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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大电视、大宣传、大产业”。
事实上,在看似简单轻巧地接过省委副书记的话茬之前,他早已做过复杂精细的功课,其中包括对传媒业天下大势的分析与判断,也包括像个生意人那样一丝不苟地精打细算,甚至也包括对自己勇气与信心的估量以及对自己前途与命运的掂量。
湖南省广播电视厅原址所在地段名叫黄土岭,这个名字透露了它曾经的偏僻与荒凉。但到了九十年代,黄土岭已经发展成为比较繁华的区域。广电中心原案以四十四万元每亩的价格在黄土岭征地近百亩,总价高达四千五百万。
魏文彬的思路是,放弃城市中心,走向城市边缘,用城市中心的高价位到城市边缘去置换大面积。他向省里提出,征地总预算不变,仍旧控制在四千五百万元以内,到城郊征地,能征多少算多少,保守的估计,可以征得六七百亩。
李青林被魏文彬的超级大胃口吓了一大跳:“以前人们都说我是李大胆,我看他比我更大胆!征那么多地,拿什么钱来开发?玩空手道,太悬了吧?”他说得一点都不错,在未来的日子里,魏文彬会有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3.4 选址的悬与玄
选址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魏文彬回忆说:
“正午书记讲了那个话之后大概三个月时间,我就像掉了魂一样,天天想的就是到底选哪个地方。那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啊,一念之间,定了就定了,后面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要受你这一个念头合不合理、高不高明的影响。这个事情,悬得很,也玄得很,前面那个悬是悬崖的悬,后面这个玄是玄机的玄。”
魏文彬绕着长沙城边边走了一圈又一圈,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章 风里飘来桂花香(4)
他首先动心的地方,是河西岳麓区湘江边的一处村庄。
湘江是湖南省境内最大的河流,由南向北纵贯长沙,将城区划为东西两个部分。一直以来河东繁华,人口稠密,省市机关和交通枢纽均在河东。河西紧靠岳麓山脉,发展相对滞后。进入九十年代,为了缓解河东的发展压力,合理安排城市区域经济布局,长沙市委市政府准备西迁以带动西片的发展。魏文彬首次看中的地方,就在河西待开发的板块内。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不错,后来,长沙市委市政府的新址就定在那个附近。
他当时在那里反复盘桓,不忍离去。
“这个地方我去了七八次,村里面的人我都见过,我还在村里面吃过饭,有一次到那里看地去的时候差点被狗咬一口……啊,你还问我记不记得,清清楚楚,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没有下决心是这个地方的人口密度太大,就靠河边,一户紧挨一户,一户紧挨一户。”
“嗯,人口密度大,拆迁成本高。”本书作者附和了一句。
魏文彬立即正色反驳道:“哎,你还光讲这个钱的问题!其实我想的更深一点。这个拆迁啊,其实不止是一个经济问题,它还是一个文化问题。我去选地方的时候,常常去看人家那个屋场,看人家那个环境,有时坐到别人家里去,抽一条板凳出来和别人聊聊天,从他那个神态看他对这个地方的满足啊,你就知道,搬迁是一种破坏,破坏人们的精神家园。前面一条河,旁边一蔸树,一座老屋子,一堵墙,哪怕一堵烂墙,都是他魂里梦里的风景。他几代人在这个地方,他家族的记忆都在这里,你要把他搬走,这是个很残忍的事情哪。”
魏文彬是一个对于家园有着太强烈知觉的人。他不仅眷恋自己的家园,也总是放大家园对于别人的意义。对于开发建设的过程中不得不有的拆迁,他抱着极其矛盾的心态。他将拆迁上升到背井离乡和文化的断裂与消失的高度。但是正如以赛亚·伯林所说:“无所损失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人类注定要选择;而任何一种选择,都有可能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不搞新的建设是不现实的,大地不可能一味地古老下去。但是他若去做这个开发的老板,就必定不是一个精明的老板,相反,会是一个太过仁慈慷慨的老板。他会根本不忍心去跟对方讨价还价。但那时他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板,并无慷而慨之的能力。所以他必须选择人口密度偏低的地方。
