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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钱呢?”
“花了呀!谈了恁一些,能花一个钱?”
“媳妇没说成,钱是咋花的?”
“去沟通呀,今日‘沟’明日‘沟’,咱去‘勾’人家能不花钱?”
“咋没‘勾’着媳妇?”
“起初还‘勾’住了,没几天就跑了,咱没‘饵’了呀!咋‘勾’也‘勾’不住了。”
“你是咋‘勾’的?”
“五十‘勾’一炮,二百‘勾’一宿,五百‘勾’一天……”
“你这是说媳妇?你这是嫖!”
“表哥,你不懂!那地场的媳妇便宜呀,这不是考虑给你省钱嘛。”
“给我省钱?我再有钱也填不满你那无底洞!”
“我没无底洞可人家有啊。就那么个小窟窿,咋也填不满……”
“别说没用的,法院来了,快拿钱!”
“这事好商量;表哥,咱俩再商量个事。”
“啥事?”
“你再借给我一万,我保证勾回一个……”
“你做梦吧!这辈子你别想了!”
“表哥,你就这么绝情?想叫我断后?我闭了眼你给我摔盆子?我一死可没人还你了。”
“你还想等您儿还呀?”
“我这辈子是够戗了,你不借,我拿啥填那无底洞叫您外甥爬出来?你这钱不瞎了?”
“无赖,你真是个无赖!”原告一跺脚,气得走了。
“滚道佑,”郑器说,“你打算咋办?”
“钱是真没了,媳妇也黄了,您再来逼我,我只有两条道了。”
蹲坑 (3)
“哪两条?”
“一条是上吊;一条是出家。”
“你当和尚?”郝存怒道,“你整天去逛路边店,有你这样的和尙?”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一刹不去想啊!可去了又后悔。”
“后悔还去?”
“这不是叫感情逼的嘛!人家对咱那么好,一见面又是搂又是抱又是闹,还‘哥哥帅,哥哥酷,一天不见就恍惚’。咱不去那还叫人?”
“你少啰嗦,拿不拿钱?”
“你要泥钱我也得现捏啊……”
高洁喝问:“你修‘长城’也有钱,三千元罚款你也交上了?”
“我交上了?我一分也没交!”
“那你是咋出来的?”
“逼我写欠条呗;夜儿个还来要呢。”
郑器叫郝存出示手续:“走,去法庭!”
“你们要抓我?我不去!”滚道佑不干了,“你们叫柳添来,问问他,当初他是怎么说的!”
“这个案子他交出来了,由我们执行,”郑器说,“你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郝存就亮出铐子。滚道佑一见,放声骂道:“我X柳添八辈祖宗!他说……他说……我找他算帐……”
郝存上去就要铐他。他辩道:“你瞧瞧我家里有什么?我没能力,你们抓我就犯法!”
“你没种地?你没分盐场承包费……”郑器列举着,“抓走!”
郝存就把“液化气”也扛到车上。滚道佑又急了:“我还得吃饭呀,你们法院也不能饿死人啊!昨天电视上还演中央领导去贫困地区走访慰问,你们敢和中央对着干?我一封信,就捏出你们的蛋黄来!”
“今天我先捏了你!”郝存用电警棍一戳,滚道佑尖叫起来。郑器一挥手:“开车!”
“你们熊我,我非上访不行!告不倒你们,我不姓滚了!”
“你不姓滚姓啥?姓爬?你就是姓飞也没用!”郝存斥道,“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铐子硬!”
滚道佑看看没撤,就软了:“去就去,去更好,找着饭店了,我还不走了。我回去拿着被窝。”
“你想得美!”
“我不拿也行,您给我留下‘液化气’。”
“有柴灶,饿不死你!”
“柴灶?我哪有烧草?”
“你出去拾。”
“现在谁还拾草?都奔小康了;我去拾草不给政府抹黑?我对不起党啊。”
“滚道佑!”郑器叫道,“你别滚屎蛋,别认为法院治不了你!”
“你们还有啥招?人也抓了,物也扣了,不就这几个熊人的法子?”
“滚道佑你听着!你一天不清帐,就执行你二十四小时!你一辈子不还钱,就执行你到死!下来小麦挖麦子,收了玉米扣棒子,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和我没完了?叫鳖咬着也有撒口的时候呀。”
“是您表哥咬你,他恨不能咬死你!”
“叫他咬吧,也咬不几年了。”
“你甭有幻想,”郝存说,“你不打算结婚了?到时候你置什么我们就扣什么,叫你婚也结不成。”
“这是叫我断子绝孙!你们伤天害理呀,叫你们生个孩子也没腚眼!”
