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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先解开绳结再打他一顿也来得急,可这又成了我另一个失策的地方,不管我左手再用力使劲,右手上看似简单的结头就是不能松开,而这时玄逸早已站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打他一拳也变得不容易。我用鹿卢剑砍断了绳子,正想朝玄逸施加报复,断掉的绳子又自己连接了起来,且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断痕。之后我接连砍了好几剑,接了断断了接,绳子依旧完好无损。
我朝玄逸怒喊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赶紧给我解开!”
玄逸沾沾自喜:“就是条绳子呀!只不过是我们蜀山的绳子。”
我说:“赶紧解开,否则有你好看!”
玄逸道:“那可不行!我要是帮你解开,元姬不就要一个打你们两个?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元姬。”
我说:“你犯了色戒,枉为蜀山弟子!”
他道:“我师父说了,凡是修道之人都需下山渡劫,此次下山就是渡我的情劫来的,我喜欢元姬是因为她是我的婆娑劫,这不叫犯戒。”
我指着捆手的绳子说:“你凶怒凌人,谄贼害善,这就是证据。”
“哼!犯就犯了,回去领罚不就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帮你解开的……”
“不会解开什么?”宫月从院子出来一事,事前毫无征兆,做贼心虚的玄逸被吓得跳起来。
玄逸拍着胸口压惊,指着宫月问:“你出来了,元姬呢?”
宫月不做回答,玄逸自己跑进破屋子,又灰溜溜的走出来,一副要哭的表情。我猜他要不就是见到了元姬的尸体,要不就是见不到元姬的尸体。
我扯动着绳子:“你别哭你别哭!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大男人哭哭啼啼,就算元姬尸骨无存,好歹你的婆娑劫也算渡过了,先帮我解开这个绳子。”
谁知我这么一说,他真的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
宫月这时才说:“我没杀她。”
玄逸立马止住抽泣。
宫月拿起捆我手的绳子瞧得认真,我以为他能解开这条碍事的绳子,在他放下绳子拍打手上灰尘的时候,我还坚信自由将要来临。
而在我如此信任之下,宫月终究还是令我失望。他转头对玄逸说:“元姬逃走了,你若将这条‘千结绳’赠与我,我就带你去找她。”
“好啊好啊!别说一条,十条都可以给你。”玄逸旋即抖动外衣,不多不少正好抖落下九条绳子。
我道:“现在不是做交易的时候,先解开这条绳子!”
宫月说:“你就留在这里,这里挺好的,有绝对的安全保障。到时候我若还记得,就来接你。”
“我……”
宫月没给我“呸”字出口的机会,真的丢下我,找元姬去了。
什么叫做若还记得就来接我?不记得怎么办?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大骂道:“死宫月给个具体时间再走嘛!”
不知是这巷子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咋的,那两人一走了之之后杳无音信,喊破嗓门都没有人搭理我。期间我不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地割弄着绳子,现在有着干脆把手砍掉的冲动。但是冲动归冲动,怎么说也是只纤纤玉手,要砍它还是欠缺勇气。
蜀山的千结绳果真只有系绳之人才能解开吗?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
可是连鹿卢神剑都割不断它,还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拉、扯、割之外,能将绳子变为两段,我只想到了一种办法——火焚。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拿出火折子,刚吹出一点点火苗,当头泼来一盆凉水,半点火心都没剩下。一抬头,就见老大娘抱着一个空盆子趴在墙头,她对我说:“对不住啊姑娘,老婆子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啊!好在只是洗菜的水,差点泼了洗脚水呀!”
“娘,出什么事了?”
老大娘闻声扭头朝屋里说:“顺儿,先别顾着看书了,快拿件你大嫂的衣服出来,要新的。”她转回头来,又对我说:“姑娘先进屋里来暖暖身,别冻着。”
我提了提手上的绳子,说:“大娘你家有火吗?我被人拴住了。”
老大娘愤愤而言:“哪个狗娘养的东西,对一个小姑娘做这种事情?”
踩梯子的声音自墙内传来,没过多久,老大娘带着他的儿子出来,拿了炭火跟刀子。当刀子割绳子没啥动静时,老大娘夹了炭火烧起了绳子。
可惜还是没啥动静。
老大娘对他儿子说:“顺儿,你给看看这是咋回事?”
书生凑过来,瞧了半天,说道:“这不会是蜀山的千结绳吧?”
