边的树林边躲,他还是横行着拦住我。我本能地感觉出他不具备攻击性,但还是越来越害怕。他依然是那一句,声音悦耳,让你觉得好像是从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不太清楚。还记得父亲有过一台那样的留声机,是那种需要靠手摇动上发条的,唱片分几种转速的,我记得有七十二转和三十六转两种。七十二的那种很大。仔细听,你会听出放出的音乐声里,夹杂着细微的唱针划动时的“沙沙”声。
“同志,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吗?”
他将双手伸出来,对我双掌平摊开,好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你看,什么也没有。我站住了,干脆不再躲他。但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不知道谁能回答?这就像哈姆雷特的那个著名的疑问一样:“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就这个问题来说,我认为没有人能明确地给出答案,就像但丁写过一部《神曲》,弥尔顿写过一部《失乐园》,他们都企图想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当时突然没了对东子的气恼,我发现自己当时很想他,想这个清俊的,眼里总是充满淡淡忧郁的男人在我身边。我还想到了朱小燕,他的妻子;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想到她。为什么?不,我一点也不知道。即便是我死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无法得出答案。
然后我看见一辆出租车迎面驶来,那个男人背对着,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根本就看不见,他还在那么坚持不懈地问我,或者是在问自己: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吗?
妙语幽香到了。
芮儿迎着雪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东子把车绕了一下,停稳当后,也从车里钻了出来。我还是跟着东子,尽管芮儿在;可我还是愿意跟着东子。爱情这东西看来并不会因为你变成一个女鬼就消失,我还是那般愿意跟着东子,尽管我有时会设想东子弄死我的理由和方式。你有时会发现,设想这样的问题是很有趣的,而作为一个女鬼,在无法弄清自己的死因时设想,就更有趣了。而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更不恨东子;对我来说,那个被谋杀了的是另外一个人,这就是做鬼的好处,你至少不会像活着的时候那么在乎。。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自杀还是他杀(16)
刘丽丽从妙语幽香里走了出来,芮儿问:“还幸福吧?”
刘丽丽笑:“幸福。医院里没有咱家的病人,监狱里也没有咱家的犯人,当然应该幸福。”
“还一个人?”刘丽丽低声问芮儿。
“一个人。”芮儿很平淡。
“找个人做伴吧,别要求太高。”刘丽丽这个傻瓜,还在劝芮儿。
“可那人在哪儿?”芮儿笑着问。
“放下你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臭架子,你就会看见,简直满世界都是等你安慰的失落心灵。”刘丽丽也笑。
“失落的心灵?呵呵,我可不敢惹。”芮儿隐掉了笑容,因为东子走了过来。
“所以互相安慰着过嘛。”刘丽丽也看到了东子。
“我又不是麻醉剂。”芮儿的话总是这样又臭又硬。
“你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不招人疼。”刘丽丽笑了,眼睛却瞟着东子。“你们没什么联系吧?”刘丽丽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认为呢?”芮儿没有正面回答。
刘丽丽是一个善于交际也乐于与朋友吃喝玩乐的人。她有高大英俊的丈夫和小巧乖乖的女儿,属于身体健康、精神愉快的那种。
说话之间,东子已经走过来了,东子说:“刘姐姐最近更光彩照人了。”东子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女人都要求他喊姐姐,这是一个正在流行姐弟恋的季节。当然我的那些姐妹们除了拿东子调*外,不会来真的,她们都属于哪种小日子过得很滋润的人,像我和芮儿这样的不多。而且她们平时尽管都很随便,随便到有时有些放肆,但她们似乎知道我和东子是那种苦恋的人,我们的性情都特别较真,所以没敢过于放肆。还有芮儿。其实芮儿变成这个样子,我想我是有责任的,不过芮儿从来不允许我再提那个长得英俊逼人,却想把我和她都当成玩物的男孩。