当时覃晓光跟他一起跑过那个村庄若干趟,每一次都说这个地方好,但是魏老板就是不拍最后那一板。
“晓光说老板这个地方行不行,我说行。他说那定不定下来,我说再说。我们两个老是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说再说,就是要再看、再找。除非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魏文彬自称这是典型的文人式的优柔寡断。事实上,的确透着些天真迂腐劲儿。在有些人眼里,甚至多少有些矫情。但是他的思维方式和决策逻辑,的确常常带有浓厚的人文色彩,包括后来定址马栏山。
3.5 风里飘来桂花香
多年以后,本书作者采访魏文彬时问道:“您可以告诉我马栏山最初进入您的视野时的情景吗?”魏文彬答道:“不,它首先不是进入我的视野,而是进入我的嗅觉。”
魏文彬显然是有山水情结的,他踏勘的线路一直在湘江沿岸,如果有所偏离,则是去了湘江的支流。湘江在长沙共有十五条大大小小的支流,浏阳河、捞刀河、靳江和沩水是其中较大的几条。这一次,他的脚步停留在长沙市北端的捞刀河畔。 。。
第三章 风里飘来桂花香(5)
“那个地方比马栏山这里远,可能过去还有六七公里,在星沙那边,非常漂亮,美得不得了,也是一片小山,底下有很大一个湖,松雅湖。现在变成了一个高档房地产项目。当时交通很不便,山路弯弯曲曲,车子颠颠簸簸,我起码去了二十次,带了二十批人去看,察颜观色,看大家的反应,结果大家都面有难色。”
魏文彬本人面无难色,心有犹疑。二十次勘察,二十次往返,二十次取舍,二十次否定再肯定,肯定再否定。这里的好处是山青水秀,地价便宜,开发空间大,符合魏文彬的审美趣味,也符合他的产业规划。缺点是稍稍远了一点。毕竟是新闻媒体,不能孤悬城外,周边地区必须具有可预期的中长期的热效应。魏文彬要选的地方,既不能热得太快,也不能冷得太久。升温太快,会使系列开发的后续成本迅速上涨,冷得太久,不利于产业发展。
魏文彬最终舍弃了松雅湖。
但正是在这二十次的往返勘察中,魏文彬与马栏山不期而遇。
“那时机场高速都没有通,我的车在捞刀河那边东转西转,不知道怎么转到这边来了,一片山,弯弯曲曲一条土路,车子破破烂烂颠颠簸簸,转得我头都有点晕。忽然车子里面闻到香,我一嗅,觉得很熟悉,桂花香。可是不对呀,这个时候是五月,哪来的桂花香?我说这个地方是哪里,下去看看!几个人坎坎坷坷走了一截路,忽然看见前面一户人家,门前好大一蔸桂花树!”
五月的桂花树满树葱茏,可是并不开花,所散发的只是青叶的清香而已,并不会有八月时分桂花盛开的馥郁。
魏文彬自己也呆住,不知香从何来。
接下来,他四处张望,望见了他未来梦想的家园。他当时所站的地方,就是后来金鹰大厦主楼的前坪。
魏文彬在五月的马栏山闻到一阵桂花香由此情定马栏山,在湖南广电成为一个美丽的传奇。后来人们会了解到,桂花香对于魏文彬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那是他最熟悉最亲切的嗅觉记忆。他自小生长在一座有祖传的老屋里,老屋有朝门,朝门边有一棵桂花树,他挚爱的老祖母常常坐在桂花树下给他讲故事,金黄的桂花粒,有时落在祖母的白发上,有时落在祖母的衣襟上。有时祖母就用衣襟兜上一小兜桂花,进厨房去,给他做香喷喷的桂花糕。老屋和老祖母都早已消逝,但儿时朝门边的桂花香,令他一生都对桂花香怀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敏感。
在这个传奇里,五月的马栏山上是否真的有八月的桂花香变得不再重要。如果说它是一个味觉的幻觉,这个传奇将具有更加离奇的色彩。
事实上,五月桂花香并非味觉的幻觉。人们熟知八月桂花香,其实湖南既有乔木属的八月桂,也有灌木属的月月桂,月月开花,淡淡飘香。也就是说,魏文彬与马栏山相遇的那一天,他的眼睛看到了一蔸八月桂,他的鼻子闻到的却是山间遍布的五月桂。但愿这个事实的存在,不至于消解了这个传奇的美丽。
“我当时就站在这个地方,面对的方向,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办公大楼。左边是一大片鱼塘,一片一片的水面,在太阳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鱼塘中间,到处种着菜,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前面是一片山,除了花呀草呀树呀,一户人家都没有!人口密度很小。我说晓光,就在这里,就是这里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风里飘来桂花香(6)
魏文彬对马栏山几乎是一见钟情。
但是个人的情感不能取代科学的决策。
诗意的感性的起点,能否导向科学的理性的终点呢?