我激动非常,顿时产生“此书生一看就是高人”的念头。我说:“你既认识它,能解开它吗?”
书生说:“不难,书上有写,容我先看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黄了页的书来,翻阅之时,肩背挺直,两指随着眼睛划过排排文字,恰逢夜暮低垂的黄昏之际,几缕斜阳打过来,就显得他阅书的姿势非常好看,总之要比宫月好看!
“找到了,”他说,“书云:蜀山千结绳取九重天麻所制,力不能解,刀不能斩,火不能焚,唯蜀山……蜀山……”
我问:“蜀山什么?”
他说:“抱歉姑娘,此书年代久远,纸页泛黄,而此页正巧失了页脚。”
今日我时运不济,屡屡碰壁,早知如此就该待在万家酒楼说什么也不出来。
书生又说:“我哥哥在蜀山学过几年剑术,等他回来看看能不能帮到姑娘。”
老大娘怕我冻着,背了根被子过来给我取暖,还搬了把凳子让我歇坐,烤了炭火,煮了面条,还怕我无聊叫他儿子陪我说话。大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李必,做打铁的工作;二儿子叫李顺,为数不多的年轻举人。李顺跟我说,明年暮春他想考科举来玩玩。
李必是踏着夜色归到家中的,他用蜀山剑一下砍断了千结绳,蜀山的绳子还需蜀山的剑来砍,蜀山的垄断路线走了也不止三五年了,到现在我才认清楚这层。
李家人邀我一起围在火盆边上,正当我听李必述说他蜀山求道的前尘往事之时,听到屋外巷子里传来一声:“容馝华!”
第三十四章 邱水地狱
方才是我幻听,毕竟这世道知晓我大名的人已经濒临灭绝,且另外四双耳朵都没听见有什么声音,只有我一人听见的声音就算不上是个声音。
李家人十分好客,分享人生事迹也就罢了,还重新分配了仅有的三个房间留我宿夜,我不好意思拆散李大嫂跟李大哥影响他们的春宵一刻,还是就此告辞比较妥当。走时李大娘塞了两个烧饼给我,我意思意思地啃了两下。
到秋了,风爽了,绿的变黄的了,一想到要在陌生之地溜达一整个晚上,就有了“宫月这时候来接我就好啦!”的念想。没想到的是,子时已过,时来运转,宫月果真出现在我面前,就在邱水镇宽敞的街道上碰上的。
我正想跟他打招呼来着,可他一过来就抓我胳膊,害我掉了两个烧饼。他说:“容馝华,不是叫你在巷子里等着吗?瞎转悠什么?就这么听不懂人话?非要人着急才甘心?你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才听不懂人话!”
他说:“行,我听不懂人话,所以你最好用非人类的话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说:“不屑解释。”
他说:“那是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解释,你就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是要亲手猎妖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就是要跟我较劲不肯乖乖听我的话!
说不解释就不解释,我咬牙道:“就是这样怎么着吧?”
他说:“不怎么着,那以后就乖乖听我的话,在找回魂魄之前,最好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我说:“你说,要我听一个随随便便就会扔下我不管的人的话,是不是很过分呢?”
他说:“一点都不过分,该扔的时候就该扔,这样才能完好无损地再捡回来。”
我说:“那我现在就把你扔了,在我没想把你捡回来之前千万别晃悠在我面前!”
我推了他一把,他弱不禁风似的倒退好几步,这只能说明我的力气够大。我大步朝前走着,反正已经不认得路了,再怎么走也迷路不到哪去。
后头的宫月还算有良心的提点道:“客栈在正前方五十步路右手方。”
我哼了一声后数起步子来,明明要走六十三步路,宫氏采花贼拿五十步来误导我,以为我会上当吗?
我刚向掌柜递交了住宿钱,宫月也进到了客栈来,刚才光线太暗没能看见,现在在烛火照耀之下,就能看到他白色的衣袖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渍。怎么说呢?若换做宫沿,绝对不会让衣服染上这种颜色。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血吧?谁的血?”
宫月一本正经地说:“没把我捡回来之前别和我说话。”
……这是不是叫做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呢?
