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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这样,永远也只能侧着探出半边脸。我们脸上总是留下铁棍的深痕,漂亮护士一看我们的脸,就知道谁又上窗了。“呀呀!你看你,今天是探视日,你爸妈来看到你时,还不以为我搞虐待了吗?今天谁也不许
靠近窗台。”……夜里的铁棍湿漉漉的,手抓上去,它就吱吱地叫。在我脚下,四楼六号病房灯光雪亮,把几十米外的冬青树烫得颤抖。狗们吠成一片,眼睛绿幽幽,随着每一次吠叫,牙齿都闪出玉色微光。六号病房里,氧气瓶咕咕响,器械声叮叮当当。我耳朵倾听脚下的动静,眼望着影影绰绰的狗们,恐惧地想象六号病房里约一切,心头一次又一次地裂开——虽然听不见手术刀割破皮肉,但是传上来的疼痛已把我割裂。我越是害怕就越是钉在窗台上,跟死人那样执拗,如果回到病床,孤独会使我更加害怕。我一退遍哀求楼下那人不要死,否则下次就轮到我们楼上的人死啦……蓦然,楼下传上宋哭叫,那声音一听就是亲人的。我明白了:被抢救的人终于死去。
这时,我身体似乎轻松些了。我仍然此抓着铁栏杆不放,过一会儿,听见亲家串串的声音进入楼道,像一股潮水淌下去了,最后淌到楼外。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在歪来歪去的灯泡照耀下,消失在冬青树小道里。狗们散尽了,楼下的灯光也熄灭了。只有我们这房里的夜灯,把我的身影投入到黑黝黝的草坪上。光是我半边头颅的黑影,就比一座山坡还要大!
我害怕那黑乎乎的巨影,转手关掉灯。一只狗突然朝我汪汪嗥叫,顿时我被铁栏卡住,几乎拨不出头。原来,当我不动时,狗不以为我是一个人,只把我看成是窗台上的一盆植物。我稍一动.它看见了我,要把我从黑夜中剔出来!我熟悉正在吠叫的那条狗,它是三条腿。白天,它看见我挺亲切,为什么夜里就对我这么凶恶呢?
我明白了,它也感到害怕。它为了抗拒害怕才吠叫。
我刚刚把灯关掉,就听见兰兰在床上喊:“不要关灯!”我吓了—跳,原来她一直醒着。我把灯重新打开,准备让它亮到天亮。兰兰说她睡不着,我说我也是。兰兰说我们说说话吧。我说:“好,你先说。”我打算在她说话时偷偷地睡过去,因为有一个亲切声音在边上摇动时,四周就比较安全,就容易睡去。
兰兰说:“你把头伸出来,让我看见你。”
我只好从蚊帐里探出头,看见兰兰也从蚊帐里伸出头,用蚊帐边儿绕着脖子,身体其它部分仍缩在蚊帐里。这时如果值班护士进来,准会惊骇不已,她会看到两个孩子的头跟砍下来似的,悬挂在蚊帐壁上,咕咕说着话。但我们自己相互瞅着,都觉得对方亲切无比。许多话儿只有这时候才可能说出,其它任何时候连想也不会想到。我们因恐惧而结成一种恋情,声音微微颤抖。兰兰告诉我,六号病房里的人被推进黄色房子里去了,过几天,那人将在里面消失。她间,你敢不敢去看看他?