这对魏文彬来说似乎不是一个问题。他总是可以自如地在感性的起点和理性的终点之间穿梭来去。魏老板的很多理性的决策,常常有一个充满感性的出发点,而他对于理性的战略决策,又常常进行充满感性的描述与阐述,使之不仅具有思想的力量,还富于诗意的情感的力量。
“这个时候,有三个选择摆在了我们面前。河西湘江边的那个村庄人口密度太大,星沙松雅湖又有点偏远。马栏山这个地方,在这两个问题上情形都要好一些,比较适中。”
鉴于新闻与政治的天然相关性,新闻媒体的选址,首先要考虑与区域政治中心联系沟通的便捷性。马栏山的位置合适不合适,魏文彬首先测量的是它与省委省政府之间的距离。
“当时距离省委是四十分钟的车程,开得再快也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太久了,很多人接受不了。但是我断言,等到广电中心建成以后,车程就会缩短到一刻钟。果不其然,现在广电到省委,车程就只有一刻钟!”
本书作者问道:“你这个一刻钟当时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怎么算出来的?当时没有路,但是我把路算出来了!这个地方扼着通往黄花机场的咽喉,非有一条好路不可!路一修,这个地方就跟机场和省委连成了一条直线。”
魏文彬当然并不是能掐会算的魏半仙。他的决策其实还是建立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之上。长沙市当时有一个“西迁”、“南移”、“北拓”的发展规划,尚未完全成型,也未广而告之。但魏文彬有效地利用了初级阶段的原始信息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的确是一个自信而大胆的人,但也并不盲目自信,在最后敲定方案之前,他不停地说,也不停地听,广泛搜集各方专家的意见。他听,是在吸收别人的意见,他说,是在开启别人的思维。一轮又一轮思想的碰撞,如一次又一次电光石火,将马栏山的远景逐渐照亮。
人们常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从事前面肯定无古人、后面未必有来者的开创性的事业时,大胆假设有时是更艰难的工作。除了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开创事业有时候还需要诗人般的丰富想像力和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精神。
有些人看不见远景。
有些人看不清远景。
有些人即使看见,也不一定行动。因为远景毕竟不是现实,远景有可能永远无法变成现实。所以,很多人拒绝在眼见为实之前采取行动,不愿为了模糊虚幻的远景承担巨大的风险。
魏文彬则是一个敢于大胆假设的人,是一个富有想像力的人,也是一个敢于行动的人。他看得见远景,并且善于用自己的想像在简约的远景图上添加浓墨重彩,并且敢于在前景绰约、他人尚处犹疑之中时断然采取行动。
这就是他后来借以百战百胜的“先机战略”。
他说,先机比什么都重要,抢了先机,就一俊遮百丑。
“所以人啊,要生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你完完全全地生活在现实中,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想像力,没有一点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与冲动,是不行的。太现实的话,永远无法展翅高飞。”
3.6 省委书记买不起的房子
1993年8月,当马栏山上那一蔸好大的桂花树真的即将飘香时,魏文彬请来了省委副书记杨正午。
第三章 风里飘来桂花香(7)
“我请正午书记来看,那时候车子还开不进去,我说书记对不起,只能请您走路了。山边有一条路,路旁边有一条渠道,好深的水,清亮清亮的水,渠道两边长着茂密茂密的小树,沿着渠道往山里面走,往山上面走。你猜正午书记讲了一句什么话——哎呀,文彬,这个地方太漂亮了,我们将来退休,能在这个地方盖个房子养老就好了!”
杨正午是湖南土生土长的领导干部,一步一步从湘西的大山深处走出来,青山秀水、奇山异水是他惯见的风景。但是马栏山这样一个地方,就在长沙城外,入则有山水之幽,出则有都市繁华,意义自然大为不同。最大的意义在于,这个地方,或许会成为拉动湖南省文化产业发展的一个关掣,成为湖南文化事业未来的有力支点。
他认真倾听了魏文彬的开发设想。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厅长胃口大得有些吓人,热血沸腾的程度多少让他有些惊诧。但是,不用担心省委副书记的承受能力。
杨正午比魏文彬年长近十岁,素以稳重宽厚著称,对于魏文彬的锐气与勇气,向来持欣赏与包容的态度。这正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最重要的禀赋之一,愿对一切创新与开拓给予包容和鼓励。
他随魏文彬登上马栏山巅,西望四方坪,东望星沙镇:“文彬,这一片这么大,你到底想要哪一块?”
