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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凫水,且不用呼吸,完全不用为我担心。只是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水委实可怕,我才探头出水,它又将我灌回水中。以至于十九以为我再一次英勇就义。
在我随波逐流之时,手突然被一个力道拉住,才顷刻,有只手揽上我的腰,一片白色飘飘然笼罩而下,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他叫宫月。
我想问他一天不见怎么这时救星似的会出现,然我一动口,水就往肚子里灌,咕噜咕噜之后我闭紧了嘴巴。
他带我窜出水面,玉葫芦漂浮在波涛浪花上,大得就像元姬与尹少丘初见时的商船。
尹少丘就站在商船似的玉葫芦上,玄青色的衣,玄青色的冠。
他拿着一把剑,缓缓架上自己的咽喉。
他说:“元姬,是我对不起你,是尹少丘负心薄幸。你为救我而杀生,又因我而误入歧途,错的是我,与洛阳百姓无关。”
元姬坐在水虺的长颈,赤着双足,就如那日奔跑在密密麻麻的芦苇荡。她没有因他的忏悔而动容,她说:“所以呢?”
尹少丘道:“我的命还你,放下你的屠刀。”
元姬道:“胆小如你,你当真要将你的命还我?”
他笑,笑得格外俊俏。
剑刃滑过,飞溅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如秋日萎落的枯叶,流淌在无情逝去的江水。他倾倒的身影,如山体的塌陷,至少在元姬心中,他曾是挥之不去的大山,她的山。
没想到她要摧毁的那座山,毁得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第三十六章 陌生笔迹
她知道他的贪生怕死,却忘记他的一言九鼎。十多年的商旅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诚信,什么又是君子。他说要把命还她,他做到了。
宫月抱我的手突然松开,我反应得不及时来不及张臂凫水,身体一下子没了浮力默默沉回了水底。我呛了一嘴巴,探头出水时,宫月已在玉葫芦上,点了尹少丘数十处的大穴。
元姬燕形三次撩阴来到葫芦口,她捡起掉落的剑,素手滑过一道道剑纹停在新鲜的血珠上,她说:“本该由我来杀你,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尹少丘无力而跪的双膝瑟瑟发抖,他的唇失了血色,他每说一个字,血液便会更汹涌的溢出那道口子,他实在不益多说一个字,可他坚持不要命地说了话:“自从知道你是妖,我一直都在害怕……怕的不是你会害我,怕的是……是你的杀戮。元姬,放过无辜的人,不要,不要再徒增罪孽!”
“杀戮?罪孽?”元姬狂笑着,随风摇曳的衣袂宛若绚丽绽放的海棠花,“何为杀戮?何为罪孽?你们人类杀我多少同胞蛇类,我为什么要对你们以德报怨?凭什么这大好河山任由你们踩踏,而我们妖魔却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尹少丘,水还没漫没洛阳城,在这之前我不会让你死,你也绝不能死。”
十九御剑而来,载起水中的我。
尹少丘力睁着疲乏的眼睛,他说:“元姬,这不是你的心里话。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心里话……”
冷冽的风刮在面颊,一定生疼生疼。十九的剑重回距水面不高的空中,我紧抱着他,怕自己被风刮走。我没能听到尹少丘越压越低的心里话,在他身体后倾,手滑落在宫月袖袍的那一刻,朦朦胧胧的一句话传到我的耳边。
“元姬,潭江北岸秋海棠前我的承诺,字字心生,从未食言……”
轻飘飘的语句很快消逝在风的吹拂下,一望无际的水面传不回半点回音,还来不及捕捉余音,那声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曾那么卑微的祈求救治他的办法,但如今眼睁睁看着她曾深爱的男子自刎在她面前,她不再落泪了。元姬蹲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抚过他已逝的容颜,她笑出声来:“你可知道,我接近不了佛光,却在菩提寺三步叩首地求得一张佛印护符?你是个商人,我想为你护航,可当我想将它交给你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哦,是在娶一个叫绿娥的姑娘。”
她频繁眨动着眼眶,维持的梨涡孰无笑意:“这样的你,怎么可以心安理得死在这里?你还没有受到惩罚,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她缓缓凑近他的鼻,吻在他的唇,即便狂风骤雨,也觉得静谧了千里。
宫月自觉地站了起来,十九将我安置到了玉葫芦,持剑扑向失控的水虺。
荧绿的光点在元姬身边飞舞,舞动出黑暗中仅有的光线。尹少丘的五指抖动了一下,元姬的身体却逐渐透明。
我问身旁的宫月:“她是在……救他?”