“你咒谁?”郝存又戳他一警棍。
“别戳了,别戳了!有腚眼,有腚眼,有八个腚眼!”
郝存又要戳。滚道佑举手挡着,说:“兄弟你别火,我早草鸡了!人活着都不容易,你看现在企业都倒闭,工人都下岗,活的多累!连路边店生意也难做了,有钱的少了,去了像接财神似的!真没钱先签个字也行,不让签,离关门就不远了。想关门?还不让!一关门税务所找谁收税?派出所罚谁的款?”
“你还挺明白,”郝存说,“就是不干人事!”
“我不干人事?现在有几个干人事的?尤其是你们当干部的!您没听说个顺口溜?”
“啥‘口溜’?”
“‘白、红、洋’呀!”
“啥叫‘白红洋’?”
“唉,您听着:科级干部是喝白酒,打白条,摸白腿;县级干部是喝红酒,收红包,亲红嘴;省级干部是喝洋酒,收洋钱,玩洋妞;国级干部是……”
“别胡说!”
郑器等回到法庭,把滚道佑铐在楼梯上。一进办公室,郝存说:“排骨,人给你抓来了,你上楼汇报去吧。”
高洁说案卷叫柳添又要回去了。程道厚就瞅着滚道佑,说道:“你们呀,又白忙活了。”
“可不!‘大哼’拿着滚道佑当爷爷,能执行上钱来?”
程道厚就叹道:“这钱呀,不能借。古语说得好:天上星多日月少,地上人多君子少,借时欢喜要时恼,除夕堵门也难找!最后弄的是,亲戚不是亲戚,朋友不是朋友啊。”
“对欠钱不还的,”高洁说,“就应该判刑,并且重判!”
“法律有这个规定,”郑器说,“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就是拒不履行罪,有钱不拿就可以判刑。”
“别提了,”程道厚说,“我干法院近二十多年,咱法院就判了一例。积案成千上万,判个一件半件顶屁用?这应该形成一种制度,谁够条件就判谁。咱整天气得要命,原告可不管,一听没弄着钱就和你急,又和原告生一肚子气,天长日久就气出病来!咱院的綦丙思、邵走仁刚离岗就走了,啥原因?气死的!还活着的:魏腾、甘应华、辛藏柄、沈言、高协唐……才多大年纪?你数数,超过四十的审判员没有病的有几个?那个邵丙铎还不到三十,就‘三高一低’了,还叫他去‘撘桥’!”
“一低?”高洁问,“他什么低?”
“整天吃降压药,能不阳萎?”
大家就笑。程道厚叹道:“古语说得好:以酒为浆,以妄为常,性命难长啊。”
“是啊,酒的危害不容忽视,”郑器说,“据统计,劳改犯中,有百分之五十是因酒而致罪;交通事故,有百分之四十,酒是罪魁祸首;而重病号中,酒,使百分之二十五的人失去健康!”
“有句古语得改改,”老程说,“万恶酒为首,百善素为先。”
“老程说得对,”郝存说,“这次体检,一点毛病没有的几乎没有。我们司法系统应该设立一项‘健康基金’,对这类人员实施必要的救助。”
“真气出病来,什么‘金’也救不了命!到头来,是花了钱,受了罪,丢了命。所以,人家‘王大泥板’是死活不办案了。耍!”
“郑庭长,”高洁问,“你说说人家外国是用啥法制住被告的。”
“还气那个滚道佑?三季人嘛!”郑器笑道,“好,那我先说外国的。在古埃及,债务双方只要达成还款协议,食言者,就要付出救济十个贫穷穆斯林、释放一个奴隶的代价。这是对食言者的惩罚。在古罗马,《罗马十二铜表法》明确规定:债务人如果不偿还债务,债权人就可以将他拘捕,带上足枷或手铐出售到国外或者任意处死,甚至可以将被告砍剁成肉块以解其恨!”
“好!”高洁跳了起来,“听听人家这法律,过瘾!如果咱有这法律,谁敢不还钱?还存在执行难吗?不用咱动手,原告自己就办了。”
“别光叫原告解恨,咱也得出出气!”郝存说,“如果咱有这权力,非把滚道佑之流剁成肉酱,抟成丸子去喂狗!就是赚个刽子手的恶名也不后悔!咱有这条款,邵走仁、綦丙思还能气死?”