我说:“要去就一块去。”
我们约定,第二天中午乘大家都睡午觉时,溜出病房去太平间。这天夜里,兰兰梦见了妈妈,我尿了床。我们两个人的脑袋整夜搁在蚊帐外头,被蚊子叮肿了。我在梦中意识到蚊子呐喊,它们叮了我又去叮她。漂亮护士跺足叫:“你们俩正在交叉感染,活着会一块活着,死也会一块死的。”……
六
通往太平间的小径十分美丽,宽度恰可容一辆救护车驰过,也就是可容我和兰兰手牵手走过。两旁有好多牵牛花与美人蕉,由于人迹罕至,它们把花朵都伸到路面上来了,像一只只颤悠悠的小胳膊挡着我们。再往前走,小径便给花枝叶挤得更窄,金黄色的小蜜蜂不用飞就可以从一朵花爬到另一朵花上去,它们的薄翅儿把花粉扇到空气中,花粉随即在阳光下融化了。我们在药水味中生活惯了,突然嗅到那么浓郁的芬芳,几乎快被熏糊涂了。呵,天空真的是从这一边完整地延伸到那一边,没被任何东西切断。草啊树啊花啊全都拥抱在一起,这里没有病员的斑马服,也没有血红的“十”字标志,土壤在草坪下面散发出它那特有的气息,我们兴奋地走上去,发觉我们几乎不会在真实的地面上走路了,脚步老是歪斜,拽得心也歪来歪去……我和兰兰吱吱笑,眼睛里有幸福的泪光。她那热烘烘的小手紧紧抓着我不放,像怕我飞掉似的。她脸颊从来没有涌出这么多红晕,她整个人几乎给心跳顶起来。
“看,三条腿!”兰兰叫。
一条金黄狗儿卧在小径上,它早已听见动静,正文棱着耳朵注视我们。它只有三条腿,右后腿在一次骨科医学试验中给人拿掉了。按照医院的常规,试验完成后,它应该死去,免遭更多痛苦。没想到,它竞从手术室里的笼子中跑出来了,人们没捉住它。过了很久一段时间,它才敢出来觅食,但只能用三条腿趑趄了。它对所有医护人员都非常敏感,看见穿白衣的人就跑,当跑不开时,它就张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咆哮,浑身发抖,那一条后腿抖得几乎要断掉……说也奇怪,它那既凶猛又绝望的样子,每次都使要汀死它的人下不了手。那条孤独的后腿看上去太可怜了,它以一种奇异姿态站立着,简直充满神秘。而且,它还不到一岁呀。没人愿意朝它下手。所以,它才侥幸活到今天。三条腿只在夜里才出来觅食,而且它只到我们孩子的泔水缸来觅食。我在深夜解手时见到过它,被它的怪样子吓坏了。后来我问漂亮护士它怎么了,漂亮护士随口说:“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治病吗?”我才意识到一个异常残酷的现实:它是为了我们才被人弄成这样的;它的一条腿拿去给我们造药用了;我们为了治病需要它的腿,这说明我们的病比它更可怕……
所以,三条腿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都非常敬畏地看着它。渐渐地,我们就看懂了它。
每当它盯人的时候,它眼睛后面还隐藏着一双眼睛,乌幽幽的。一只眼里含着恳求,另一只眼里含着警告;每当它吠叫时候,喉咙下面似乎还埋着一条喉咙,粗哑悠长而且滚烫,像掷来一根烧红的铁棍。它是用全部身体来倾泻一个低吠。从它的声音中,我们一下子就可以听出它少了一条腿;还有,在它奔跑的时候,不像其它狗那样充满自信,它如同早地上的鱼那样挣扎蹦跳,它的每次跳动都属于万不得已、身体内充满绝望;还有,它内心里非常渴望亲近人:这可以从它的尾巴上看出来,它有时远远地、微微地朝我们摇尾巴,并且到我们走过的地方去嗅我们足迹,然后再远远地、亲切地看我们。需知它摇一下尾巴也比其它狗困难,由于失去了一条腿,它得时时将尾巴歪斜到身体的另一边,才能保持平衡。它那么小心翼翼地摇尾巴,我猜它知道自已很丑陋,不敢随便做狗们应有的动作。它老是躲避其它的狗,不全是因为怕它们,主要是因为知道自己丑陋。它卧下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光秃秃的断肢藏起来,然后再拾头看四周。
我和兰兰慢慢地走向它,三条腿嘴里垂着粉色小舌头,一直注视我们,动也不动。待我们定到距它很近的地方,它微微摇了下尾巴,我们太高兴了!它不恨我们。我们必须从它身边经过,因为它就在路当中卧着。我们走到它跟前才停步,带一点请求的意思看它。它慢慢起身离开,钻到冬青树丛中去了。我们走过去后,偶尔扭头一看,啊,三条腿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卧下了,姿态和刚才一样。
太平间出现了,它是一幢黄色的平房,每扇窗子上都贴着米字形白纸条,后面垂挂黑布幅,不漏一丝缝儿。我们站在它前面的空旷地上不动,盯着太平间的正门。门前不是阶梯而是一段斜坡,这样才可以用担架车把死者推进去。我们不敢再往前一步,因为门上正挂着一把大铜锁,差不多有我们的头颅那么大。我们诧异极了:为什么要上锁呢?难道死人还会跑出来么?后来我和兰兰说定;上前去的时候我走前面,退回来的时候她走在后面,无论有什么东西追来,谁都不许跑。接着,我走上了台阶,兰兰跟在我后头。我助起脚扒着窗台,拼命朝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这下,我反而放心了。
“没人,我们走吧。”
兰兰默然无语,按怯地跟我走。走出不远,她站住了,细声说:“我、我还没看呢……我想看看妈妈还在不在里面。”
“什么都看不见。”
“求求你,陪我看一眼。我把那本邮票送给体。还不行吗?”
我又陪她回到太平间的窗跟前,抱她亡去。她猛地打了个喷嚏,惊道:“好呛人!”