宫月道:“是世间最愚蠢的惩罚。”
我们目睹了蛇妖用千年精元救人的全部过程,以至于错过十九与水虺的单挑格斗。元姬以舌吻的方式将生命转送给了尹少丘,从阎王殿旅游回来的尹少丘正看见透明到消失不见的元姬,他朝空中伸手似要握住些什么,但除了污浊的空气别无其他。
我非常抗议这所谓的世间最愚蠢的惩罚,因为它本身算不上一种惩罚。就拿宫月来说,假如有一天他因欺负我弄得快要死了,我若拿我的命去救他,那只能说明我傻。在这方面,元姬做了一个傻瓜榜样,让后人引以为戒,也算偿还她人世一半的罪孽。
玉葫芦一时摇晃的厉害,在十九的剑下,水虺再一次沉睡。然而水虺庞大的身形倒在江河里,震动了大地山川,不仅没能遏制住水势,反而加快了蔓延。
远处一叶竹筏逆水而来,来人竟是玄逸,他朝我们大喊:“打开葫芦塞!打开葫芦塞!”
宫月用长生剑撬开了葫芦口,水势顷刻下沉,漫出的水都流淌进了葫芦里,玉葫芦的容量极大,把整条河榨干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榨干一条河后会引起普遍的民愤,如此便验证了孔夫子过犹不及的真理。
乌云相继散去,风渐止雨渐消,风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废墟上,发现一株幸存的秋海棠。尹少丘跌跌撞撞的,自己要走,我们没有强留。玄逸哭了好一阵子,抹了抹泪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捏出一个笑容,便回蜀山去了。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结束的彻彻底底。
对此我不禁感概道:“元姬的复仇摆了那么大的阵仗,把水虺都唤醒了,结果替仇人送了命。虽然我因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十分不待见她,也不希望她这样死啊,倒不如做我鞭子下的亡魂,这样才叫善恶有报。”
宫月说:“左右不过一个情仇,留他一人于人世苦苦挣扎,对元姬而言,已是死得其所。”
我打量起宫月,最后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啊?”
宫月沉吟道:“有吗?”
我郑重其事的点头,才点了一下,宫月已走向三丈外的十九,这是赤裸裸的逃避现实。
张衍的事情古钰会处理,据说目前处于搜索物证阶段,不用我们操心。然而要我操心的是,仙冥镜这回真的夭折了,到处是裂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宫月提议先回客栈养精蓄锐再从长计议,一到客栈,店掌柜笑盈盈地凑上来,递给我们一封信。信上说:洛阳事了,魄在蓬莱。
于是我们找了张桌子围起来,将信纸摊在桌上,讨论起谁寄的信,为啥寄信,咋知道我们找魂魄,咋晓得魂魄在蓬莱仙岛……
我一眼看出那不是容泽的笔迹,宫月推断是用左手写的字,十九闻出纸张特别,有一股茉莉清香。结果得出一个结论:送信之人是我们仨不认识的。
宫月突然敲了下桌子,说:“可还记得仙宫墓里的骨女?她本出不了古墓又被金网所罩,她是如何逃脱金网走出古墓的呢?
我说:“所以……”
十九说:“除非,有贵人相助。”
宫月转着白底的瓷杯,笑道:“如今这位贵人,竟也跑来‘相助’我们?”
我问:“世上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他吃饱了撑的?”
宫月说:“也许,他是别有所图。”
十九说:“不管魂魄是不是真的在蓬莱,当务之急是把阿容的仙冥镜修好。”
宫月沉默半响,道:“那就先去商丘,再上蓬莱。”
去商丘?
我猛地起身,撞倒了店小二刚送上来的餐碟。
第三十七章 枫叶之秋
店小二拨弄起算盘,殷勤地朝我笑道:“客官能先结账不?桌上酒菜外加一个盘子,共一两四钱。”
我掩住钱囊说:“近来手头紧拿不出银两,你看能不能让我在店里洗碗拖地打打杂,还这饭钱?”
店小二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说:“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让我干多久都可以!”
小二欣喜状:“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可不许赖账,我这就跟掌柜说去。”
店小二刚要走,宫月就拎住了他的后领,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宫月说:“先别急着走,带上酒菜的账,再加只烧鹅,这样多的便不必找了。”
免费劳动力跟白花花的现银比起来简直不堪一击,小二选择拿银子,我还没赖账,他倒是先赖了账。
我一弯腰,双手捂住肚子:“哎呦呦呦,闹肚子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先上趟茅房。”
长生剑鞘挡住我的去路,宫月夹起一块红烧肉,说:“饭都不用吃,还用得着上茅厕?”