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一把撩起他的手,对着他左手心的皮开肉绽,我做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啧啧啧地摇头叹道:“看吧,没我在就有血光之灾了吧?要是当时我在场……”
他打断我的话:“所以才不让你去啊,你若是在场,恐怕我有的就不只是血光之灾,而是灭顶之灾了。”
我提手在他伤口上一拍,本想让他吃点苦头,谁知在这伤口上撒盐的情况下,他没有一点狰狞的表现,他都不怕疼的吗?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才不担心疼痛问题。
他说:“别尽做无聊的事。怕疼,我就不会徒手接那把剑。”
我说:“我就说嘛,一看就是剑伤。”
宫月孺子不可教似的摇了摇头,径自走去二楼的客房,客房明显被反锁,宫月抓着门把使劲推拉推拉,最后死心地改推为叩,屋里立马有人来开门。那是玄逸。
我在玄逸掩门时及时从缝里挤了进去,宫月问玄逸干啥锁门,玄逸说:“这不得防着居心叵测的人嘛。”他说这话时,余光朝我一闪一闪。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何时成了居心叵测之人自己还一无所知?
软榻上的元姬被千结绳绑了手脚,几乎被死死钉在了榻上,仍处于昏睡状态。我问了宫月好几次,他是在哪里抓到元姬的。他只含糊的告诉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可怕地段。”
宫月对昏睡的元姬说:“对洛阳,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元姬竟也应道:“我在等一场雨,一场,天数中没有的倾盆大雨。”
之后,宫月不论问些什么,她都不再说话。
我问宫月:“她怎么了?”
宫月说:“她的心里寄存着另外一样东西,在那件东西没说话前,元姬就还是元姬。”
我说:“那个东西是‘狼母’,对吗?”
他说:“是狼母的眼睛。”
次日第一缕阳光照进窗轩时,也倾泻来了凉凉秋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元姬说的那场天数中没有的倾盆大雨,但最近总是下雨倒是事实。我将头探出窗外,从钱囊取了一锭银子,朝楼下刚走了没多远发现下雨又折回来的宫月的脑袋砸去,这次瞄准的到位,能砸到他的脑袋是不争的事实,正当我沾沾自喜时,宫月徒手接住了与脑袋近在咫尺的银子,而我及时托住了下掉的下巴。
他抬头望过来:“干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生辰薄礼,一锭银子。”
他半眯上一只眼睛,好像意识到没空理我,走进客栈拿了把伞就风风火火的走了。我想,明年他生辰,一定能砸到他的脑袋。
客栈的屋子里正处于三足鼎立之势,宫月怕玄逸带跑元姬叫我留下看住他俩,宫月又怕我加害元姬留下了玄逸保护她,走中庸之道的宫月跑出去办事,客栈里的我与玄逸就展开了全面冷战,时不时又会有局部小热战,躺在软榻上的元姬就是矛盾导火线。
这样的我们,全然没有想到伴随风雨而来的危机。那真的是永生难忘的一场雨,天数中不被允许的一场倾盆大雨。而在一切都已经发生的时候,我们才在毫无征兆的错愕中了解到这些。
莫约酉时,天色提早昏黑,天际突然一声爆破,眺眼望去,高达万丈的水光骤然间倾泻而下,水中露出一条庞然大物般的水蛇,动尾席卷风云,洪水扫射屋舍,这一幕幕就像十年前的江州水患,黑龙戏水。
雨天空寂的市井一时人山人海,摩肩擦踵,争相背着行囊离开,我一出客房,就见站在扶手边的老法师拄着法杖说:“沉睡了三百年的水虺,终是在今日苏醒了。”
元姬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寒冷,比天山上的冰川还要刺骨,她说:“从邱水镇开始,我会全部毁灭掉,吞噬掉,连同你一起。尹郎,你要陪我一起下地狱。”
第三十五章 剑刃尾声
“元姬,你在说什么?”玄逸从绣墩惊起。
“玄逸,帮我解开绳子。”元姬的声音如同络绎不绝的秋雨,温柔地穿透耳膜,魅惑到人的心里。她闪烁的赤瞳牵引了玄逸的思绪,在他的情根处种下深深的蛊,这样的玄逸,沦为了妖蛇的仆,听的,是妖蛇的指令。
元姬说,帮她解开绳子,所以玄逸就要帮她解开绳子。
“臭道士!”我喊道。
我企图用我的声音打乱元姬的指令,事实上还是很有效果的。所以元姬用定术将远在门框边上的我定了身法,我走不动路,也喊不出声,我的手停在提鞭子的动作,什么也做不了。
千结绳脱落在地上,元姬将赤瞳隐下,玄逸无力地昏睡过去。她在他的脖上挂了一条佛印护身符,带着生机与神思俱无的双目,擦过我的肩,行走在滚滚长廊,消失在不知深处的尽头。
尽管水患还未波及我身处的这家百年客栈,可我已经听到十里外的水声涛涛,与歇斯底里的哀嚎。对于这场迁怒的洪水,我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阿容?这是怎么回事?”十九再一次神通广大的找到了我,每每都在如此紧要的关头。
我张不了嘴说不了话,着急地眨着睫毛转动着眼珠,再找不出比这更为糟糕的信息传递。
“你中了定术?”十九问。
我立马眨眼两下,表示他猜得没错。
十九懵懂道:“不是定术?难道是中了孤魂野鬼的邪?”