妙语幽香这个屋倒不是出奇的好,无非也是一打木头做旧后在天花板上拉些貌似粗犷的格子,在墙壁上钉上些劣质的带节和中空的地板。然后在上面胡乱贴上些莫名其妙的画片和照片,写些莫名其妙的生活之类的总结语,就是在洗手间里,也是满墙都是这些总结式的生活絮语,什么“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真实的是你得用心去感应的”之类的话,我没认为这些话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倒也没俗到令我讨厌的地步。这地方的老板走的是高雅路线,而这是一个你有几个钱就会忍不住要附庸风雅的年代。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人们越是发现钱是个好东西,就越是想让自己满身少点钱的味道。我去过几次韩国,我发现这种现象在那里表现得尤其明显。但似乎只有我们这里,才会产生刘丽丽之类的这种大大咧咧,尽情将风雅玩得和棉花地里劳作的农夫那样粗野轻松。这里的老板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到处提示不许随地吐痰、不许吸烟什么的;当然,更没有明示不许随地大小便,只是在洗手间里还贴着一张告示:大小便入池。
妙语幽香的木桌上盖着格子台布,木椅上放着格子坐垫。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它让我一再回头再来的只是窗台上的真的盆花和一个书报架,还有很多从西方港台等地带过来的热热闹闹的书刊,而且,这里总是没什么人来,清静,别致;这是我活着的时候对这个地方的评价。
芮儿、东子和刘丽丽坐下来了,东子开始点菜,他每点一个就对刘丽丽和芮儿说:“这个口味不错,欣儿说是招牌菜。”东子一口气点了五个菜,都加上一句“欣儿说的招牌菜”,东子还想点,芮儿打断了,“东子,你认为我们都是三头猪吗?”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自杀还是他杀(17)
刘丽丽从桌子底下拉了拉芮儿,她的这个动作被东子看到了,东子笑笑说:“没事,没事。我……”东子想说什么,被芮儿接过去了,“别说了,今天都不许提欣儿,我们尽情吃饭。”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吃着我喜欢吃的菜时,心中的惆怅又涌了起来。半个月前,好像是昨天一般,我和东子还坐在那个位置倾谈了几小时。而此时,我和他已阴阳相隔。而且他也许就是杀害我的凶手,我却还爱着他。
东子的手机一如既往地又开始振动了。东子看了看,没接。我猜是朱小燕打来的。手机固执地振动个不停,芮儿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接吧,接了踏实。”东子一振,这话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朱小燕每次打电话就是这么固执,可东子每次看看号码,就是不接,当然,是有我在身边的时候。
“你在哪儿?”果然是朱小燕。
“在外面吃饭。”东子语气冷漠。我一直在东子的书房里住着,东子家其他的房间我没去过,不是没机会去,而是不愿意去目睹东子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隐秘。好在自从我死后,东子就一直睡在书房里的一张钢丝折叠床上。在东子书房里的这段日子,我总是庆幸,我不是朱小燕。如果夫妻之间可以这么冷漠的话,我倒愿意一辈子不结婚,像芮儿这样。我不清楚别的夫妻是怎样生活的?我看过一些流行杂志上的东西,很多都是在谈论什么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有一次我在和东子亲热的时候,突发奇想,问东子和朱小燕是不是也这样?那次我是第一次看到东子对我发火。他放开我坐起身来,用手使劲地打自己的嘴巴。我吓住了,死死地抱住他,对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问他这种问题。这是个很特别的男人,他的言语很少,你从来看不到他夸夸其谈,当你面对他时,他给你的感觉总是那么温文尔雅,面带微笑。只有我知道他的忧郁,他的脆弱。有时候我会很荒唐地看着他想起叶芝那首《当你老了》里的诗句,就那两句: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光彩/爱过你的美貌;虚伪或是真情/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这太古怪了!我告诉过东子,说我老是会看着他想起这几句歌词。他总是先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我,然后突然把我摁倒,咬住我的鼻子直到我告饶。
“挺忙啊,电话也不接。”朱小燕在嗔怪东子。
“朋友多,没听见。”东子撒谎说。
“你说地方,我要来。”朱小燕不肯挂电话。
东子不说话,芮儿在一旁说:“让她来吧。看了,心里踏实。”
大概十分钟后,朱小燕就推门进来了。
“你爸妈来了,让你回家去一趟。”朱小燕冲刘丽丽和芮儿点了点头,芮儿斜着眼看了看朱小燕,芮儿的表情在告诉我,朱小燕配不上东子,我第一次见芮儿也这样为东子抱屈。