“谁知道呢?许是仙冥镜破损的缘故。”我觉得我说的这话很有道理,自己都忍不住点头相信。
宫月笑道:“是吗?那一定也恢复吃喝的需要了,吃了这盘红烧肉,就暂且信你。”
我语塞道:“这个……”
“九师叔的笔迹。”一直摊着信笺研究的十九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插话进来,救我一命。
十九认真道:“不会错,九师叔习惯在封笔时加力,所以凡是经过他书写的字,最后一笔都格外苍劲有力。”
“九……师叔?”十九这话将我打回原形,什么没有银两,什么闹肚子,都是因为我不想去商丘假装的,可是现在我没了假装这些的心情。
宫月问:“你口中的九师叔,就是一刀封了容大小姐喉咙的那位?”
我抢过信笺,凑到眼前细细观察,坚决不信:“说什么呢?那条臭龙都十年没出现了,哪有这么巧偏偏选我找魂魄的时候现身?”
宫月道:“当初杀了你,现在又帮你找魂魄,可见你九师叔还挺有为人师表的自觉。”
我道:“呸!哪见得一定是那条臭龙?你杀了人难道还有让他活过来的道理?我看这字工整有度,没准是十七叔的笔作。”
“好了好了,”宫月系上长生剑,操起手,“既然身体已无不适,收拾收拾去商丘吧。”
我无辜哀叹:“商丘又不是你老家,干嘛非去商丘啊?”
“自然是有非去不可的原因,”宫月说,“谁叫唯一能修神器的书仙老人那么没眼光,偏偏选择避世商丘芒砀山呢?”
这还的确是非去不可的原因。
只见十九用上下而求索的目光看着宫月,他说:“书仙老人避世多年,居处定所鲜为人知,宫月兄之神通,十九佩服。”
宫月卖弄虚伪的礼貌,谦虚道:“哪里哪里,十九贤弟与魔君如出一辙的音乐造诣,才叫月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明是恭维的话,却总觉着有些变扭,有佩服就藏在心里,用不着说出来嘛。
不想去商丘,有一半的原因是害怕遇上宫沿,另一半是害怕遇上宫家庄的人。总之住在商丘的妖魔鬼怪差不多都搬家了,如今我是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我可以想象得到如饥似渴的宫氏一族猎妖师们将我生吞活剥的场景,万分血腥。
然而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够衡量的,去商丘可能会死,不去商丘是肯定会死,所以倒不如死在商丘,至少还能再见宫沿一面。
既然决定去商丘,那就该收拾收拾行礼,然我们的行礼都在长宣王府,因此我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了南厢小筑,顺便听了古钰审理案件的经过,以及观看了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厌乎的表情,对此我们决定在王府多住几天气气他。
蒜苗替古钰招待作为长宿之客的我们,我看他不像昔日那样龙腾虎跃,顿时忧心不已,摸了摸他的额头,怀疑他是生病了。
我说:“有病得治,找花神医瞧瞧是多么方便的事情。”
蒜苗驼背似的把腰弯得更低:“哎,哎!人都不在了,瞧什么呀?花神医早就离开王府了。”
也对,堕仙也是个仙,花游谷肯定不甘心做一辈子王府医师,他不是非重病不医治的嘛,没准又找疑难杂症去了。
蒜苗说:“秀色可餐的花神医跟着一个女人跑了!害我负责追他的时候被百年松的树枝绊了一跤,闪了腰。”
虽然跟我的想法有些出入,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蒜苗话痨的性子被这次的腰闪磨平了,才聊了这么一会儿便匆匆告辞离去,我收拾行礼时感慨万千,一不留神就有玉佩从包袱里掉下来。
青绿的玉佩?哪里来的?