“说说咱中国,”程道厚说,“古语说:远水不解近渴,远水救不了近火。古语还……”
“老古、老古,”郝存忙摆手,“还是听郑老兄说法吧。”大家就笑起来,说郝存俨然成了法制节目主持人了!郑器又说:“中国封建社会,受儒家思想影响,欠钱不还几乎是没有的,借钱几乎不写欠条,真有还不上的,实行父债子还的律规。”
蹲坑 (4)
郝存说:“这一条也行,可惜滚道佑是光棍。”
“还有,”郑器说,“债务人以劳顶债;就是给债权人劳动一段时间来抵顶债务;再次,以身顶债,即卖身抵债,这多见于债权人为谋得债务人的女子而实施的索债方法,如《白毛女》。”
“这一条行!”郝存对原告说,“你是否同意叫滚道佑去你家干活抵债?”
“不要,不要,”原告忙拒绝,“我这表弟懒得吓死人,游手好闲,八毒俱全!连他娘都不养,我弄他来,还不得当祖宗养着。”大家又訇然大笑。
郑器说:“现在不少案子,借钱时就没打算还。从性质上讲,这与偷骗无异,债权人恨不得按《罗马十二铜表法》的规定,把他们剁成肉酱!因而,中国古代法律很提倡“法贵自治”的原则。中国历史上执法最严的皇帝是朱元璋,他所颁行的法令最严,凡犯脏银六十两以上者,都在各自衙门前的‘皮场庙’前剥皮,然后在皮里填充稻草,置于大堂公案旁,用来警戒继任官吏。洪武十五年发生的‘空印案’和十八年发生的‘郭桓案’,光被株连杀戮的就达几万人!官场严明,百姓自然不敢妄动,从而达到了天下大治。”
“这法子好,”程道厚说,“不用惩治大官,先判几个厂长、书记,执法局面也会大大好转。”
这时,柳添叫原告上楼。不一会,原告下来说:“滚道佑放了。”
“谁放的?”郝存火了,“为什么放?”
“柳庭长说半年内就还我,叫我签了字,他就放了。”
“他又糊弄你!”郝存拍案而起,“你真签字了?”原告无奈地点着头。这时,却见滚道佑抻进头来,笑道:“您捉我来咋?您看看,还得把我送回去。”原告说我上楼找柳庭长去,这样不行。高洁却拽着原告要油钱。原告则苦笑道:“光柳庭长不知问我要了多少油钱,就是上月球也管打来回了!”高洁不肯,就叫着他去见肖仁。程道厚就叹道:“我没说差吧?又白忙活了。古语说得好啊,天上星多日月少,地上人多君子少呀!”
郑器就问老程那个“叫爹”案。老程说:“他儿耍熊,还要‘叫爹费’,没调成。”郝存气道:“还调什么?儿子养爹天经地义,他还要‘叫爹费’,想顶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不叫爹叫啥?还能叫他爹?不用管,下判就行。”
程道厚有顾虑:“这个月调解率不高,要扣分的,还是再调调吧。下判万一引起上访,你判的绷对也不行。”
郝存就不服:“法院整天叫人家讲理、讲理。咱自己就不讲理!案子判对了,一上访,判对了也是错的!这叫什么理论?法院自己都不讲理,还叫人家当事人讲理,这不是笑话?”
“小伙子,你这就不懂了,”老程说,“古语说:打死人偿命,哄死人不偿命啊!只要你把当事人哄转转了,叫他摇头他摇头,叫他拍手他拍手,哪怕你把他卖了他还帮着你讲价,这就是本事!”
“你怎么成老油条了?你这是教唆!把人忽悠死了,还本事?不和你拚命才怪呢!”
老程说你不信问问郑庭长,有法律依据的。郑器则说:“调解不是哄骗,调解是中国特有的法律制度,被西方称为‘东方经验’。这一点确是中国的特色。但现在有的人为追求调解率,糊弄当事人,哄着签上字就完事,甚至承诺到了期再说。这与调解原则是相悖的!”
“非常对!”郝存说,“刚才柳添就是糊弄原告签的字,一拖半年,到了期就再装熊、耍熊、又发熊!”
这时,牛撼进来通知小高拉着回城的先走。郝存就说:“吃错药了?哪回都是他们先走,这回突然发善心了?”就看见牛撼去了伙房,“有情况!”
“你又神经过敏,”老程说,“蚊子打个喷嚏你也寻思感冒了。”
郝存“哼”一声,佯装去伙房净手,见老明从冰箱里取出排骨,就问:“老明,我们都回城,你炖这些排骨撑不死你?”
“啊……啊……”老明尴尬地笑了。
“正好,我们今晚住下,你快炖吧。”
“住下?不是叫你们先走吗?”