她是说里面的药水味儿,那味儿正从房子的所有缝隙渗出来,仿佛里面正在燃烧。这时,她的头撞到窗玻璃上,太平间里面发出回响。我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见:窗后的黑色布幔正在缓缓摆动。
我们跃到地上,吓得发抖,兰兰的脸色修白。我们互相抱着起来,谁都不敢哭。两人紧紧抓着对方的手,慢慢地往回走。我们没有跑,我们下意识地感觉到:只要一跑就完蛋了:一跑就会有东西追出来。我们是一步步走回来的——这是惟一值得我们终生自豪的事。
三条腿又一次给我们让路。我们走上了那鲜花拥立的小径,蜜蜂从耳边飞过,花瓣不时碰到我们脸颊……现在,对于弥漫在堆积在融化在小径两旁的“美”,我有了刻骨铭心的感受,就是从这小径上,我产生了终生不灭的隐痛。接近我们病区时,我们才活转过来。无意中——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古怪的暗示,我抬头看了一下六号病房。我看见,窗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我被钉在当地,受惊的兰兰到处看,马上也看见他了,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活人。她受惊地低叫起来,我马上大声说:“他是刚入院的病号。”她才沉默。我们看着窗后那人,那人也似乎在看我们。稍顷,我发现他不是看我们,而是看摆在他面前的、窗台上的一盆海棠花。他猛地推了一下,海棠从四楼那高高的窗台上掉下来,瓷花盆在阳光下划出—道白光,啪的落到水泥地面上,白瓷碎片飞溅,海棠的浓汁把墙根都染红了……后来我们知道,他确实是刚入院的人,患我们思同样的病,他名叫李觉。六号房从推走遗体到住进新人,其间不到十小时。
回到病房,伙伴们还在午睡:我们悄悄地爬到床上躺好,久久不出声,直到听见漂亮护士的脚步声,兰兰才大哭起来。漂亮护士急忙赶来问她怎么了,她断断续续地交待了我们的行为。原来,她在太平间时,在黑色布幔掀起的一刹那,竟然看见了我没看见的情景:屋里有两只木榻,上面睡了两个人,从头到脚蒙着白布,其中一个动了一下,千真万确动了一下。她凄惨地哭着问:“死人怎么会动呢?”
漂亮护士搂住她,同时瞪着我,“你们好大胆子哇,敢跑到那个地方去!我要告诉你父母、噢噢噢……别哭了,兰兰。我告诉你,是这么回享。有时候哇,人死了,他的亲人舍不得他定,会来陪一陪他,和他住在一间房子里,怕他孤独。你刚才看到的呀,不是死人活过来了,而是死者的亲属。她爱他呀,她来陪伴他……”
我们当时都听呆了,爱:多么奇怪的爱,又是多么恐怖的爱呀。我至今不知漂亮护士讲的是不是实话,也不知兰兰讲的是不是实话。漂亮护士已把我们深深地迷住了。哦,爱!……她罕见地使用一种轻柔声调,将我们的恐惧转化为幸福。
这天夜里,病房灯光熄灭以后,我头一次以近乎诗人的目光注视到,窗外有一个月亮。我想;它是死去的人们的太阳。每当他们的“太阳”升起来时,我们就躺下来,而他们也就起床了,走出他们的房门,开始他们的生活。当我们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就躺下来,该到我们起床生活。所以这个世界是一半对一半平分着的,我们活人占一半,他们死人占另一半。假如我沿着月光定上去,一直走进月亮,再从月亮的另一边下去,就可以进入他们的世界了,马上可以看见好多好多亲人。
窗帘微微摆动,因为月光正撩拨着它。我把一只手伸到月光下,看见手快要融化了。我急忙抓了一把月光进来,像握着一块冰,感觉到它在我手心慢慢地化开,无数幻想从手心那儿延伸到全身。我偷偷吻一下天空月亮,相信我已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建立默契,得到了他们的允许才生活在这个世界中。
床边有物訇訇乱动,我吓了一跳:兰兰嗖地爬到我床上,她害怕,不敢一个人呆在自己床上。她嗫嚅着:“我不会传染你的……”紧紧缩进我怀里,抖得跟叶片那样。我天然地升起了做一个男子汉的勇气,由于有人比我更弱小更可怜,所以我更强大更自豪。我给她讲故事,她给我讲她妈妈。我们肌体相依气息交融,忘记了恐惧,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在呢喃私语中睡着了。
这以后,每当兰兰害怕时,她就爬到我床上来,渐渐成了习惯。我们不知道这违反院方规定,也不知道男女之秘。我们只是偷偷享受一个默契,一种为抵抗恐惧而生成的少年私情。但是,我们交叉感染着,病老不见好。医生巡诊时常常奇怪,自言自语:怎么回事,疗效一般嘛。
终于有一天凌晨,擦亮护士来给我们抽血化验。她像往常那样,双手端着一个堆满针管的白瓷盘,扯开每一个人的被子,从梦中拽出一条孩子胳膊,扎上橡皮胶带,摸索臂弯处的静脉血管,轻轻刺入,总是一针见血:漂亮护士医疗技术是很棒的。她掀开我的被子,看见我和兰兰睡在一起,呀地叫起来,手中的托盘都差点翻掉。“你们干什么呀你们!……”漂亮护士眼睛睁得老大,白口罩外面的脸颊火红,连耳朵都羞红了。“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谁叫你们睡到一起的,咹?还搂着……快分开!”