东子说:“有事晚上回家再谈。”朱小燕站着不走,芮儿站起来说:“我们都是欣儿的好朋友,我们在纪念欣儿。”朱小燕的眼皮跳了几下,眼睛里闪出几丝慌乱,她快速地转过脸,不看芮儿,也不看东子,而是盯着木椅上的方格子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求你们放过东子,我和女儿都需要他。”
芮儿说:“东子,听到没有,去吧,去吧。欣儿有我们呢。”
东子进退两难。我其实希望东子留下来,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就告诉东子:“你要是从这个店里迈出去了,你以后就别来找我。”
第一章 自杀还是他杀(18)
有一次,我和东子在这里吃饭,在我与东子说话间,他的手机也是像今天这样振动过几次,他看看,不接。第三次,他站了起来,边接边去了店外。
十几分钟后,他回来了,重新坐下。人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心事。当然是和他的婚姻有关。我不说话,盯着他,“刚刚我爸电话,我告诉他我在这儿。”
我并不说话。直觉告诉我,打电话给他的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对谁都一样。吃完饭送我回家时,刚到我家门口,他的电话又响了,他不接,让它就那么不停地振颤。
“接吧。做人别这样。”我明知那是谁打来的电话,我几乎看不起他了。
是朱小燕正去妙语幽香找他。“如果你不上楼的话,那我们就再见吧。但是,我希望你上楼。”他停了一会儿,从车上下来。我们谁也不说话。上楼。到家后,我并没开灯,我不愿看东子那副模样。
我们坐得相隔很远。他坐在床边上,我坐在东窗的宽窗台上。没有说话。
为什么生活一定要拿这些丑陋的东西给我看?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这么一个仅仅只想要点爱的人,拉扯进这种患得患失的计较和争斗之中?他们的利益共同体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参与的。老天爷,怜悯我吧,不要把我爱的形象打碎。告诉我,他也是一个敢爱敢当的人,告诉我。朱小燕的电话一遍遍地打进来,东子开始在地板上焦躁地走动着,中心意思是让她回家去等他。而他妻子说就在妙语幽香外等他来接了一起回去。
东子那天边讲电话边观察我的反应。我把头上的射灯打开,灯光照亮了他。我在阴影里。
“如果你今天从这道门出去,你就等于从未进过这道门。随你。”
东子开始打电话给他表弟,让他把朱小燕送回家,朱小燕没同意,仍不断地打电话来一会儿哭一会儿强硬地让他去接。直到半夜,闹剧结束了。东子留下来了。
“我这么个人你还理我干什么?”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我竟仍很愿意他握住我,我的不平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不再烦那个女人,我想到要是东子离开了我,再也不会这样躺在我身边,到那时,到那时我会如何呢?也许那个女人也是一样在这样想,不对,是已经在经受。她难道就没有爱她的丈夫的权利吗?
“鬼知道。”我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东子回答我。
“那倒是。”我说,“随便哪个男人都比你自由。”
“那怎么办?”东子问。
“没办法。”我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那我今晚想睡在你的床上,你同意么?”东子显然又开始讨好我。可笑的是,我和每一次一样同意,心里一百个,一万个同意。只要东子留下来了,我都是开心的。
我把这段经历写进了《欣儿日记》里,我想芮儿肯定看过了,芮儿没有用我的方法,芮儿有她处理事情的方法,芮儿说我对这个世界的方法只适合于爱情,不近常理。这是芮儿送我的四个字,芮儿说,生活里,爱情其实占的位置太少太轻,哪怕是在东子那里。她说爱情是这世上最轻的东西,尽管所有轻盈的东西无不都美,却只有平庸和丑陋的才踏实。当爱情来了,你会有一百条理由证明它是不期而至的;但当它离开你后,你却连一条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你有的只是那种被抛弃掉了的小狗的落魄。
我信了,在我变成女鬼的时候,当朱小燕再次站在东子面前要求东子离开的时候,东子妥协了,东子说:“刘大姐和林大姐,下次我再补请一次。”
东子又在演戏,东子在朱小燕面前把刘姐姐和林姐姐改成了大姐,一个与爱情没有关联的称呼。只是,朱小燕会相信吗?这个女人执著,但我知道她并不愚蠢。我相信她知道谁对自己构成了威胁,不对,在我看来她根本就没看到任何威胁,她只是像一堵防火墙一样,按照程序阻挡所有的可疑程序进入。或许,我也是那样。
东子往妙语幽香外走,朱小燕跟在东子身后,我回头去看芮儿和刘丽丽,芮儿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恨。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1)
必得躺下来,我才可以感觉人生贴近。
近几年来突然意识到:我的生命已完全孤独了。才开始的。好像只要站立或走动着就是在各种零碎琐屑中闪烁,搞不清自己在哪里,自己又是什么,处于那么一种莫名的恍惚之中。