虽有些陈旧,不过还是很好看的。
听说王府后院枫叶林里的枫叶红了,偶尔会飘落几片,宛若天际的红霞倾泻而下。我抱着无事可做的心态,又出于丫鬟们夸大其词的赞美,脚丫就踩到了这片传说中的红叶基地。
景色是美的,可我不会文人那样用赋诗来怡情,对于琴棋书画皆不通读的我来说,只有找棵树坐下咬苹果能表达自身看好这片红枫的情感,于是我便这样做了。
而正当我将咬下可口的水果时,脑袋被东西砸弯,两颗门牙撞了下手上的苹果,苹果屁颠屁颠滚落得无影无踪,头上掉下一本名为《金匮要略》的书。
“喂,楼下的,书掉了,帮爷捡起来。”
树杈上躺着一个人,怡然自得的样子,懒散得让我差点没能认出这位燕国国君凌云。
我捡了书递给他,他一把夺过,将书摊在脸上遮挡阳光,惬意呼呼大睡。不一会儿,他又一把推开了书,乱喊乱叫:“都是你,害爷睡不着觉!”
昏君发火了,百姓斗不过州官,能溜就要赶紧溜,所谓眼不见心为净,我走总不会再碍到你吧!
“站住。”凌云从树上跳下,诡异地叫住我。
我不过是想借树荫啃个苹果,错哪儿了?怎么这样都要遭罪?
“这样,都不生气?”他说。
“……”原来不是兴师问罪,我大松一口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掉了书,我捡回来还你便是。”
“你倒是好性子,可惜不是王宫里的娘娘。”
“谁说好性子的姑娘就非得嫁给你呀?”其实我性子一点都不好。
“原来你知道。”他轻轻撇嘴一笑。
我问:“知道什么?”
“知道爷是燕王宫里的王。”
“那只能说明我见多识广。”其实我心里是这样想的:的确是王,只不过是个囚笼里的傀儡王,还是个酒鬼,还是个昏君。
“爷从未见过你,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名字留下。”凌云伸手指了指我腰间的玉佩,“你见多识广,定也知道这玉佩的来历了?”
青绿色的龙纹玉佩,好像是某日自己捡回来的,只不过忘记了找失主。
我说:“当然知道,它来自长宣王府庭院假山附近的土地上。”
“差不多,”凌云点点头,“确切的说,它来自燕国国君的腰带。”
“说了这么多,你直接说要拿回这块玉佩不就好了?”我将玉佩递给他,“还你。”
他推开我的手:“不必了,既是你捡到的,那就归你了。爷要再睡会儿,你赶紧走吧。”
“行,我叫容馝华。”
我想,一个名字换一个玉佩真是赚到了。
离开王府之前,我曾再一次来过这片枫叶林,并在树下啃完了一只苹果。其实我觉得没喝酒的凌云,还是不错的,也许有一天,他能将昏君的昏字去掉。
第三十八章 煞女无残
据说蓬莱仙岛每隔十年浮现海面一次,很不巧,我的魂魄在十年前流浪到了那座仙岛,于是与人世隔绝了整整十年,令容泽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今年冬日的腊月十三,仙岛将再次降临人间,这是近十年内唯一能够通往蓬莱的机会。因此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往返商丘,修好破碎的仙冥神镜。
关于蓬莱,听得最多的就属蓬莱仙君青冢。从我的太太太太太爷爷起,蓬莱仙君的传记便已耳熟能详,可见他已不是一般的年老。青冢本非仙族,原不过是亡灵坟墓所汇集成的阴物,经千年幻成人形,历万年修得仙果,现接任蓬莱第二十七代掌门已有千年,是为数不多的妖仙。
听宫月说,书仙老人与蓬莱仙君私下交情不错,王母娘娘曾在蟠桃会上以伯牙子期与他二人作比。但论为知音,也不过是他二人趣味相投而已。
经过半日御剑,我们找了一条清河落脚,洗了把脸,灌了一葫芦的水。
我无缘无故在这空旷之地大声喊叫了一阵,原来的好心情变得更加舒畅,只是在一旁灌水的宫月嫌弃的捂住了耳朵,对此我只装作没瞧见,对着他的耳朵又是一阵叫喊,眼前这对耳朵被震聋才好呢!
十九拿着一封信过来,信是交给我的。他说:“国君给的信,说要阿容亲启。”
宫月瞪着我,我白了他一眼,接过十九给的信,拆了信口,取出的又是另一封信,又拆了口,里头还是一封信,接二连三之后,终于看到了卷纸,却是一张空白无字的纸。我气愤地将信纸揉作一团,抛到河中:“好你个凌云,敢耍本小姐,等我着空看我怎么收拾你!一国之君了不起吗?酒鬼、昏君、死凌云!”
“积点口德吧大小姐!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宫月拿着葫芦指我。
“我骂他关你什么事儿?”
“当然与我无关,”他说,“只是你别忘了,腰上的青龙玉佩是谁送你的。”
“是凌云……”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