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恼怒,吓得说不出话。突然,她弯下腰背过脸嘎嘎笑,笑声尖利刺耳。不时转过头来,轻蔑地扫我一眼,又掉过头笑。她总算笑完了,而我们还不知道她笑的原因。她放下托盘走了。不一会,她领着护士长进入我们病房。—看见护士长,我才意识到灾难临头。在我印象中,病区只有发生了重大事件,比如病危、病故、伤亡、或者医疗事故,她才抵达现场。虽然医师们或主任医师也到场,但他们并不次次都来,次次都在场的只有她一个。漂亮护士没跟护士长说话,看上去她们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两人已形成了默契。护士长约五十岁了,很有奶奶风度,护士们都怕她,我们都很喜欢她。我们觉得她比护士们好说话,尽管她从没答应过我们什么。
护士长坐到我床边,先让漂亮护士将兰兰带走,再摸着我头发,问一些奇怪问题:你们睡在一起有多久啦?是怎么睡的呀?你们为什么要睡在一起呀?你们还知道,还有谁和谁一起睡过?……
当天,兰兰就被换到另一问病房去了。在我床对面,来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但傻乎乎的男孩。而且不久,我也被换了病区,搬到楼下去了。从此,我很难见到兰兰了。我们没有再被追究,可是我听说兰兰曾经到妇科检查过身体,她事后很惊奇地告诉我,那里都是要生孩子的人。还有,护士们看我时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总有谈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甚至叹息着:“唉,你这个老病号哇,怎么还不快好。”我嗅出种种不祥,活得更谨慎更敏感了。现在,我为遭人嫌而羞愧,也为那件事羞愧,还要为身上的病老是不好而感到羞愧……这些羞愧摞在心里,使我整日沉默无语。病毒趁机肆虐,我的病况更沉重了。一想起漂亮护士刺耳的笑声,我就胆战心惊。以至于,护士们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刮起一道尖啸,我听了也感到害怕,那声音太相像了。直到认识六号病房的李觉,才被他拯救。
七
六号病房就在我的病房斜对面,透过门上那巨大的观察窗,我现在经常能看见李觉身影了。我很敬畏他。首先,他敢住进一间刚死过人的房间;其次,他扔过一只那么大的花盆!说实在的,那天那盆海棠进裂时,我心里曾爆裂出一丝痛快。直到后来好久,只要想起在那雾一般的阳光里,有一只白色花盆飘然下落,那精致,那韵味,那崩溃前的战栗……我仍然浑身来劲。但我没有想到,他自己竟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我好几次看见,他出房门前都先把头伸出门外张望,看一看走廊里有些什么人,然后才走出来。其实,不管走廊里有什么人,他都会走出房门(我从没看见他张望之后再缩回去),所以他的张望只是他出门前的习损。问题在于,他怎么会养成这种不体面习惯的?一旦出门以后,他又昂首挺胸谁都不看了,尽量少跟人说话。他差不多是跟壁虎那样贴着墙根走路。步履轻快无声,怎么看怎么不自然。事情一办完他立刻回房,好像魂还搁在屋里。他从来不进入病员们的群体中去。
我从大人们那里感觉到:李觉是个怪人,大人们讨厌他。他们路过六号病房时总要好奇地往里头瞟一眼,返回时再瞟一眼,但从来不进去。有时,我觉得他们纯粹是为了“瞟一眼”才走过去走过来的。他们还经常向医生打听李觉的来历,什么病啊?从哪儿来的呀?级别多少现任何职?……噢!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对李觉住单人病房不满,不是真讨厌他的个性。
在我们这所医院,床位历来紧张。处长教授工程师一级的患者,得两三人住一间房,只有市长厅长地委一级的领导,才能一人住一间房。那李觉看上去最多二十几岁,门口又没有亮起“病危持护”的红灯,凭什么也住单间?!大家都是公费医疗嘛,竟然明目张胆地厚此薄彼!十二号病房的宁处长几次想告到院长那里去,又怕人疑心他自己想换单间,所以冲动了几次终究没动窝。而其他人呢,见宁处长都忍了,也就得到了安慰。因为他们比宁处长的资历还差一截哩。我发现,大人们由于太寂寞了所以都爱嘟嘟囔囔,并不真的想去得罪人,尤其是在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毕竟那只是一个暂时住住的单间,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