恍惚在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时代里;
恍惚在金钱光芒四射、爱情拥挤不堪的种种自我开放里;
恍惚在我房内小虫踢踏奔跑的热闹和窗外欢快不息的车声、人声的寂静里。
恍惚是我存在的常态。
不知怎么可以清醒过来,可以对着走走停停的我的肉体和流动的意识大声说些什么。
我幻想清醒的一刻。
但是,它从未到来。
——摘自《欣儿日记》
1
芮儿和刘丽丽分手后,并没有回她自己的家,她去了我的家,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其实那个房子也是芮儿劝我买下来的,芮儿帮我做了一笔服装生意,那个时候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被我迷惑得言听计从,芮儿说:“欣儿,抓住这个机会,赚一笔钱,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无论在哪个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就等于有了自己的家,心里踏实。”这是芮儿和我的最大不同,我习惯热衷于爱情,习惯在爱情的房屋里生活,实质性的房子,实质性的纸币都不是我愿意去考虑的事物,芮儿却是一个把房子和钱紧紧抓在手心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就不理解,芮儿和我不一样,她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之家,和我这样的随着父母颠沛流离中长大的孩子不一样,她是属于那种“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孩子。但为什么反倒是我这个出身贫寒,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的会这样不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反倒是她,却对这些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呢?
在芮儿的策划下,我顺利地利用了那个教育局的副局长,把几家小学的校服全部承接了下来。整个过程都是芮儿在幕后帮我应付的,我是一个对生意没有半点兴趣的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这笔生意做下来,我赚了十多万,刚好够买房子的钱。买房的整个过程也是芮儿帮我完成的,直到芮儿把一些写着陈红欣的房产之类的证件丢在我面前,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终于在武汉这个异乡城市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而且这个家还在东湖附近,是我最希望待着的地方。我死后,芮儿把这个房子转到了自己名下,当然芮儿给了我父母双倍的房款。
东子也有我家的钥匙,不知芮儿是否知道,她也并没有换掉原来的锁。在这个偌大无比的世界上,我最相信的人是芮儿,在芮儿面前我是最真实的我,也是直接的我,我唯有在芮儿跟前,才能安心地放松自己——就像一只幼兽,只有在母亲的身边,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怎么会这样呢?芮儿在我心里究竟占有一个什么样的地位?我所经历过的全部爱情,芮儿都是旁听者和看客;尽管它们总是来去匆匆,直到认识东子,我飘浮不定的心才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落脚点,我第一次有一种想结婚,想要一个有男人在一起的家。
这种愿望越是强烈,我和东子之间的矛盾就越大。我习惯于一种比较纯粹的生活,对,就是纯粹!这种生活简单而明了,没有那么多的琐碎和突如其来。说来也奇怪,我就是无法和别的女人那样,去关心他人的生活,一直以来,我就对与他人交往有着强烈的排斥心理。除了芮儿,我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也从不喜欢和人,尤其是很多人在一起。有了东子,我就只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时时刻刻只有他一人就好。这也许就是我所谓的爱情生活。在我眼里,武汉这种城市是所有城市中最市民化的,这里的男女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喜欢唧唧喳喳,像一大群麻雀。男人似乎喜欢两样,一是三五成群在一起吃吃喝喝,沉溺于斗地主、打麻将之类的娱乐,并乐此不疲;二是搞“情况”。对武汉这个城市,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一点与芮儿不一样,大概芮儿骨子流着武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