魏文彬一根笔直的食指自西向东凌空划了一道弧线:“这一片我全要。”
魏文彬所指的范围,超过两千亩。
而湖南广电中心的建设原案,征地不超过一百亩。
杨正午看看魏文彬,又看看远处,发了这样一句话:“你要可以,行政划拨还是一百亩,其他的你自己商业征购。”
数年以后,马栏山上尘埃落定,金鹰影视文化城初具规模,杨正午作为省委书记再次莅临,看见了当年自己想像中的情景。他当年说要建房子养老的那个山弯弯,如今正是圣爵菲斯的所在。他们当年走过的那一条渠道,如今是在金鹰城的地下静静流淌。
圣爵菲斯是湖南广电集团下辖的金鹰城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高档住宅区,独立别墅、联排别墅与高档公寓依山而建,就势布局,周边围绕着六百万平方米的原生山林,中间镶嵌着一片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天然水域,水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月亮湾。圣爵菲斯的销售广告除了炫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还底气十足地宣称着自己的人文优势:“这里有长沙信息、文化、娱乐中心—广电中心;商贸、会展中心—湖南国际会展中心;旅游中心—长沙世界之窗、海底世界、湖南国际会展中心酒店等……正是这几大配套,成就了金鹰城在长沙有着与巴黎右岸一样的超凡地位,汇集了无数影视明星、社会名流,成为东方明星之都。”
环月亮湾朴拙而又精致地修着一圈木栈道,中间有一段拐出去,伸向湖心。这是散步的人们最喜欢停留的地方。夏夜常有人在湖心的桥头静坐,俯仰之间,看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
魏文彬陪着杨正午,也在这里驻足。
魏文彬问道:“书记,你还记得当年你说要在这里盖几个房子的话吗?”
书记说记得,记得,记忆犹新。这就叫梦想成真。不过我个人的梦想算是被你破坏掉了,你这里的房子卖得这么贵,我已经买不起了。
第四章 跨越(1)
诚如原广播电视厅厅长杨世芳所言,这是一个超常规的、跨世纪的雄伟工程。一场超常规的战役,就要用超常规的思维、超常规的武器、超常规的人才、超常规的投入来打。某种意义上,《跨越》一片本身,就是一件超常规的武器。
4.1 《跨越》不见了
2003年12月中旬,*中央政治局常委*前往湖南考察宣传思想工作和文化产业发展情况。考察的重要一站,是马栏山上的湖南广播影视集团。
魏文彬下令赶制一个专门用于汇报的专题片,特意叮嘱一定要用上一个名叫《跨越》的专题片中的历史资料,并且指示新的专题片仍旧沿用《跨越》之名。
不料《跨越》找不到了。
那是九年前湖南电视台两个普通记者直接受命于厅长所制作的特别节目,不归属于任何部门任何栏目,播出也是在魏老板的亲自安排下特殊处理,没有履行常规节目播出的一系列手续,播出完毕节目带很可能“无家可归”,未能像常规节目那样按照规定的流程进入各自所属栏目的磁带库,非常规的操作加上后来电视台从德雅村老院子向马栏山新址的大迁徙,节目带不知去向,下落不明。
魏老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一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魏老板的霸蛮可以理解——那是唯一一份记录马栏山拓荒的影像资料。
整个湖南广电层层发动,搜肠刮肚、翻箱倒柜之际,一个与此无关的普通编辑碰巧听说此事,轻轻说了一句:
“《跨越》吗?我家里有。”
这个编辑名叫任惠湘,她家里的《跨越》,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
她的父亲名叫任魁升,曾是广电中心工程指挥部办公室主任,1994年,《跨越》一片在湖南电视台播出以后,他特意央求在新闻部工作的妻子徐常丽翻录回来一版,珍藏起来。这个片子里,有他短短几个镜头和寥寥几句话语,虽说做了一辈子电视人,那却是他一辈子仅有的一次上电视。
他在节目里说:“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如果能在我手上建成,我觉得就是我最大的光荣。”
广电中心1994年动工,1998年建成投入使用。
2001年,任魁升因病去世,年仅五十八岁。
魏文彬听说《跨越》以这样的方式失而复得,不由得潸然泪下。
斯人已逝,但他对于自己所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