我眨了一下眼,告诉他不对;又眨了两下眼,告诉他刚才说的才对。
十九凑过脑袋,伸手点了点我的眼睛:“阿容,你的眼睛不舒服吗?进了沙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沟通啊,在传递信息!我当即眨了数十下眼睛。
十九说:“果然是眼睛不舒服才到屋外吹吹风的。”
果然一个人的暴怒比任何神丹妙药都要灵验,妖蛇的定术在暴跳愤怒之下完全属于九牛一毛的蒜皮小事,怒意流动在各方血液,胫骨顿时充满力量,恶狠狠打在十九贴近的脑袋。
我说:“吹风你个头啊!”
十九惭愧低头,揉着脑袋。我跑近玄逸本想叫他醒来,红色光圈将我推摇他的手阻隔在外,再大的力气都穿透不了光圈。我想起元姬挂在他脖子上的佛符,竟是这样的妙处。她要洛阳百姓死,却独独保护他一人;她要尹少丘下地狱,却不想玄逸无辜身死。难道妖魔也知道知恩图报?
我道:“十九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人不伤妖,妖可会无伤与人?元姬吃过很多心,杀过很多人,可是尹少丘活得好好的,玄逸活得好好的,他们是与她走得最近的人。这实在叫人费解。”
十九说:“万物皆灵,事事为妖,大到聚则成形之妖,小到碗里糟糠。若想不伤妖分毫,绝食绝膳才能做到,而世上不进食者唯有仙神,有心之人修仙绝食,可这毕竟是少数。换而言之,妖必伤人,人必伤妖,是天道法则如同新陈代谢。”
我说:“听不懂。”
十九说:“就是说,等妖跟人都成了神仙,成为一类的时候,可能才会真正地不动干戈。”
我突然记起现下就有场干戈要动,实在不是探究妖人和平发展的时候。
我搭了搭十九的肩膀,说:“十九御剑,载我去水虺苏醒的地方。”
十九惊恐万分:“又要御剑?”
我知道十九长途御剑往往会体力透支,扎马步都不顶用,可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还是出鞘了容家剑,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省下我们半日脚程。
越接近水虺,风雨之势越大,巨大的蛇尾悬在苍穹,仿佛游移出黑洞,将一切笼罩在黑暗之中,天日难见。一眼望去,皆是泛波之水,填平了屋舍、填平了稻田、填平了树木。
水虺的耳朵正温顺紧贴着一只手,那手纤长,水中玉般匀润,那是元姬的手。
元姬抚摸着水虺右耳,她说:“我耗尽千年修为让你早五百年苏醒问世,只为一件事情,那件事得由你来做。”
水虺乖觉应答,洗耳恭听之态。
元姬续言:“三年前我就是在这儿遇到他的,当时我跟他说,救了我,你倒了大霉。可现在看来,倒霉的那个人是我。水虺,帮我毁掉这里,毁掉这个罪魁祸首。”
水虺一声长啸,蛇尾震到水中,激起九尺涛涛,地动山摇。狂风使十九剑不能稳,摇摇欲坠在水上长空,最后只能在激起的水波上踩剑冲浪,看似惬意无比,可这项娱乐任谁都免不了生疏,危险非常。
大水涌进,眼看淹没邱水镇只需片刻,情急之下,也只能依赖仙冥镜吸噬之能,将滔天祸水尽数收于镜内。结果导致大水照常挺进,仙冥神镜不正常开裂。
水虺的巨尾向我们撞来,十九扭转剑锋调转了方向,冲力泛起的波浪如巨蟒张弄的大口,脚下一滑,我便成了这头巨蟒的点心,受浪潮冲刷而去。耳里还传来十九的声音,很大的一声:“阿容!”
我会凫水,且不用呼吸,完全不用为我担心。只是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水委实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