“我们组不走了,值班。”
老明就为难地笑道:“好兄弟,别难为我了。一个月就给二百五,里边没有难为钱呀。”
“二百五?他们二百五你也跟着二百五?”郝存说着就回到办公室,“怪不得叫咱先走,人家想吃‘高洁’呢!”
程道厚不信,要去探看,郑器制止说:“别看了。今晚,‘芙蓉馆’老板请客。咱去那里吃饭。”
“我不去,”郝存使犟,“这排骨我非吃不行!”
程道厚说:“你不去俺去,当心吃不着排骨气断肋条!”
天黑了,郝存果然坚守!肖仁听说郝存没走感到十分纳闷。往常一说回城都像饿孩子找奶似的急!今天怎么不急了?就骂道:“郝存这小杂种,比老程这老熊种更熊,这回又来了一个,三块熊,熊到一块儿了!下去叫他走。”
柳添得令下楼,见郝存在整卷宗,就故作调侃地说:“不走了?弟妹还等着约会呢。”
郝存也不抬头:“我不想弟妹,我想排骨。”
柳添一听,气得扭头走了,对肖仁一说,肖仁哼笑道:“他想排骨?排骨可不想他!对老明说,不炖了!他们不走咱走!”
郝存见他们突然走了,就过去对老明说:“这回咋办?咱俩就是撑死也吃不了啊!”
“吃什么?”老明说,“庭长不让炖了。”
郝存就“哈哈”大笑起来:“想吃独食?没门!”就哼着曲儿走出了法庭大门。
芙蓉馆里,达雅老板正饮着他自酿的“*酒”在谈书论墨。郑器请教他学书怎样才能自成一格?达雅粲然笑道:“书贤云:入门难,出则更难。书法乃自画像,见其墨迹如见其人;所谓画如其人,诗如其人其理实出一辙。画有像与不像之别,学者自然追求逼真;胸有美竹而画成丑杖,此所谓眼高手低之憾。书法亦同此理,欲写的古根虬曲,龙腾凤舞,下笔却成儿童戏笔之形,不是心无定形,手不想为,而是心想为而手不达意,此间的诀窍缺乏一个‘悟’字!就像欲画眼前山水,总不像样,此乃缺乏用色、布景之识;练字也需研习运笔之巧、墨色之妙方成。待心手合一,神运笔端,力聚毫峰,挥洒自如,如农夫手中之锄,巧妇手中之针,此书成矣。”
郑器听得出神。程道厚却忍不住一口一口地呷饮。“请问老师,”郑器又问,“老师您最喜欢哪种风格?”
达雅却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二王’,对怀、张狂草情有独钟。”
郑器说:“我也喜爱岳飞之书。”
达雅爽朗地笑了:“鹏举乃神勇之人,具秀内惠外之质;武文合一,更显风神;其字定如嵌石,行如龙蛇,张弛有度,形神俱佳……”
正说着,郝存进来。程道厚就问:“吃排骨了?”
“别提了,怕咱沾光,人家走了!”
“来,”达雅举杯,“客齐了,共饮一杯。”
郝存举杯,见此人鹤发童颜,目清神爽,语脆音奇,真如仙人一般!不禁暗自叹道:“若此人当被告,案子就好办了。”
郑器催着:“小郝,快干了。”
郝存愁饮,就站起来对达雅说:“老先生,久闻大名,我敬你一杯!您给我写幅字吧。”
大家一愣。达雅看其莽撞,却带诚意,顿生喜色,问:“你也喜欢书法?”
“喜欢,喜欢。听说您一个字就值好几块呢!”
郑器赶紧递眼色,忙岔开话题:“老师,俺法庭……在马户镇的口碑如何?”
“贪墨者多;勿当墨吏啊!”甩袖而去。
郑器忙送出门去。老程问:“小郝,他说啥?‘痰莫多’?还不当‘茉莉’,那叫当啥?”
“当‘狗尾巴草’!”
郑器回来“咳”了一声,说:“你这小子!咋说‘值好几块’?哪有这贱的!你当是买死鸡呀?”
郝存只顾啖吃,说:“我故意让他恼。他一走,咱吃得不自在?”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蹲坑 (5)
“对,”老程高兴了,“来,咱喝。”
郑器就劝少喝点。郝存却说:“今晚有寒流,陡降十度!咱盯梢,得多喝点!”
“你可别钻进冬青棵里不出来。”老程说道,“古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好了,暂停!”郝存做个手势,“老古语,看今晚谁先草鸡!”
“好,古语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程,你离了‘古语’不会说话了?”郝存不理老程冲郑器,“咱今晚盯到几点?”
“没点,直到扣成。”
“对,”老程接道,“古语说:鸡不叫算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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